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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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1933年2月下旬，中央分局和紅三軍又轉到巴東金果坪。2月24日，夏曦再次召開中央分局會議。參加這次會議的有夏曦、賀龍、關向應、姜琦、宋盤銘、盧冬生、葉光吉七人，段德昌當時正在宣恩、鶴峰邊界執行任務，夏曦沒有通知他參加會議。
在金果坪會議上，夏曦不顧眾人反對，獨斷專行地作出了解散紅三軍中黨團組織的決定，並宣布“省蘇維埃是反革命把持的團體”，提出建立湘鄂西革命軍事委員會，以之取代省蘇維埃政府。這個軍事委員會表面上是由夏曦等七人組成，實際上大權仍操縱在擔任軍事委員會主席的夏曦手中，因而得以繼續推行“左”傾方針和政策。
軍委會在布告中指出：因為過去省蘇維埃政府及各縣蘇維埃政府，均為“改組派”包辦，所以中國共產黨中央分局指定我們七人重新組織湘鄂西革命軍事委員會，來領導湘鄂西蘇維埃運動的發展。本委員會宣布，過去省蘇維埃政府及各縣蘇維埃政府及其發布的命令完全無效，重新來組織代表工農兵的真正蘇維埃政權。
為了實行所謂的“清黨”，中央分局制定了《湘鄂西蘇區及紅三軍中共產黨員、青年團員清洗條例》。這個條例上說：反革命派別暗藏在黨內活動，有幾年的歷史，並且在肅反過程中，發現大部分幹部加入了反革命派別，因此決定將地方上、紅三軍中、游擊隊中各級黨的委員、支部幹事會一律解散，所有共產黨員實行清洗，重新登記。
留在黨內重新登記的條件是：產業工人、雇工、手工業工人、苦力；貧農成份；中農必須是最可靠、最積極的分子；工作非常積極；沒有加入“改組派”、“第三黨”、“托洛茨基派”、“新共產黨”、“AB團”、“陳獨秀派”和“羅章龍派”；沒有破壞過紀律、能堅決執行革命的。
要清洗出去，不準重新登記的黨、團員是：家庭出生地主、富農；加入各種反革命組織；不遵守黨的紀律；政治盲動的人。
根據這個“左”的《條例》，不僅一批地主、富農出身的黨團員在這種“唯成分論”的政策下被清洗出去，而且一大批工農出身的黨、團員也被趕出了黨、團組織。
由於夏曦解散了黨團組織，停止了黨團的一切活動，結果造成了只剩下他自己和賀龍、關向應、盧冬生四個黨員，一切黨的基層組織陷於解體的局面。
1933年2月25日，即金果坪會議後的第二天，夏曦即令“肅反委員會”以紅三軍軍部的名義，通知段德昌到鄔陽關開會。段德昌接到通知，即帶了幾個警衛翻山越嶺，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鄔陽關的陳家坡。
段德昌剛進陳家坡，就有夏曦派的士兵通知他直接去中央分局。
段德昌說：“通知上不是要我去軍部嗎？”
那個士兵說：“會議改在分局開了。”
段德昌沒有多問，即滿懷信心地前往中央分局。這次，段德昌估計夏曦會同意他打回洪湖的請求，因為上次的分局擴大會上，夏曦有過這樣的跡象，並說要看他的書面材料。段德昌認為，夏曦一直把自己視為眼中釘，這次他又要求打回洪湖，夏曦是會放他去的。而且，這次他決定只帶走四、五十人槍，夏曦一定會批準。為此，他早準備了一份請求打回洪湖的書面材料。
下午，當段德昌趕到中央分局時，分局裏只有夏曦、關向應、姜琦和一些警衛人員，並沒有開會的跡象。段德昌心中正在疑惑，夏曦笑嘻嘻地開了口。
“德昌同志，你來得正好。”夏曦熱情地說：“這次通知你來，主要是想研究你上次提出的請求，好決定究竟派不派你打回洪湖。”
段德昌一聽，也就不再生疑，遂把要求打回洪湖的書面報告交給了夏曦。
夏曦接過材料，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笑。他吩咐士兵為段德昌倒茶，自己則將報告草草地看了幾眼，說：“好吧，你先在這兒住下，等我們研究了再給你答覆。”
段德昌說：“那好，你們加緊研究，明天早晨我就要回部隊了。”
夏曦冷冷一笑，說：“這你就放心吧，我們馬上討論。”
段德昌說：“也許我就要和大家分手了，讓我去看看王炳南和陳協平吧。”
夏曦想了想，冷冷一笑，說：“好吧，你要看就看吧，不過，只許看10分鐘的時間。”
當下，夏曦即令姜琦帶段德昌去監獄探視王炳南和陳協平。
關押“反革命”的監獄是一個地主的倉房。只有一門一窗。門窗都很狹小，而且上了鎖。有兩個戰士持槍守衛，其中有一個還在監獄周圍巡視，大概是防止有人劫獄吧。段德昌想到革命者竟遭受如此監禁，心中熱血直湧，恨不得掀倒這座冤獄。
段德昌要進門去看，姜琦卻不允許，只令戰士進去開了小窗，讓段德昌從窗口探視。
段德昌走到黑洞洞的窗口，就有一股臭氣撲面而來。這種臭氣很覆雜，有血腥氣、屎尿氣、黴濕氣、腐爛氣。段德昌強忍住，才沒有作嘔。他探頭向監獄裏看去，只見裏面十分昏暗，只看到裏面的地上倒著幾個黑影。
“炳南、協平，我是德昌，我看你們來了。”段德昌又喊。
這時，監獄裏才響起人聲，但不知是不是王炳南和陳協平的聲音。
“德昌同志。”
“段師長。”
段德昌聽了，鼻子一酸，淚水湧了出來。
這時，兩個戰士分別將王炳南和陳協平架到了窄小的窗口。段德昌一看，王炳南和陳協平早已折磨得不成人樣，淚水不禁流得更洶。
王炳南的頭上有一大片幹結的血痂，一只眼睛被打得烏青，腫得已經睜不開了，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無法遮體，露出了傷痕累累的皮肉。那個攙他的戰士稍一松勁，他就倒在了窗下。原來，他已經昏迷不醒，根本無法站立，也無法與段德昌交流思想感情。
