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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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上唱戲陸子儒倒不覺得有任何的緊張,畢竟是晉陽名角馮玉梅的兒子,自然要較一般人更有天分些。

他在腦海中一邊回憶著馮玉梅唱《醉楊妃》時的唱詞,神態,姿勢,一邊學著做,其中又加入了自己的一些理解,他身段曼妙,朱唇一笑,眼波一動,皆帶三分情義,神態中又透出些冷清寂寞,把楊貴妃在禦花園中等待唐明皇時的寂寞無聊,滿心傷悲卻又心懷希望的心理活動刻畫的入木三分,半場未過便已博得滿堂喝彩。

他邊唱便環顧臺下,前排坐的是趙老爺,繆師長和他們的夫人,還有一些家族宗親,趙敬宗並不在,陸子儒稍一轉眼,卻突然瞥見趙敬宗牽著一個妙齡女子的手走到前排入座。

趙敬宗依舊一身軍裝,英姿勃發,儀表堂堂,那女子穿著風衣,卷發,長的一副好皮相,清麗冷艷,也確是一個美人兒。

她便是趙敬宗的未婚妻吧,也難怪趙敬宗會喜歡她。

有時他真分不清,到底戲裏的是人生,還是這人生本就是一出戲,他嘴裏唱著戲,卻又隱隱覺得唱的是自己。

“同宵捧金盅,高裴二卿接手捧,人生在世如春夢,奴且開懷飲數盅”他悲戚地唱道。

然後一手持酒杯往嘴裏猛地一灌,同時臉上留下兩行清淚。

臺下突然爆發出一陣喝彩,繆師長也忍不住讚嘆道“好!好!演得真好!”

又過了半刻,戲終於唱完了,眾人也歡呼著散了,陸子儒回到後臺下妝,趙敬宗卻帶著他的未婚妻沈依蘭走了進來,笑著對陸子儒道“小儒你今天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我還從來不知道你會唱戲呢!”

陸子儒看了看趙敬宗,又看了看沈依蘭,心中泛起苦澀,他低聲道“生在梨園,身不由己,想不會都難!不想學也難!”

趙敬宗旁邊的沈依蘭笑著開口道“你就是小儒吧,我常聽敬宗提起你,今天一看,果然不是一般人,人長得好,戲也唱得好!”

陸子儒無奈的笑笑,他看著趙敬宗牽著沈依蘭的手心裏就莫名的出現了一股醋意,沒好氣地道“人長得好,戲唱的好有什麽用,我不像你,生在達官貴人家,我生來就為戲子,人賤命更賤,還不是沒人喜歡?”

氣氛突然尷尬起來,趙敬宗和沈依蘭都能夠明顯的感覺到陸子儒話話語的不悅,沈依蘭為了緩和氣氛,便又接著道“你別這麽說嘛,唱戲也是一個行當,再說,怎麽會沒人喜歡你呢?我就很喜歡你呢!你看!”沈依蘭從自己包裏拿出一個白色的玻璃鐲子,遞給陸子儒道

“這是上海來的玩意兒,送你,就當見面禮了!”

陸子儒沒有去接,他冷聲道“我一個大男人,不戴這些,你自己戴吧!”說完,陸子儒已經卸好了妝,他拿起自己的便服,便一言不發的走出門去,趙敬宗看著他,心中突然有一絲心疼閃過。

陸子儒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眼淚緩緩地流了出來,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他往日並不是那種咄咄逼人,不近人情的人,只是一想到趙敬宗和沈依蘭,他的心裏就一陣難受。

走了很久,陸子儒突然發現一個還沒收攤的混沌攤,攤主是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攤子前滿面愁容,陸子儒走過去,朝那男人道

“大哥,混沌還有嗎?”

那男人連忙應道“有,有,嗨,我還說這麽大晚上了,不會有人來了,沒想到還真有,這些混沌啊,今天要是賣不完,明天就不能賣了!”那個男人邊說著,便給陸子儒煮混沌,煮好了便端給了陸子儒,看著他狼吞虎咽的吃起來。

那男人看了陸子儒一會兒,眉頭卻突然皺了起來,他輕輕嘆口氣,道“小兄弟你慢點吃,今天的混沌大哥送你,不收你錢了!”

陸子儒道“那哪兒成,你這也是小本買賣,再說你大晚上還在這裏賣混沌,肯定家裏遇到困難了吧!”陸子儒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大洋來,遞給那個男人道“大哥你把這些錢收著吧,我身上就這麽多,希望能幫到你!”

那男人連連回絕,陸子儒卻把手裏的碗和那一個大洋往那個攤子上一放,便走遠了,那個男人拿起那個大洋放在手裏看了看,嘆了口氣道“多好的人,可惜這輩子卻是個苦命!”

