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轉眼就要過去，明日便是大年三十，陸子儒近來已經不行課，他把從林家帶回來的布料都分給了私塾的孩子們，讓他們帶回家讓大人給他們做身新衣裳。

因為明日便是年三十兒，所以今日的惡虎寨要比往常熱鬧許多，眾人忙著殺豬宰羊，燒火準備飯食，陸子儒記得也只有在上次祭祀山神時，寨子裏才有這般熱鬧，他走出門去，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下重重疊疊的群山的黑影，眼裏露出幾絲惆悵。

一年又過去了，這一年對他來說，是最為坎坷動蕩的一年，他覺得仿佛自己把一生的經歷全部在這一年內過完了似的。

他又想起兒時每當過年，他都會纏著陸老六給自己買糖果和炮仗，那時因為出生梨園的關系，除了趙敬宗沒有人願意跟他這種下九流的戲子的孩子一起玩，縱使他把自己的糖果和煙花炮仗全分給他們，也照樣不受他們待見。

到了夜晚，吃過了年夜飯，他就會和陸老六一起跑到門邊，安靜地坐下來，托著腮望著天空中絢爛的煙花，那時的煙火把他稚嫩的臉照亮，在他晶瑩的眼中綻放，像人的命運，變化萬千，不可捉摸。

煙花綻放之時，便是那夜空中最美的東西，它奮力裝點了夜空，卻又轉瞬即逝。

“天空會記得它麽？”那時的他想，可他始終得不到一個答案。

何生豪見他有些惆悵，便把手中用來劈柴的斧頭放下，緩緩地走到他身邊，道“怎麽了?怎麽不太開心？”

陸子儒沖他笑笑，道“沒什麽，只是我想到以前過年的時候和我爹一起看煙花，何生豪，你看過煙花嗎？”

何生豪道“看過，不過那玩意兒有什麽好看的？亮一下就沒了！”

陸子儒不言語，他覺得天氣俞冷，便轉身回屋去了，何生豪看著他，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第二日晚上，吃過了年夜飯，何生豪顧不得和黑子他們喝酒，只把陸子儒拉到了寨子外，他讓陸子儒站在空地上，自己卻興奮的消失在陸子儒面前的夜色中。

不一會兒，陸子儒突然看見咻的一聲，幾顆煙花應聲而起，一沖飛天，隨即在天空中綻放開來，成了幾朵明亮的花朵，照亮了半邊夜空，陸子儒看著天空中絢爛的煙火，眼角有些濕潤。

待煙花放完了之後，何生豪才興奮地跑到陸子儒身邊，開心地道“小儒，好看嗎?”

陸子儒用衣袖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哽咽著道“你去哪弄來的煙花啊?”

何生豪低聲道“我昨天去晉陽城裏買的，晚上才回來呢！小儒，只要你想要的，我無論如何也會給你弄回來，你既然願意跟我，我就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陸子儒鼻子一酸，眼淚就落了下來，何生豪著急的給陸子儒把眼淚擦幹，自責地道“怎麽好好地就哭了？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麽話？”

陸子儒一把把何生豪抱住，把頭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幸福地道“沒......你說的每句話我都喜歡聽，不是因為你，是我太感動了！”

說完，他又放開何生豪，面對著他道“天冷，我們回屋裏去吧！”

二人回了惡虎寨的院子裏，院子裏的眾人都喝的差不多了，何生豪只是同幾個兄弟喝了幾杯，就帶著陸子儒回了房間，不多時，秦媽便端著一碗面走了進來，她把面輕輕放在桌子上，對何生豪道“少爺，來吃碗長壽面吧！”

“長壽面？”陸子儒心裏一緊，他轉頭對秦媽道“今天是何生豪生日？”

秦媽笑著道“小儒你來寨子不滿一年，有所不知，少爺啊是二十五年前的年三十兒生的！”

何生豪走到桌前笑著對秦媽道“也虧秦媽你年年記得我的生日，不然可能連我自己都忘了！”