段德昌痛心地喊：“炳南，炳南，你醒醒！”
然而，王炳南卻一聲也不吭，只有身體還有陣發性的神經性的抖動。
再看陳協平，他的下嘴唇腫得老高，鼻子青腫，使鼻孔顯得十分的細小。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將雙手靠在窗欞上。他的雙手上的十個指頭糊了不少幹枯的血跡，指頭腫得老粗，像十根胡蘿蔔一般；在指頭比較幹凈的地方，可以看出指頭腫得又紅又亮；他的指頭全都無法彎屈和活動，仿佛是裝上去的一雙假手。在他的十個指頭尖上，正有膿血溢出，發出一股腐臭。無疑，他的手指裏打過竹簽。
“協平。”段德昌急切地、輕輕地抓住陳協平的殘手，再也說不出話來。
“段師長。”陳協平極其費力地說，蒼黃的瘦臉搐動了一下，卻又僵住了。看來，他想盡力笑一下，但他笑不出來了。
段德昌看到陳協平艱難地啟開的嘴唇裏，少了兩顆門牙。
段德昌強忍悲憤，深深地註視著陳協平說：“戰士們是相信你們的，人民是相信你們的，黨會給你們……一個公正的說法的。”
陳協平沒有出聲，也沒有流淚，他只是用充滿期望的目光，深深地望著段德昌。
這時，姜琦冷冷地對看守的戰士說：“探視結束，把犯人帶到裏邊去！”
看守的戰士不容分說，即拉開陳協平，砰的一聲關上的木板窗門。
段德昌再也忍不住了，他怒視著姜琦，大聲說：“犯人，他們是犯人嗎？就算是，也不能這樣對待他們！”他見姜琦不吭聲，又喊：“你們簡直沒有人性！簡直是瘋了！”
姜琦沒有應聲，他只是陰冷地笑了笑。他心裏說：段德昌，你不用叫喊，你的這一天也要來到了。
實際上，夏曦等人早已向段德昌張開了魔網。
段德昌離開了監獄，即來到了紅三軍軍部。
紅三軍軍部設在陳家坡一幢地主住過的吊腳樓上。賀龍正在樓上喝茶。他見了段德昌，不由一怔，又見段德昌的臉色不好，便強裝笑容地喊：“德昌，你怎麽突然到鄔陽關來了？”
段德昌聽了也怔了一下，他疑惑地說：“怎麽，你不知道？”
賀龍說：“我知道什麽？”
段德昌說：“我接到軍部的通知，到鄔陽關來開會；夏曦說會在分局開，把我叫到了那兒。”
“開什麽會？開了嗎？”賀龍神色嚴峻地問。
段德昌已經感到通知他開會的事有了問題，他說：“沒開，我只交了一個請求打回洪湖的報告，夏曦說要研究。”
賀龍急了，責備道：“德昌，夏曦怎麽會同意你打回洪湖？這裏面一定有文章。”
段德昌怒道：“管他文章不文章，他敢把我段德昌怎麽樣？！”
賀龍嘆息道：“你怎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報告交給他呢？他正愁拿不到你的證據啊！”
段德昌說：“他還敢下我的手不成？”
賀龍憂心地說：“上次開中央分局擴大會，我看夏曦看你時的眼神有毒，笑得也很古怪，你可要小心加小心啊。”
段德昌怒道：“讓他毒吧，我不在乎。”
賀龍說：“德昌，今後你對夏曦有意見，還是少說為好。”
段德昌喝了一碗茶，認真地說：“胡子，能不能讓我帶四、五十條人槍下洪湖，三兩年後，如果我不能恢覆洪湖根據地，不能壯大隊伍，我甘當軍令。”
賀龍說：“你怎麽還開口閉口地說洪湖，夏曦眼下最聽不得的就是這樣的話。”頓了頓，他又說：“夏曦說你想回洪湖是想當草頭王，是想分裂紅軍。”
段德昌說：“我剛剛去監獄裏看了王炳南和陳協平，他們被折磨得十分慘，照這樣下去，紅三軍非徹底死在夏曦手裏不可。我提出要下洪湖，是想為革命保存一點實力，去發展、壯大我們的隊伍啊。”
賀龍說：“你的意思我難道不明白？但是，我們是共產黨的軍隊，必須聽黨指揮，不能自由散漫。”
段德昌氣憤地說：“那我們就得乖乖地聽他夏某人的‘黨’指揮了，他像個共產黨員嗎？”
賀龍耐心地勸道：“可是夏曦畢竟是分局書記，他的意見，確實是代表黨中央的。”
段德昌將茶碗一頓，說：“胡子，好吧，你聽他這個黨中央代表的，我段德昌不聽了。我再在他手下受氣受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我會忍不住一槍嘣了他！”
賀龍見段德昌說出這種話來，緊張地說：“德昌，你萬不可沖動；再說，你應該了解我，我決不會就這樣讓夏曦幹下去，我已準備寫信，以我個人的名義－－一個共產黨員的良心向黨中央反映情況。”
段德昌說：“我看你反映了也沒有用，宋盤銘不是反映過嗎？尉士筠也不是反映過嗎？但結果怎樣？說實話，我一直認為黨中央有嚴重的問題，那個王明，那個博古，還有夏曦、張國燾等人，都有嚴重的問題！”
賀龍說：“你這話千萬不能在別人面前說。”
段德昌說：“我這人就是這樣的直性子，有話就要說，憋不住的。”
這時，賀龍的警衛員來報，飯菜已做好，請賀龍和段德昌準備吃飯。
賀龍聽了，便笑著對段德昌說：“德昌，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夜，那些不愉快的話，就談到這裏為止，我們今天一起來吃你愛吃的洪湖三蒸，喝幾杯年酒。”
段德昌嘆道：“好吧，我今天要喝個夠，喝了才睡得著覺。”
不一會，警衛員就從炊事班裏端來了特地做好的洪湖三蒸。
洪湖三蒸是洪湖地區的風味菜，也是湖北名菜之首，即粉蒸肉、粉蒸魚、粉蒸菜。洪湖三蒸的特點是拌粉，上甄，多醋，待蒸好後，肉半透明，肥而不膩；魚鮮美爽口，肉質軟滑；菜顏色鮮綠、味純而甜。段德昌自打來洪湖後，即愛上了這三樣蒸菜，常親自下廚烹制，全軍將士都知道常勝將軍愛吃洪湖三蒸。
這時正值夕陽西下之際，老百姓都陸續地開始吃團年飯了。一時間，山鄉裏鞭炮聲響成一片。
