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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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們住了手,秀容又叫他們把林大金拖到林家大門口,把他從門裏扔了出去,林大金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他花了好大的勁兒才從地上爬起來,回過頭去看站在門邊的秀容等人,卻看見老丁拿著笤帚象征性的朝門外掃了兩下,“掃地出門嗎?”林大金眼神裏透出深深的怨氣,總有一天他會讓所有人知道,到底是誰應該被掃地出門。

林家大門慢慢關上,林大金頭也不回地朝遠處走去,似乎沒有一點點的不舍,他從未把那個地方當成過自己的家,而且,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回來,到那時,所有的新仇舊恨,都會統統了結。

林家夥計請來的大夫給瑩兒施診之後,瑩兒的傷勢暫時穩住了,陸子儒見瑩兒脫離了危險之後,便從瑩兒的房間裏走了出來,女子房間,他一個男子畢竟不好多待。

按理說瑩兒和林大金沆瀣一氣,妄圖把秀容置於死地,陸子儒應該對她有所偏見,可是在看到瑩兒用頭去撞柱子的時候,陸子儒卻怎麽也恨不起她來,瑩兒是被林大金威脅和蠱惑才會對秀容下手,而他當初也是被劉隊長蠱惑之後才毅然決然的假扮新娘子上山報仇,差點殺了何生豪,若他能有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那麽瑩兒也應該有一次才對,他實在不忍心看著一個因為被人蠱惑而犯錯的少女就此香消玉殞。

而且,經此一事,瑩兒想必也不會對秀容有什麽異心了。

陸子儒心裏想著,走到大廳裏去想看看情況如何,可是大廳裏已經空無一人,陸子儒四下尋秀容不見,突然想起那個晚上在林家後院看見秀容系紅布條的事,於是便來到林家後院,沒想到秀容果然在那顆系滿了紅布條的古樹下,她若有所思的望著那古樹上的紅布條,風把那些紅布條輕輕吹動,也掀起她的發。

“秀容姐,你把林大金送去見官了麽?”陸子儒慢慢走到秀容身邊,低聲道。

秀容忙用衣袖在自己眼角擦拭了幾下,朝著陸子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原來是子儒啊!林大金雖然罪無可赦,但畢竟也是林家子孫,我讓人將他家法伺候,轟出門去了!”

陸子儒道“秀容姐,其實你雖然看起來威嚴十足,不易靠近,但是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善良大度的人,縱使林大金那般對你,你還是不願送他去見官!”

秀容無奈的笑笑,道“他畢竟是輔仁的親弟弟,我又能怎麽辦呢?”

陸子儒看著秀容臉上未幹的淚痕,心中一陣心疼,他關切的道“秀容姐,你怎麽了?怎麽......哭了?”

秀容慌忙又在自己眼角擦了幾下,連聲道“不礙事兒!這......這是老毛病了!”

“哪有人會得無緣無故就流淚的毛病?你肯定是是心裏萬般苦楚,所以才會忍不住流淚!”陸子儒擔心的望著秀容,又看了看那古樹上數以千計的紅布條,接著道“秀容姐,你為什麽要在這樹上系這麽多紅布條啊?”

秀容不再看陸子儒,她輕輕嘆口氣,道“陳年往事,不願再提了!”

陸子儒猶豫了一下,道“你救我和和何生豪那日,你告訴我,我們是姐弟,姐弟間應坦誠相待,若我有什麽難言之隱,告訴你你也好幫我分擔,那如今到了你身上,難道就不算數了麽?秀容姐,不管你心裏面有什麽苦楚,你都可以告訴我,以前就算你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如今你有了我這個義弟,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