秦媽笑笑，她把何生豪當做親生兒子般看待，怎麽會不記得他的生日，她輕聲道“你快吃面吧，不然一會兒涼了，我就先走了！”

何生豪點點頭，秦媽便走了出去，陸子儒走到何生豪身邊，笑眼盈盈的望著他吃面，低聲道“原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怎麽不早告訴我，我什麽也沒準備！”

何生豪一邊吃著面一邊看著他，笑著道“你不用給我準備什麽，你能陪在我身邊，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我們是夫妻，你過生日我自然也要送你些什麽的！”陸子儒想了一想，便走到床頭的櫃子面前，把櫃子打開從裏面翻出了一個紅盒子來，陸子儒拿著那紅色的盒子走到何生豪身邊坐了下來，把盒子遞給他道“諾，我把這個送給你吧！”

何生豪放下筷子，把盒子接過來放在手上，打開看了看，才發現裏面是一只翠綠的鐲子，何生豪將那只鐲子輕輕拿出來，又將盒子放在一邊，笑著道

“小儒，你送我個鐲子做什麽？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又不能戴！”

陸子儒似乎有些不開心，撅著嘴不滿地道“你還不想要是吧？這個鐲子是我娘留給我的，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了，你不想要還給我！”說著，陸子儒就要伸手去搶。

何生豪連忙一把把那鐲子揣進自己的懷裏，嬉皮笑臉的道“我要，我又沒說不要，只要是你送我的，不管什麽東西我都喜歡！”

聽何生豪這麽一說，陸子儒才作罷，何生豪想了一想，又道“小儒，你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都送我了，我也要送一個東西給你！”說著，何生豪便把自己脖子上的護身玉佩拿了下來，他溫柔地把它輕輕掛在了陸子儒的脖子上，傻傻地望著他，情不自禁地道“好看，你戴著真好看！”

陸子儒用手握著那塊玉佩看了看，道“這不是你娘留給你的護身玉佩麽？你把它送給我做什麽？”

何生豪道“我們是夫妻，這塊玉佩從小跟著我，幫我擋了不少災，它能護我平安，也就能護你平安，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別的都無所謂！”

陸子儒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覺得眼角有些濕潤，何生豪突然湊到他的耳邊，咬了咬他的耳垂，低聲道“你不知道，我有好喜歡你！”

陸子儒心裏一動，何生豪這一句喜歡，仿佛是讓他受了什麽莫大的獎賞一般的，望著何生豪認真的臉，他一下子咯咯的笑出聲來。

何生豪聽見他笑，以為他不信，有些不滿地道“我是說真的，你笑什麽？”

陸子儒道“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我這不是高興麽，怎麽，我高興你還不準我笑了是吧？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何生豪不說話，陸子儒突然湊到他身邊道“那你說說，你喜歡我什麽？”

何生豪認真的想了一想，道“這個......我也不知道！”

陸子儒方才心裏的那股子高興勁兒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道“要是真喜歡的話，怎麽著我也得有什麽能讓你喜歡的啊？怎麽會不知道？除非，不是真的。”

何生豪楞了一楞，他道“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喜歡，我也說不上來，喜歡就是喜歡。”

說完，何生豪突然一下子拉住陸子儒的手，低聲下氣地道“我這個人沒文化，也不會說什麽好聽的，你真要我說我也說不出來，小儒，你別生氣！”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漲得的有些紅，仿佛極力想辯解什麽而又無能為力一樣，陸子儒望著他，覺得自己有些強人所難了，他正想寬慰他，一陣風突然吹開了窗子，隨即飄進來幾朵晶瑩的雪花，陸子儒看著那些雪花在半空中打了個旋，然後消失在房間裏的溫度中。

陸子儒走過去往窗外看，原來天空中下起了大雪，雪花洋洋灑灑的飄落。

何生豪將陸子儒擁入懷中抱得更緊了。

陸子儒像個單純的孩子一般，帶著喜色道“何生豪，下雪了！”

何生豪吻了吻他的臉頰。

“是啊，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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