酒菜端上樓來，賀龍卻不讓段德昌多喝酒。他一直為段德昌擔著心。
酒喝到一半，賀龍說：“德昌，我總覺得，夏曦今天以軍部的名義單獨召你來，這中間似乎大有文章。因此，我勸你喝完酒，即帶人回前方去，否則夜長夢多。”
段德昌喝了一大口酒，說：“還不至於這麽嚴重吧。”
賀龍說：“不管有沒有這麽嚴重，你離開你的部隊也不是個辦法。”
段德昌說：“我明天早晨聽了夏曦對下洪湖的結論再走。”
賀龍說：“你怎麽還在說下洪湖，這是不可能的。你還是走的好，明天我再向夏曦作解釋，說你的部隊丟不得，提前走了。至於下洪湖的事，你也不要再作什麽指望。”
賀龍的話說到這樣的程度，段德昌只得同意了。於是，喝完酒，他即帶上警衛員，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策馬離開了紅三軍軍部，向村口奔去。然而他這一去，卻結束了他的戎馬生涯。
1933年2月25日之夜，段德昌在鄔陽關告別賀龍，踏上了回部隊的路。他剛出陳家坡，在經過一個狹窄的谷口時，前面一個警衛員的戰馬突然被什麽東西絆倒，那個警衛員當即栽下馬來。段德昌和警衛戰士們一怔，立刻警惕地勒住馬，端起了槍。
山谷後面沖出一支人馬，厲聲喊道：“都不許動，我們是夏書記派來的！”
段德昌立刻預感到了什麽。他鎮定地喝問：“有什麽證件沒有，夏書記派你們來幹什麽！”
這時，段德昌背後又響起一個聲音。段德昌一聽，果然是姜琦。
姜琦說：“這是夏書記的逮捕令，你是‘改組派’！”說著，他指揮人從後面包圍過來。
一個警衛戰士大怒，催馬直撲姜琦，然而他的戰馬又被絆倒，人也跌下馬來。原來，姜琦等人在此已埋伏多時，並在谷口的前後設下了絆馬索。
另外兩個警衛戰士急忙圍在段德昌的四周，將他護住。
姜琦喊道：“夏書記有令，拒捕者就地槍決！”
警衛戰士慌了，急忙舉槍自衛，但是姜琦等人則借著有利地勢，搶先開了槍。一個警衛戰士中彈倒下，另有兩匹戰馬中彈，猛地躥起一丈來高，其中一匹馱著一個警衛戰士沖下山谷，一匹則倒在了地上。有一個警衛戰士向姜琦開了一槍，但只打中了姜琦的右下臂。
段德昌見狀，怒喝道：“都住手，我跟你們去見夏曦！”說著，他扔下了手槍。
姜琦見了，捂著傷處嚎叫道：“快，抓住他！”
姜琦的幾個心腹得令，一擁而上，用繩子捆住了段德昌。
段德昌怒道：“把我的警衛都放走，這與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姜琦冷笑道：“段德昌，你別做夢了。你是想叫你的警衛員去通知宋盤銘反水，帶著全師人馬來救你。老實告訴你，宋盤銘他已在我們的嚴密監視之中，馬上也要落入法網了！”
段德昌氣得怒目圓睜，他大罵道：“姜琦，你這個無恥的小人，你雙手沾滿了革命者的鮮血，你將死無葬身之地！”
姜琦本來對段德昌十分畏懼，恨得咬牙切齒，現在段德昌被捆住，他即得意起來。
姜琦獰笑道：“姓段的，老子倒要看看到底誰死無葬身之地！”
他令人把段德昌的警衛員也捆了，又令十來個人去追趕被馬馱走的那個警衛。然後，他下令帶走段德昌。
就這樣，湘鄂西根據地和紅三軍的創建人、一代優秀的軍事家（在共和國33位軍事家中，段德昌排名第28位）落入了夏曦的“肅反”魔掌。
段德昌被押回鄔陽關陳家坡，即憤怒地提出要見夏曦。姜琦不僅不讓他見夏曦，反而怕段德昌等人的喊聲招來賀龍等人，竟將他們的嘴裏塞上了棉花。
姜琦冷笑道：“今天是大年三十，你他媽的想攪得夏書記過年不安逸麽？別做夢了，你們都安心地到監獄裏守歲去吧！”
姜琦等人把段德昌和他的警衛員押到了村後的一間空房，又把他們的腳也捆住，扔在了裏面。
“段德昌，不要指望賀龍來救你，你就一心等死吧！”姜琦說罷，命人看好臨時監獄，即向夏曦報告去了。
姜琦來到中央分局夏曦的住處，夏曦正和譚國甫、關向應喝酒吃團年飯。桌上的菜十分豐盛。
夏曦一看姜琦的得意勁兒，知道一切如願，便高興地叫他快點匯報。
譚國甫說：“那麽急幹什麽，來，姜琦，喝酒，邊喝邊說。”說著令勤務兵為姜琦拿來杯筷。
姜琦看了有些莫名其妙的關向應一眼，又探詢地看了看夏曦。當夏曦示意他但說無妨之後，他即得意忘形地講開了。
姜琦說：“夏書記，段德昌已被關起來了，還有他的警衛員，也全都關了起來。”
關向應大驚，手一抖，把酒杯都碰倒了，白酒潑了半桌子。他困惑地問：“抓段德昌，為什麽？！”
夏曦說：“為什麽你應該清楚，段德昌是個大‘改組派’，早就該抓了！”
“這……可能嗎？”關向應不相信地說。
“怎麽不可能？紅三軍一敗再敗，都是他們一夥人搗的鬼。現在，他又要把紅九師帶回洪湖去，妄圖分裂紅軍，實現他們的罪惡目的！”
關向應說：“可是……這事雲卿知道嗎？”
夏曦哼了一聲：“賀龍，我看他也有問題。”
譚國甫說：“要不是賀龍為他們撐腰，事事護著他們，‘改組派’也不至於這樣猖狂。”
關向應心中暗暗叫苦，他想了想說：“段德昌是不是‘改組派’，我看要細細地審查，他畢竟是洪湖根據地和紅三軍的創始人，在全國的影響極大。”
譚國甫聽了，把嘴一撇，冷冷地說：“影響大又怎麽樣，還不是反革命分子，像這樣匪性十足的人，要盡快地處理，免得夜長夢多。”
姜琦說：“對，如果放了他們，他們一定會瘋狂地報覆，威脅革命者的生命安全。”姜琦說到這兒，挽起右邊的袖管說：“看，這是段德昌拒捕時打的槍傷。”
譚國甫誇張地尖叫一聲，說：“這麽兇惡啊！”
夏曦也怒道：“向應，你還不相信他是反革命分子？你看，他竟敢開槍殺人！”他又問：“其他人受到什麽傷亡沒有？”
姜琦聽了，即謊報軍情。他說：“還有兩個戰士受了點輕傷，要不是我們早有防備，又占了有利地勢，說不定我今天就不能活著來見您呢。”