吃了混沌之後陸子儒的心情變好了許多,他行至半道,卻突然有一個戲園子的夥計追了上來,著急忙慌的對他道“不好了!子儒,出事兒了!”......

滾滾的濃煙籠罩在晉陽城上空,遮星閉月,但半邊天卻被映得通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氣味。

陸子儒趕到時,那陸家戲園子正處於熊熊烈焰之中,還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燙人的熱浪,他絕望地大叫一聲“爹!”便不顧死活地要沖進火裏去。

四周圍觀的人將他攔住,他似個瘋子一般的大喊大叫。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救我爹啊!”

喊至失聲,他只覺嗓子裏一股腥甜,突然噴出了一大口熱血,堅持不住暈了過去......

“爹!爹!”陸子儒驚叫著睜開眼,從床上猛的坐起來,他穿著一件潔白的睡袍,環顧四周,卻發現自己在一個整潔的房間內。

趙敬宗聽到喊聲從門外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一身軍裝,面色凝重。

“小儒,你醒了!”

陸子儒看了看他,急忙道“敬宗,這是哪裏?我......我爹呢?”

趙敬宗猶豫了一下,緩緩地開口道“這裏是醫館,昨夜我送你來的,小儒,小儒,你......你們陸家戲園子,已經......已經燒沒了!”

他頓了一頓,接著說道

“你的家人,也......也沒了,連屍骨都沒找到,你......你節哀吧!”

陸子儒睜大眼楞楞的盯著前方,也不說話,他感到胸口有股氣憋著,豆大的眼淚不聽使喚的從眼裏滑出來。

他沒有家了,爹,巧姨,他那未出生的弟弟,所有的幸福,快樂,希望,全被昨夜那一場大火燒的一幹二凈。

他內心裏充滿深深的自責,似有千把萬把刀在割他的心,割的零落,稀碎。

“陸子儒啊陸子儒,你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好,還說什麽救國救民,還說什麽當大英雄,你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弱書生!狗屁不如!”

陸子儒閉上眼半躺在床上,半響,他咬著牙一字一句的道

“以後,我就是......一個人了!”這句話似是對趙敬宗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趙敬宗心疼的看了他一眼,支支吾吾地道“你......你......”他本想對他說“你還有我!”,可是猶豫了半天,卻還是說不出來,他終究是要成親的人了

趙敬宗楞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時,門突然被人敲響了,一個男人在門外道“陸家少爺可在裏面?”

趙敬宗把門打開讓他進來,是一個胖胖的警察。

趙敬宗對陸子儒道“小儒,這是晉陽警察大隊的劉隊長!”

陸子儒看了劉隊長一眼,突然發現劉隊長就是那日自己看到從戲園子裏出來的那個瘸腿警察,今日來找自己,應該是找出了導致火災的原因。

陸子儒忙問道“劉隊長,可是帶來了那火災的消息?是天災還是人為?”

劉隊長眼神怪異的看了陸子儒一眼,咳了兩聲道“陸少爺別急,我們經過辛苦的調查,已經找到了幾個昨夜火災前在戲園子外路過的人,他們都聲稱,昨夜路過時看見了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在你家戲園子外徘徊,所以我猜測這火災,是有人故意縱火!”

“那人是誰?找到了嗎?”陸子儒激動地從床上下來,連鞋都沒穿,便大步走到劉隊長面前。

劉隊長神秘地笑了一笑,道“那人可是這晉陽城裏人盡皆知的人吶,便是那大土匪何生豪!”

“想是他劫財不成,一怒之下放火殺人,燒了你一家三口人!”

“土匪......又是土匪!”

陸子儒眼神裏充滿恨意,拳頭握的咯吱響,原本他並不知何生豪這名字,現在這名字,卻是要刻進他肉裏,骨裏,心裏,永生永世,再難以磨滅

“何生豪!我......一定要殺了你!”

在醫館修養了半日,陸子儒便回了陸家戲園,只見到殘垣斷壁,那一場火真猛烈啊!把一切都燒光了,陸老六屍骨無存,連件衣服都沒留下,便是要立個衣冠冢,也沒有辦法,陸子儒摸遍全身,除了馮玉梅留下的那只玉鐲子,再無與陸老六相關之物。

陸子儒去了晉陽城外一片長滿雜草的荒郊,在地上用手刨了一個坑,咬著牙抽出匕首削掉了自己的半截小指,那半截小指落入那坑中,一同落進去的,還有滴滴紅艷艷的鮮血。

刀起指落,陸子儒卻並未感覺到半分疼痛,四周雜草沙沙作響。

“爹,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與我骨肉,今日我便用我的骨肉給你立個冢,希望你九泉有知,保佑我殺了何生豪那土匪,為您報仇!”

說罷,他又看著自己手上剩下的那流著血的半截小指,目光堅定,恨恨地道

“我陸子儒對天起誓,今生不殺何生豪,便叫我落入黃泉,永不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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