那孩子睡了一會兒，便從噩夢中驚醒，陸子儒把他抱起來，雖然他對陸子儒還本能地有所抗拒，不過他的心裏也明白陸子儒絕不會傷害他，所以並未做過多的掙紮。

陸子儒把他抱去洗了澡，又去問寨子裏的一個有小孩的女人借了一件四五歲大的小孩兒穿的衣服來給他換上。這下陸子儒才終於看清楚他的本來的面貌，樣貌清秀，眉眼英俊，倒像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少爺一樣，渾身透出點兒貴氣。

給他換好衣服之後，陸子儒又聽見他的肚子裏傳來的咕咕的響聲，他笑著對那孩子道“你又餓啦？”

那孩子不好意思的點點頭，陸子儒心裏一陣心疼，這孩子流落荒野，不知道多久沒吃過東西了！

他去廚房給那孩子煮了一碗面，看著他在他面前狼吞虎咽的吃，正在這時，房門卻突然被人一腳踹開了。

來人是何生豪，他喘著氣著急忙慌的大步走進來，板過陸子儒的臉細細地看了一下他頭上的傷口，心疼的道“你怎麽回事兒，我這才下山劫點活你就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要不是我回來的時候在半道上遇見三根那幾個小鬼，我還真不知道你被一個小孩兒用石頭把頭砸了！”

何生豪說完，這才發現正坐在一邊狼吞虎咽吃著面條的小孩兒，他看著那小孩兒心裏的氣就莫名地不打一處來，他突然一腳把那小孩兒踹到地上，碗裏的面條連帶著人飛出去，撒了一地。

“吃！你還有臉吃，你把我媳婦兒傷成這樣還有臉吃？”

那孩子哇的一聲委屈的大哭起來，陸子儒連忙一下推開何生豪把那孩子抱起來，埋怨何生豪道“你幹什麽？這孩子已經很可憐了，再說他也不是有意要傷我的！”

何生豪憋著氣一屁股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今天他本來是下山打劫一隊商隊的，收獲頗豐不說，還弄到了一箱書，本想把書帶回來給陸子儒他會很高興，可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半道上就得知了陸子儒受傷的消息，他便火急火燎的騎著踏風趕了回來，一路上連口水都沒喝。

陸子儒抱著那孩子哄了一會兒，那孩子才止住了哭聲，陸子儒溫柔地對那孩子道“你別怕，他叫何生豪，他不是壞人！”

那孩子被陸子儒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何生豪，突然開口道“我爹認識他！”

“你爹?”陸子儒把那孩子放下來，面對著他道。

何生豪一聽也轉過頭來，冷冷地看著那孩子。

陸子儒驚喜地接著道“孩子，你叫什麽名字？你爹又是誰啊？你怎麽會在山下呢？”

那孩子抽泣著道“我......我叫繆志遠，我爹叫繆明義，我家住在晉陽城裏，三天前我跟我娘從奉天祭完祖回來，半路休息的時候我去追兔子，就迷路了！”

“繆明義！”陸子儒沒等那孩子說完就驚訝的差點叫出聲來，他看了一眼何生豪，卻發現何生豪也在驚訝的望著他，兩人面面相覷......

到了晚上，陸子儒剛剛把繆志遠哄睡著，黑子卻拉著何生豪帶著十幾個兄弟突然闖進來，對陸子儒氣沖沖的道“二當家的，繆明義兒子呢？你把他交給我，我拿去殺了，也好祭奠一下以前我們寨子裏死在繆明義槍下的那些兄弟們！”

陸子儒從裏間連忙走出來，看了看站在黑子身邊滿臉無可奈何的何生豪，又看了看一臉憤怒的黑子和同樣滿臉憤怒的眾土匪。

他滿臉質疑地轉頭對何生豪道“何生豪，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保密，你怎麽能......”

何生豪不敢看陸子儒的眼睛，他低著頭，低聲道“小儒，這不是你和我兩個人的事兒，這是寨子裏那麽多兄弟的事兒，更是以前死在繆明義手中那些兄弟的事兒，你懂嗎？你是我媳婦兒，我......我不想逼你！”

“所以你就告訴黑子他們，讓他們來逼我？”

“二當家的！你不要多說了，大當家的重義氣，不肯愧對我們這些兄弟，你別怪他！我知道你心善想護著那孩子，可是今天如果你不把他交給我們，我們也不會善罷甘休的！”黑子憤憤不平地道。

陸子儒無可奈何地望著黑子和那些兄弟憤怒的臉，竟然發現那些平時五大三粗的男人眼中，竟然隱隱地含著眼淚。

對於他們來說，兄弟之情大過天，他們雖不懂文化，但卻比任何人都懂得一個義字兒，繆明義曾經殺害了他們那麽多兄弟，這是不共戴天之仇，必須要有個交待！

如今繆明義的兒子繆志遠在寨子裏，自然要成為眾土匪發洩仇恨的對象，照此情形，單憑他陸子儒一人之力，根本無法保下繆志遠，可是，難道就要放棄那一個那麽小的鮮活的生命，眼睜睜看著他子承父債，成為土匪們砧板上的待宰羔羊？成為他父親犯下的過錯的代價？

要他親手送這麽小的孩子去死，他陸子儒做不到！也不會做！

可是，他又該如何向這些為了惡虎寨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交代呢？

陸子儒沈重地對黑子他們道“我知道各位兄弟與繆明義都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我也明白你們想要報仇的心情，可是......錯的是繆明義，這個孩子又沒有做出什麽對不起各位兄弟的事兒，你們如果要把所有的仇恨都讓這個孩子來承擔，我是斷不能答應的！”

“哼！”黑子冷哼一聲“二當家的，你是個讀書人，你應該知道子承父債的道理，他老子欠下的血債，他就應該替他老子來償還，更何況，你又怎麽能保證這小犢子長大了不會像他爹一樣，二當家的，廢話少說，你還是把這孩子交給我們吧，剩下的，你別管！”

“黑子！”陸子儒望著黑子，眼裏流出眼淚“他還是一個孩子，以後如果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他就絕不會重覆他爹的老路，更何況錯並不在他，你們就放他一條生路吧！子儒給各位兄弟跪下，向各位兄弟和以前死去的兄弟們賠罪了！”

說著，陸子儒就朝著黑子等人跪了下來，何生豪急切地叫了一聲“小儒，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

陸子儒轉頭望了一眼何生豪，低聲道“何生豪，你最重義氣，寨子裏幾百號兄弟才都肯聽你的！你不能幫我瞞著兄弟們，我也不怪你，只是今天是我與各位兄弟之間的事，你不要插手！”

何生豪嘆口氣，無奈的別過頭去，黑子望著跪在地上的陸子儒，有些於心不忍。但是他還是一狠心道“二當家的，你上山兩年多，黑子和兄弟們都知道你的為人，我們敬你愛你，可是今日，如果你不把那孩子交給我們，也就是傷了兄弟們的心，兄弟們不能對你怎麽樣，唯有一死，來告慰曾經死去的那些兄弟的亡靈！”

說罷，黑子就拔出槍對準了自己的頭，其他的土匪見狀也紛紛拔出槍對準自己的頭。

“二當家的，你把人交出來吧！”

陸子儒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擡起頭哽咽著道“黑子，我知道，如果我今天非要保那孩子，那就是於兄弟們不義，可是你也說了，這並不是我的事，也不是你的事兒，而是曾經死在繆明義槍下的那些兄弟們的事兒，那個孩子的生死，就讓那些死去的兄弟來決定吧！”

說罷，陸子儒就緩緩站起身，轉身進了裏屋拿了一把匕首，決絕的朝著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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