關向應聽了，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夏曦一頓酒杯，說：“好，我這回看他賀龍還有什麽話說！”
姜琦說：“他當然無話可說了。來，夏書記，今天是大年三十，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萬事如意，身體健康！”
夏曦聽了，笑著舉起了杯。
就在這時，夏曦的警衛員慌慌張張地跑上樓來，夏曦等人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夏曦問：“怎麽回事？”
警衛員說：“報告夏書記，賀軍長怒氣沖沖地趕來了。”
夏曦聽了，臉色一沈，一口喝下杯中酒，紅著眼珠說：“你們快作好準備，我倒要看他賀龍今天想幹什麽？”
這時，賀龍已咚咚咚地蹬上吊腳樓。
賀龍掃一眼夏曦等人，黑著臉怒道：“夏曦，我問你到底是不是共產黨？！”
夏曦板著臉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賀龍怒目圓睜，指著夏曦的鼻子說：“就是段德昌真是反革命，你也要先跟我這個軍長說一聲再抓。這湘鄂西和紅三軍可不是你夏曦私人的，你想怎麽幹就怎麽幹，這搞的不是共產黨的一套，所以我懷疑你不是共產黨員！”
譚國甫假惺惺地說：“胡子，就為一個反革命分子氣成這樣，這值得嗎？來，坐下來喝酒，消消氣兒。”說著她即對勤務兵說：“快給賀軍長添杯筷。”
賀龍怒視了這個女人一眼，沖夏曦說：“你說段德昌是‘改組派’，把證據給我看！”
夏曦聽了，冷冷一笑，竟慢條斯理地說：“你要看證據，可以，國甫，你把段德昌要下洪湖的報告和一個特務的供詞拿出來，讓雲卿看看。”
譚國甫一扭屁股，從夏曦的書房裏拿出了幾張紙。
賀龍一看，段德昌的申請回洪湖的報告確實是真，但根本不能說明段德昌是什麽‘改組派’，對於那一份畫了押的供詞，賀龍一眼就看出是假的，是一份誣陷材料，誰都做得出來。
賀龍說：“段德昌的報告只是建議和申請，說或者是由他帶九師，或者是帶50人打回洪湖，去恢覆洪湖根據地，這怎麽能說明他是‘改組派’？”
夏曦說：“賀龍，你帶了這麽多年的兵，難道竟看不出段德昌的最終目的，他是想帶兵去洪湖投敵？”
賀龍說：“簡直是亂彈琴！那這份供詞呢？我要見見寫供詞的特務。”
夏曦聽了，遂把目光投向姜琦。
姜琦故作鎮靜地說：“那個特務受刑不過，撞墻自殺了。”
賀龍聽了，一把揪住姜琦胸襟，怒罵道：“放屁，分明是你搞的假供詞，你這條狗，早晚我弄清了你的底細，看你的狗頭落不落地！”
姜琦嚇得臉色蒼白，急忙向夏曦求救。關向應連忙拉開了賀龍。
賀龍一把甩開關向應，怒斥夏曦：“夏曦，我看你是瞎了眼睛，鬼迷了心竅。段德昌為革命出生入死，誰人不知？你說這個是‘改組派’，那個是AB團，你怎麽就不說自己是反革命？！”
夏曦陰著臉說：“賀雲卿，你說話可要註意身份，你現在不再是國民黨的旅長、師長，也不是北伐軍的軍長，而是紅軍的軍長，是共產黨員。明白地說，你這個黨員必須無條件地服從黨的領導；在這裏，你就得服從中央分局的領導！”
賀龍一拍桌子，噴著涶沫說：“我是共產黨員，我應當服從黨的領導；可是共產黨也是光明磊落，你逮捕了這麽多人，殺了這麽多人，為什麽不聽從大多數黨員的意見，卻搞獨斷專行；你要我服從你，但你按黨的原則辦事了嗎？”
“賀雲卿，正因為你缺乏黨性，事事護著反革命分子，我才在有些事件上先不通知你，免得你從中作梗。”
姜琦這時緩過勁兒來了，他也在一旁為夏曦幫起腔來。
姜琦說：“我們已經查明，段德昌表面上給分局寫申請報告，暗地裏卻鼓動洪湖地區出來的各級指揮員，要他們背離紅三軍，打回老家去。在他們的陰謀鼓動下，紅九師，包括紅七師和教導團的許多洪湖籍的官兵，都鬧著要打回洪湖。”
賀龍說：“洪湖來的官兵的父老鄉親，正在反動派的魔掌下受苦受難，他們又不習慣山地作戰和湘西生活，想回洪湖去也是正常的，那還用得著誰來鼓動嗎？”
姜琦見賀龍沒再沖他發怒，壯起膽來了。他說：“段德昌正是利用這一點來分裂紅軍的。在他的陰謀策劃下，有些下級軍官在士兵中揚言:如果夏書記不讓他們打回洪湖，他們就暗殺夏書記，替萬濤、孫德清、彭之玉、段玉林、柳直荀等人報仇。”
姜琦這番話一說，賀龍竟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紅三軍中確有這種傾向，有不少官兵都說過類似的話，段德昌也說過恨不得一槍嘣了夏曦才解恨；還有的官兵揚言要用自己的生命取夏曦的性命，好換得全軍乃至蘇區的安穩。只是因為賀龍、段德昌暗中抑制和勸戒，這樣的話才沒有變為事實。而實際上，夏曦也十分害怕這種仇恨情緒，行動十分小心，警衛十分嚴密。他之所以大殺特殺所謂的反革命分子，也是怕這些“反革命分子”對他進行報覆。
關向應見賀龍神情有些恍惚，趕緊把他勸下了吊腳樓。
賀龍轉身沖夏曦說：“不管怎麽說，如果你要殺段德昌，非要經過我同意，否則，我不會甘休！”
夏曦見賀龍蔫了勁，冷冷地說：“你放心，這樣的大反革命分子，我會慎重處理的。”
賀龍便在關向應的攙扶下，步子蹣跚地下了樓梯。