“也不是不可以說,只是說來話長,若你想聽,我便說給你聽也無妨!”秀容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戚,她接著道“我娘家姓莫,家裏都是莊稼人,娘在我們小時候害病死了,到我六歲那年,正遇上了荒年,家裏面是一點糧食都找不到了,我弟弟身體本就不好,加上饑荒,病情更加嚴重,我爹為了救我弟弟,把我賣到林家當童養媳,正好我的八字和林家很合,我就換得了十二個大洋,可惜,我弟弟還是沒挺住,在我爹給他帶糧食回來前就活活餓死了,我爹受不了打擊,在一個晚上跳了井,從此只剩下我在林家孤苦伶仃一個人,長大以後,我公公把林家交到輔仁手中,並且讓我和輔仁圓了房,我從此成了他的妻子,可新婚第二天,輔仁就不知所蹤了,我公公一氣之下病情加重,只好讓我接管林家,我一個女人,便把林家撐到了現在,前些年有個術士來跟我說,若是我日日在這後院的古樹上系一條紅布條,等我系到三千條的時候,我丈夫就會回來!”

陸子儒心疼地望著秀容,又看了看那古樹上密密麻麻的紅布條,道“秀容姐,想你如此聰明伶俐,怎麽會聽信那術士的鬼話,系滿三千條,那也要十年之久,想是那術士借著這個由頭來騙你的錢財!”

秀容嘆口氣道“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一個人呆久了,總要找點什麽來做,也好給自己一個盼頭,不然這日子,我真不知該如何過下去!”

秀容突然擡起頭,望著那古樹上纏繞交織卻又被風吹開的紅色布條,正如一個人的命運瞬息萬變,變化無常,又像兩個人的紅線,極力想抓緊對方,卻又被風吹的四散飄零。

秀容想起那個夜晚,她和林輔仁圓房的那個夜晚,那一夜那個英俊高大的男人並未碰她,而是粗暴地掀開她的紅蓋頭,用他高傲的頭顱慢慢逼近她的臉。

“秀容,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真的歡喜我?”

她幸福的沖他溫柔的笑了笑,點點頭道“我六歲就成了你的童養媳,我不歡喜你還能歡喜誰?”

“你是錯的!”他道,秀容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你之所以會歡喜我,只是因為你覺得你是我的童養媳,所以你會認為你應該歡喜我,可是秀容,那是錯的,那是封建思想對你的荼毒,那是不公平的,我其實,一直......一直只把你當成妹妹,以前爹主事時我不敢說什麽,可現在林家是我主事兒,我放你走,你去找你自己的幸福吧!我也要去找我自己的幸福!從此我們互不相幹,兩不相欠!”

“輔仁!輔仁!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你說出來便好,我改,我有什麽讓你不如意的,只要你說,我就改!”她嚇得朝著他重重的跪下來,互不相幹,兩不相欠,這可是她和他的新婚之夜啊!

那個男人冷笑一聲繞開她走到一邊。

“你還是不懂!”

“我懂,我懂,若我們圓了房,以後,你說什麽我就做什麽,我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

林輔仁苦笑著走到新房的門邊,他楞了一楞,又回過頭來看著秀容道“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不應該為了別人而話!”

她呆呆地跪在地上,看著那個男人慢慢地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消失在痛苦的夜色之中。

那天晚上她跪在那裏哭了一個晚上,她記得她剛入林家時,活的卑微而謹慎,雖然她是林家買來的童養媳,可她的地位並不比那些下人多多少,下人們還是常常背地裏偷偷欺負她,有一天那些下人讓她替她們洗衣服,突然林輔仁走了過來,那些下人嚇得大驚失色,林輔仁那時十五歲,他牽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為她把手擦幹,溫柔的道“你就是秀容?這些事不該你做的!”

說完,他就牽著她往外面走去,她被他牽著,跟在他高大的身體背後,他突然回過頭沖她一笑,那天溫柔的陽光裏,她也不知不覺的跟著笑了,從此在她的一生裏面,那個笑容便被牢牢記住,無論如何也再忘不掉。

她不知道的是,那時他沖她一笑,便誤了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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