賀龍和關向應出得樓來，但見土家族的百姓正成群歡聚，“年蔸”燃得正旺，男女老少圍著年火唱著土家山歌，跳著土家勁舞；夜空中，還不時炸起鞭炮的火花。看著這番歡騰景象，賀龍和關向應始終沒有說話。他們的心裏都像壓著千斤石頭，沈重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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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2月下旬，中央分局和紅三軍又轉到巴東金果坪。2月24日，夏曦再次召開中央分局會議。參加這次會議的有夏曦、賀龍、關向應、姜琦、宋盤銘、盧冬生、葉光吉七人，段德昌當時正在宣恩、鶴峰邊界執行任務，夏曦沒有通知他參加會議。
在金果坪會議上，夏曦不顧眾人反對，獨斷專行地作出了解散紅三軍中黨團組織的決定，並宣布“省蘇維埃是反革命把持的團體”，提出建立湘鄂西革命軍事委員會，以之取代省蘇維埃政府。這個軍事委員會表面上是由夏曦等七人組成，實際上大權仍操縱在擔任軍事委員會主席的夏曦手中，因而得以繼續推行“左”傾方針和政策。
軍委會在布告中指出：因為過去省蘇維埃政府及各縣蘇維埃政府，均為“改組派”包辦，所以中國共產黨中央分局指定我們七人重新組織湘鄂西革命軍事委員會，來領導湘鄂西蘇維埃運動的發展。本委員會宣布，過去省蘇維埃政府及各縣蘇維埃政府及其發布的命令完全無效，重新來組織代表工農兵的真正蘇維埃政權。
為了實行所謂的“清黨”，中央分局制定了《湘鄂西蘇區及紅三軍中共產黨員、青年團員清洗條例》。這個條例上說：反革命派別暗藏在黨內活動，有幾年的歷史，並且在肅反過程中，發現大部分幹部加入了反革命派別，因此決定將地方上、紅三軍中、游擊隊中各級黨的委員、支部幹事會一律解散，所有共產黨員實行清洗，重新登記。
留在黨內重新登記的條件是：產業工人、雇工、手工業工人、苦力；貧農成份；中農必須是最可靠、最積極的分子；工作非常積極；沒有加入“改組派”、“第三黨”、“托洛茨基派”、“新共產黨”、“AB團”、“陳獨秀派”和“羅章龍派”；沒有破壞過紀律、能堅決執行革命的。
要清洗出去，不準重新登記的黨、團員是：家庭出生地主、富農；加入各種反革命組織；不遵守黨的紀律；政治盲動的人。
根據這個“左”的《條例》，不僅一批地主、富農出身的黨團員在這種“唯成分論”的政策下被清洗出去，而且一大批工農出身的黨、團員也被趕出了黨、團組織。
由於夏曦解散了黨團組織，停止了黨團的一切活動，結果造成了只剩下他自己和賀龍、關向應、盧冬生四個黨員，一切黨的基層組織陷於解體的局面。
1933年2月25日，即金果坪會議後的第二天，夏曦即令“肅反委員會”以紅三軍軍部的名義，通知段德昌到鄔陽關開會。段德昌接到通知，即帶了幾個警衛翻山越嶺，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鄔陽關的陳家坡。
段德昌剛進陳家坡，就有夏曦派的士兵通知他直接去中央分局。
段德昌說：“通知上不是要我去軍部嗎？”
那個士兵說：“會議改在分局開了。”
段德昌沒有多問，即滿懷信心地前往中央分局。這次，段德昌估計夏曦會同意他打回洪湖的請求，因為上次的分局擴大會上，夏曦有過這樣的跡象，並說要看他的書面材料。段德昌認為，夏曦一直把自己視為眼中釘，這次他又要求打回洪湖，夏曦是會放他去的。而且，這次他決定只帶走四、五十人槍，夏曦一定會批準。為此，他早準備了一份請求打回洪湖的書面材料。
下午，當段德昌趕到中央分局時，分局裏只有夏曦、關向應、姜琦和一些警衛人員，並沒有開會的跡象。段德昌心中正在疑惑，夏曦笑嘻嘻地開了口。
“德昌同志，你來得正好。”夏曦熱情地說：“這次通知你來，主要是想研究你上次提出的請求，好決定究竟派不派你打回洪湖。”
段德昌一聽，也就不再生疑，遂把要求打回洪湖的書面報告交給了夏曦。
夏曦接過材料，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笑。他吩咐士兵為段德昌倒茶，自己則將報告草草地看了幾眼，說：“好吧，你先在這兒住下，等我們研究了再給你答覆。”
段德昌說：“那好，你們加緊研究，明天早晨我就要回部隊了。”
夏曦冷冷一笑，說：“這你就放心吧，我們馬上討論。”
段德昌說：“也許我就要和大家分手了，讓我去看看王炳南和陳協平吧。”
夏曦想了想，冷冷一笑，說：“好吧，你要看就看吧，不過，只許看10分鐘的時間。”
當下，夏曦即令姜琦帶段德昌去監獄探視王炳南和陳協平。
關押“反革命”的監獄是一個地主的倉房。只有一門一窗。門窗都很狹小，而且上了鎖。有兩個戰士持槍守衛，其中有一個還在監獄周圍巡視，大概是防止有人劫獄吧。段德昌想到革命者竟遭受如此監禁，心中熱血直湧，恨不得掀倒這座冤獄。
段德昌要進門去看，姜琦卻不允許，只令戰士進去開了小窗，讓段德昌從窗口探視。
段德昌走到黑洞洞的窗口，就有一股臭氣撲面而來。這種臭氣很覆雜，有血腥氣、屎尿氣、黴濕氣、腐爛氣。段德昌強忍住，才沒有作嘔。他探頭向監獄裏看去，只見裏面十分昏暗，只看到裏面的地上倒著幾個黑影。
“炳南、協平，我是德昌，我看你們來了。”段德昌又喊。
這時，監獄裏才響起人聲，但不知是不是王炳南和陳協平的聲音。
“德昌同志。”
“段師長。”
段德昌聽了，鼻子一酸，淚水湧了出來。
這時，兩個戰士分別將王炳南和陳協平架到了窄小的窗口。段德昌一看，王炳南和陳協平早已折磨得不成人樣，淚水不禁流得更洶。
王炳南的頭上有一大片幹結的血痂，一只眼睛被打得烏青，腫得已經睜不開了，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無法遮體，露出了傷痕累累的皮肉。那個攙他的戰士稍一松勁，他就倒在了窗下。原來，他已經昏迷不醒，根本無法站立，也無法與段德昌交流思想感情。
段德昌痛心地喊：“炳南，炳南，你醒醒！”
然而，王炳南卻一聲也不吭，只有身體還有陣發性的神經性的抖動。
再看陳協平，他的下嘴唇腫得老高，鼻子青腫，使鼻孔顯得十分的細小。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將雙手靠在窗欞上。他的雙手上的十個指頭糊了不少幹枯的血跡，指頭腫得老粗，像十根胡蘿蔔一般；在指頭比較幹凈的地方，可以看出指頭腫得又紅又亮；他的指頭全都無法彎屈和活動，仿佛是裝上去的一雙假手。在他的十個指頭尖上，正有膿血溢出，發出一股腐臭。無疑，他的手指裏打過竹簽。
“協平。”段德昌急切地、輕輕地抓住陳協平的殘手，再也說不出話來。
“段師長。”陳協平極其費力地說，蒼黃的瘦臉搐動了一下，卻又僵住了。看來，他想盡力笑一下，但他笑不出來了。
段德昌看到陳協平艱難地啟開的嘴唇裏，少了兩顆門牙。
段德昌強忍悲憤，深深地註視著陳協平說：“戰士們是相信你們的，人民是相信你們的，黨會給你們……一個公正的說法的。”
陳協平沒有出聲，也沒有流淚，他只是用充滿期望的目光，深深地望著段德昌。
這時，姜琦冷冷地對看守的戰士說：“探視結束，把犯人帶到裏邊去！”
看守的戰士不容分說，即拉開陳協平，砰的一聲關上的木板窗門。
段德昌再也忍不住了，他怒視著姜琦，大聲說：“犯人，他們是犯人嗎？就算是，也不能這樣對待他們！”他見姜琦不吭聲，又喊：“你們簡直沒有人性！簡直是瘋了！”
姜琦沒有應聲，他只是陰冷地笑了笑。他心裏說：段德昌，你不用叫喊，你的這一天也要來到了。
實際上，夏曦等人早已向段德昌張開了魔網。
段德昌離開了監獄，即來到了紅三軍軍部。
紅三軍軍部設在陳家坡一幢地主住過的吊腳樓上。賀龍正在樓上喝茶。他見了段德昌，不由一怔，又見段德昌的臉色不好，便強裝笑容地喊：“德昌，你怎麽突然到鄔陽關來了？”
段德昌聽了也怔了一下，他疑惑地說：“怎麽，你不知道？”
賀龍說：“我知道什麽？”
段德昌說：“我接到軍部的通知，到鄔陽關來開會；夏曦說會在分局開，把我叫到了那兒。”
“開什麽會？開了嗎？”賀龍神色嚴峻地問。
段德昌已經感到通知他開會的事有了問題，他說：“沒開，我只交了一個請求打回洪湖的報告，夏曦說要研究。”
賀龍急了，責備道：“德昌，夏曦怎麽會同意你打回洪湖？這裏面一定有文章。”
段德昌怒道：“管他文章不文章，他敢把我段德昌怎麽樣？！”
賀龍嘆息道：“你怎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報告交給他呢？他正愁拿不到你的證據啊！”
段德昌說：“他還敢下我的手不成？”
賀龍憂心地說：“上次開中央分局擴大會，我看夏曦看你時的眼神有毒，笑得也很古怪，你可要小心加小心啊。”
段德昌怒道：“讓他毒吧，我不在乎。”
賀龍說：“德昌，今後你對夏曦有意見，還是少說為好。”
段德昌喝了一碗茶，認真地說：“胡子，能不能讓我帶四、五十條人槍下洪湖，三兩年後，如果我不能恢覆洪湖根據地，不能壯大隊伍，我甘當軍令。”
賀龍說：“你怎麽還開口閉口地說洪湖，夏曦眼下最聽不得的就是這樣的話。”頓了頓，他又說：“夏曦說你想回洪湖是想當草頭王，是想分裂紅軍。”
段德昌說：“我剛剛去監獄裏看了王炳南和陳協平，他們被折磨得十分慘，照這樣下去，紅三軍非徹底死在夏曦手裏不可。我提出要下洪湖，是想為革命保存一點實力，去發展、壯大我們的隊伍啊。”
賀龍說：“你的意思我難道不明白？但是，我們是共產黨的軍隊，必須聽黨指揮，不能自由散漫。”
段德昌氣憤地說：“那我們就得乖乖地聽他夏某人的‘黨’指揮了，他像個共產黨員嗎？”
賀龍耐心地勸道：“可是夏曦畢竟是分局書記，他的意見，確實是代表黨中央的。”
段德昌將茶碗一頓，說：“胡子，好吧，你聽他這個黨中央代表的，我段德昌不聽了。我再在他手下受氣受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我會忍不住一槍嘣了他！”
賀龍見段德昌說出這種話來，緊張地說：“德昌，你萬不可沖動；再說，你應該了解我，我決不會就這樣讓夏曦幹下去，我已準備寫信，以我個人的名義－－一個共產黨員的良心向黨中央反映情況。”
段德昌說：“我看你反映了也沒有用，宋盤銘不是反映過嗎？尉士筠也不是反映過嗎？但結果怎樣？說實話，我一直認為黨中央有嚴重的問題，那個王明，那個博古，還有夏曦、張國燾等人，都有嚴重的問題！”
賀龍說：“你這話千萬不能在別人面前說。”
段德昌說：“我這人就是這樣的直性子，有話就要說，憋不住的。”
這時，賀龍的警衛員來報，飯菜已做好，請賀龍和段德昌準備吃飯。
賀龍聽了，便笑著對段德昌說：“德昌，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夜，那些不愉快的話，就談到這裏為止，我們今天一起來吃你愛吃的洪湖三蒸，喝幾杯年酒。”
段德昌嘆道：“好吧，我今天要喝個夠，喝了才睡得著覺。”
不一會，警衛員就從炊事班裏端來了特地做好的洪湖三蒸。
洪湖三蒸是洪湖地區的風味菜，也是湖北名菜之首，即粉蒸肉、粉蒸魚、粉蒸菜。洪湖三蒸的特點是拌粉，上甄，多醋，待蒸好後，肉半透明，肥而不膩；魚鮮美爽口，肉質軟滑；菜顏色鮮綠、味純而甜。段德昌自打來洪湖後，即愛上了這三樣蒸菜，常親自下廚烹制，全軍將士都知道常勝將軍愛吃洪湖三蒸。
這時正值夕陽西下之際，老百姓都陸續地開始吃團年飯了。一時間，山鄉裏鞭炮聲響成一片。
酒菜端上樓來，賀龍卻不讓段德昌多喝酒。他一直為段德昌擔著心。
酒喝到一半，賀龍說：“德昌，我總覺得，夏曦今天以軍部的名義單獨召你來，這中間似乎大有文章。因此，我勸你喝完酒，即帶人回前方去，否則夜長夢多。”
段德昌喝了一大口酒，說：“還不至於這麽嚴重吧。”
賀龍說：“不管有沒有這麽嚴重，你離開你的部隊也不是個辦法。”
段德昌說：“我明天早晨聽了夏曦對下洪湖的結論再走。”
賀龍說：“你怎麽還在說下洪湖，這是不可能的。你還是走的好，明天我再向夏曦作解釋，說你的部隊丟不得，提前走了。至於下洪湖的事，你也不要再作什麽指望。”
賀龍的話說到這樣的程度，段德昌只得同意了。於是，喝完酒，他即帶上警衛員，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策馬離開了紅三軍軍部，向村口奔去。然而他這一去，卻結束了他的戎馬生涯。
1933年2月25日之夜，段德昌在鄔陽關告別賀龍，踏上了回部隊的路。他剛出陳家坡，在經過一個狹窄的谷口時，前面一個警衛員的戰馬突然被什麽東西絆倒，那個警衛員當即栽下馬來。段德昌和警衛戰士們一怔，立刻警惕地勒住馬，端起了槍。
山谷後面沖出一支人馬，厲聲喊道：“都不許動，我們是夏書記派來的！”
段德昌立刻預感到了什麽。他鎮定地喝問：“有什麽證件沒有，夏書記派你們來幹什麽！”
這時，段德昌背後又響起一個聲音。段德昌一聽，果然是姜琦。
姜琦說：“這是夏書記的逮捕令，你是‘改組派’！”說著，他指揮人從後面包圍過來。
一個警衛戰士大怒，催馬直撲姜琦，然而他的戰馬又被絆倒，人也跌下馬來。原來，姜琦等人在此已埋伏多時，並在谷口的前後設下了絆馬索。
另外兩個警衛戰士急忙圍在段德昌的四周，將他護住。
姜琦喊道：“夏書記有令，拒捕者就地槍決！”
警衛戰士慌了，急忙舉槍自衛，但是姜琦等人則借著有利地勢，搶先開了槍。一個警衛戰士中彈倒下，另有兩匹戰馬中彈，猛地躥起一丈來高，其中一匹馱著一個警衛戰士沖下山谷，一匹則倒在了地上。有一個警衛戰士向姜琦開了一槍，但只打中了姜琦的右下臂。
段德昌見狀，怒喝道：“都住手，我跟你們去見夏曦！”說著，他扔下了手槍。
姜琦見了，捂著傷處嚎叫道：“快，抓住他！”
姜琦的幾個心腹得令，一擁而上，用繩子捆住了段德昌。
段德昌怒道：“把我的警衛都放走，這與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姜琦冷笑道：“段德昌，你別做夢了。你是想叫你的警衛員去通知宋盤銘反水，帶著全師人馬來救你。老實告訴你，宋盤銘他已在我們的嚴密監視之中，馬上也要落入法網了！”
段德昌氣得怒目圓睜，他大罵道：“姜琦，你這個無恥的小人，你雙手沾滿了革命者的鮮血，你將死無葬身之地！”
姜琦本來對段德昌十分畏懼，恨得咬牙切齒，現在段德昌被捆住，他即得意起來。
姜琦獰笑道：“姓段的，老子倒要看看到底誰死無葬身之地！”
他令人把段德昌的警衛員也捆了，又令十來個人去追趕被馬馱走的那個警衛。然後，他下令帶走段德昌。
就這樣，湘鄂西根據地和紅三軍的創建人、一代優秀的軍事家（在共和國33位軍事家中，段德昌排名第28位）落入了夏曦的“肅反”魔掌。
段德昌被押回鄔陽關陳家坡，即憤怒地提出要見夏曦。姜琦不僅不讓他見夏曦，反而怕段德昌等人的喊聲招來賀龍等人，竟將他們的嘴裏塞上了棉花。
姜琦冷笑道：“今天是大年三十，你他媽的想攪得夏書記過年不安逸麽？別做夢了，你們都安心地到監獄裏守歲去吧！”
姜琦等人把段德昌和他的警衛員押到了村後的一間空房，又把他們的腳也捆住，扔在了裏面。
“段德昌，不要指望賀龍來救你，你就一心等死吧！”姜琦說罷，命人看好臨時監獄，即向夏曦報告去了。
姜琦來到中央分局夏曦的住處，夏曦正和譚國甫、關向應喝酒吃團年飯。桌上的菜十分豐盛。
夏曦一看姜琦的得意勁兒，知道一切如願，便高興地叫他快點匯報。
譚國甫說：“那麽急幹什麽，來，姜琦，喝酒，邊喝邊說。”說著令勤務兵為姜琦拿來杯筷。
姜琦看了有些莫名其妙的關向應一眼，又探詢地看了看夏曦。當夏曦示意他但說無妨之後，他即得意忘形地講開了。
姜琦說：“夏書記，段德昌已被關起來了，還有他的警衛員，也全都關了起來。”
關向應大驚，手一抖，把酒杯都碰倒了，白酒潑了半桌子。他困惑地問：“抓段德昌，為什麽？！”
夏曦說：“為什麽你應該清楚，段德昌是個大‘改組派’，早就該抓了！”
“這……可能嗎？”關向應不相信地說。
“怎麽不可能？紅三軍一敗再敗，都是他們一夥人搗的鬼。現在，他又要把紅九師帶回洪湖去，妄圖分裂紅軍，實現他們的罪惡目的！”
關向應說：“可是……這事雲卿知道嗎？”
夏曦哼了一聲：“賀龍，我看他也有問題。”
譚國甫說：“要不是賀龍為他們撐腰，事事護著他們，‘改組派’也不至於這樣猖狂。”
關向應心中暗暗叫苦，他想了想說：“段德昌是不是‘改組派’，我看要細細地審查，他畢竟是洪湖根據地和紅三軍的創始人，在全國的影響極大。”
譚國甫聽了，把嘴一撇，冷冷地說：“影響大又怎麽樣，還不是反革命分子，像這樣匪性十足的人，要盡快地處理，免得夜長夢多。”
姜琦說：“對，如果放了他們，他們一定會瘋狂地報覆，威脅革命者的生命安全。”姜琦說到這兒，挽起右邊的袖管說：“看，這是段德昌拒捕時打的槍傷。”
譚國甫誇張地尖叫一聲，說：“這麽兇惡啊！”
夏曦也怒道：“向應，你還不相信他是反革命分子？你看，他竟敢開槍殺人！”他又問：“其他人受到什麽傷亡沒有？”
姜琦聽了，即謊報軍情。他說：“還有兩個戰士受了點輕傷，要不是我們早有防備，又占了有利地勢，說不定我今天就不能活著來見您呢。”
關向應聽了，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夏曦一頓酒杯，說：“好，我這回看他賀龍還有什麽話說！”
姜琦說：“他當然無話可說了。來，夏書記，今天是大年三十，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萬事如意，身體健康！”
夏曦聽了，笑著舉起了杯。
就在這時，夏曦的警衛員慌慌張張地跑上樓來，夏曦等人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夏曦問：“怎麽回事？”
警衛員說：“報告夏書記，賀軍長怒氣沖沖地趕來了。”
夏曦聽了，臉色一沈，一口喝下杯中酒，紅著眼珠說：“你們快作好準備，我倒要看他賀龍今天想幹什麽？”
這時，賀龍已咚咚咚地蹬上吊腳樓。
賀龍掃一眼夏曦等人，黑著臉怒道：“夏曦，我問你到底是不是共產黨？！”
夏曦板著臉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賀龍怒目圓睜，指著夏曦的鼻子說：“就是段德昌真是反革命，你也要先跟我這個軍長說一聲再抓。這湘鄂西和紅三軍可不是你夏曦私人的，你想怎麽幹就怎麽幹，這搞的不是共產黨的一套，所以我懷疑你不是共產黨員！”
譚國甫假惺惺地說：“胡子，就為一個反革命分子氣成這樣，這值得嗎？來，坐下來喝酒，消消氣兒。”說著她即對勤務兵說：“快給賀軍長添杯筷。”
賀龍怒視了這個女人一眼，沖夏曦說：“你說段德昌是‘改組派’，把證據給我看！”
夏曦聽了，冷冷一笑，竟慢條斯理地說：“你要看證據，可以，國甫，你把段德昌要下洪湖的報告和一個特務的供詞拿出來，讓雲卿看看。”
譚國甫一扭屁股，從夏曦的書房裏拿出了幾張紙。
賀龍一看，段德昌的申請回洪湖的報告確實是真，但根本不能說明段德昌是什麽‘改組派’，對於那一份畫了押的供詞，賀龍一眼就看出是假的，是一份誣陷材料，誰都做得出來。
賀龍說：“段德昌的報告只是建議和申請，說或者是由他帶九師，或者是帶50人打回洪湖，去恢覆洪湖根據地，這怎麽能說明他是‘改組派’？”
夏曦說：“賀龍，你帶了這麽多年的兵，難道竟看不出段德昌的最終目的，他是想帶兵去洪湖投敵？”
賀龍說：“簡直是亂彈琴！那這份供詞呢？我要見見寫供詞的特務。”
夏曦聽了，遂把目光投向姜琦。
姜琦故作鎮靜地說：“那個特務受刑不過，撞墻自殺了。”
賀龍聽了，一把揪住姜琦胸襟，怒罵道：“放屁，分明是你搞的假供詞，你這條狗，早晚我弄清了你的底細，看你的狗頭落不落地！”
姜琦嚇得臉色蒼白，急忙向夏曦求救。關向應連忙拉開了賀龍。
賀龍一把甩開關向應，怒斥夏曦：“夏曦，我看你是瞎了眼睛，鬼迷了心竅。段德昌為革命出生入死，誰人不知？你說這個是‘改組派’，那個是AB團，你怎麽就不說自己是反革命？！”
夏曦陰著臉說：“賀雲卿，你說話可要註意身份，你現在不再是國民黨的旅長、師長，也不是北伐軍的軍長，而是紅軍的軍長，是共產黨員。明白地說，你這個黨員必須無條件地服從黨的領導；在這裏，你就得服從中央分局的領導！”
賀龍一拍桌子，噴著涶沫說：“我是共產黨員，我應當服從黨的領導；可是共產黨也是光明磊落，你逮捕了這麽多人，殺了這麽多人，為什麽不聽從大多數黨員的意見，卻搞獨斷專行；你要我服從你，但你按黨的原則辦事了嗎？”
“賀雲卿，正因為你缺乏黨性，事事護著反革命分子，我才在有些事件上先不通知你，免得你從中作梗。”
姜琦這時緩過勁兒來了，他也在一旁為夏曦幫起腔來。
姜琦說：“我們已經查明，段德昌表面上給分局寫申請報告，暗地裏卻鼓動洪湖地區出來的各級指揮員，要他們背離紅三軍，打回老家去。在他們的陰謀鼓動下，紅九師，包括紅七師和教導團的許多洪湖籍的官兵，都鬧著要打回洪湖。”
賀龍說：“洪湖來的官兵的父老鄉親，正在反動派的魔掌下受苦受難，他們又不習慣山地作戰和湘西生活，想回洪湖去也是正常的，那還用得著誰來鼓動嗎？”
姜琦見賀龍沒再沖他發怒，壯起膽來了。他說：“段德昌正是利用這一點來分裂紅軍的。在他的陰謀策劃下，有些下級軍官在士兵中揚言:如果夏書記不讓他們打回洪湖，他們就暗殺夏書記，替萬濤、孫德清、彭之玉、段玉林、柳直荀等人報仇。”
姜琦這番話一說，賀龍竟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紅三軍中確有這種傾向，有不少官兵都說過類似的話，段德昌也說過恨不得一槍嘣了夏曦才解恨；還有的官兵揚言要用自己的生命取夏曦的性命，好換得全軍乃至蘇區的安穩。只是因為賀龍、段德昌暗中抑制和勸戒，這樣的話才沒有變為事實。而實際上，夏曦也十分害怕這種仇恨情緒，行動十分小心，警衛十分嚴密。他之所以大殺特殺所謂的反革命分子，也是怕這些“反革命分子”對他進行報覆。
關向應見賀龍神情有些恍惚，趕緊把他勸下了吊腳樓。
賀龍轉身沖夏曦說：“不管怎麽說，如果你要殺段德昌，非要經過我同意，否則，我不會甘休！”
夏曦見賀龍蔫了勁，冷冷地說：“你放心，這樣的大反革命分子，我會慎重處理的。”
賀龍便在關向應的攙扶下，步子蹣跚地下了樓梯。
賀龍和關向應出得樓來，但見土家族的百姓正成群歡聚，“年蔸”燃得正旺，男女老少圍著年火唱著土家山歌，跳著土家勁舞；夜空中，還不時炸起鞭炮的火花。看著這番歡騰景象，賀龍和關向應始終沒有說話。他們的心裏都像壓著千斤石頭，沈重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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