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第二十五章

其實,紅三軍主力並沒有回洪湖,回來的只是賀炳炎的騎兵營。

原來,紅三軍主力撤離荊州、沙市兩城後,開到了襄河以北的天門與京山交界的地方。兩天前,賀龍、段德昌從逃難的老百姓口中,得知洪湖蘇區失陷,紅七師遭到敵人的追剿,十分危急,便令賀炳炎率騎兵營前來救援。紅軍騎兵營由澤口渡襄河,從周磯、後湖一路尋來,就尋到了這兒。

賀炳炎率騎兵飛馬南追,一直追過熊口三裏多路,在通往老新口的路上,才趕上北極會的人馬。

北極會的人馬抓住了紅軍的大官,欣喜若狂,他們對一個紅軍戰士一拷問,那個紅軍戰士就交出了夏曦和姜琦的職務。那紅軍戰士為何要出賣夏曦和姜琦?原來這個戰士一直在分局警衛團當兵,對夏、姜二人串通一氣濫殺無辜之舉,早就窩了一肚子火,要不是怕擔當謀殺共產黨高級領導人的千古罵名,他早就豁出去下了夏曦和姜琦的手。其實,在紅軍內部,特別是在夏曦和姜琦身邊的紅軍官兵,想殺掉他們的人大有人在;但他們也都和這個戰士一樣,怕背上千古罪名。這也是夏曦和姜琦瘋狂擴大“肅反”的一個原因。

聽說抓到的是湘鄂西的一號頭頭,北極會更是喜不自勝。他們揚言,要把夏曦和姜琦割頭祭旗,挖心肝下酒。夏曦一聽,嚇得差點暈厥過去,像一灘泥似地橫搭在馬背上。姜琦開始還無所謂,認為只要見了敵人的最高頭子,把自己受何鍵之命打入紅軍的事一說,自己就不僅萬事大吉,還會有好日子過。誰知這夥北極會徒對紅軍恨之入骨,又無什麽紀律,真要耍起蠻來,他姜某人的頭還不讓他們當瓜砍了。想到這兒,姜琦也嚇得直冒冷汗,便開始思謀見了北極會的頭子,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

北極會的人馬正得意洋洋地往老新口趕,根本沒料到賀炳炎的騎兵會從天而降。當紅軍騎兵沖上來時,北極會只得愴惶應戰。但是,紅軍這時已經進入敵陣,揮刀猛砍。北極會被打得措手不及,腦袋像瓜一般地紛紛滾下一大片。餘下的北極會徒見勢不妙,即四散逃躥。

賀炳炎四下一看,戰場上哪有夏曦的影子,認為是被敵人帶走了,便要打馬去追。

這時,一個打魚的老百姓在不遠的河邊大喊:“快,水裏有兩個紅軍!”

原來,這打魚人親眼看見幾個北極會徒,把兩個穿紅軍衣服的人扔進了河裏。

賀炳炎等人飛奔到河邊,跳下去救起那兩個就五花大綁的人,一看,正是夏曦和姜琦。

夏、姜二人被救上岸時,夏曦已經淹得半死,他臉色青白,雙目半閉,肚子灌得鼓鼓的,除了鼻孔裏還有一絲兒氣,渾身早已不能動彈了。賀炳炎正著急,一個騎兵說他倒有個救命之法,可以試一試。

賀炳炎說:“救人要緊,你快點吧。”

於是,那個騎兵戰士叫人脫了夏曦的褲子,用棉團使勁地塞上夏曦的肛門,接著將他臉朝下地橫放在馬背上,將馬牽著轉圈。這一招還真有效,隨著馬的顛簸,只見哇啦哇啦,夏曦肚子裏的汙水從嘴裏、鼻孔裏噴了出來,吐得戰馬身上一片淋漓。很快,夏曦的肚子瘦了下去,人也開始疲憊地哼叫,噓氣。

那姜琦雖然與夏曦同時被扔進河裏,但他自幻頑劣,水性很好,因此,他灌進去的水不多,在岸上攤了一會兒,他就緩過氣兒來了。

夏曦被救後,一連兩天還不了陽,情緒十分低落。賀炳炎即護送他直奔襄北。

這天,夏曦一行到襄河南岸的澤口,即停下來收容打散的人馬。到了傍晚,王炳南和陳協平帶領獨立師餘部趕了上來。

王炳南向夏曦匯報這兩天的情況,夏曦卻懶得去聽,只問那些隨軍押解的“改組派”怎麽樣了。

王炳南小聲說:“部隊與北極會混戰時,被北極會殺死了二十幾人,其餘的則跑了。”

夏曦聽了,瞪起眼睛惱怒地說:“跑了,我看是你的失職,是有意縱敵。”

王炳南解釋說:“如果我們去保護那些‘改組派’,哪還有力氣對付北極會。”

陳協平也說:“這一仗,要不是王師長拼命抵擋,獨立師早就完了。”

賀炳炎見夏曦動怒,忙上前解圍。夏曦早沒治王炳南的罪,是需要他帶領軍隊保護自己,現在身邊有了賀炳炎這員驍將,便想乘機治王炳南的罪。不過,他見賀炳炎為王炳南苦苦說情,也就不好再說什麽了。畢竟是賀炳炎救了他夏曦,他心中還是存有感激之心的。

夏曦教訓王炳南說:“應當在交戰前,迅速殺掉‘改組派’分子;這些‘改組派’分子,都是敵人的幹將。”

王炳南見夏曦不再追究,就不作聲了,只任他夏曦發洩一通。最後,夏曦還是給王炳南以黨內記過的處分。

夏曦在賀炳炎、王炳南等人的保護下過了襄河,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而襄河以北也不是安全地帶,許多地方都被國民黨“剿赤”軍占領著,紅軍也無法立足。這時,賀龍、段德昌、關向應則率紅三軍主力,撤向了鐘祥、隨州交界的大洪山區,夏曦即令隊全向大洪山轉移。

1932年10月中旬,夏曦終於率部來到了大洪山區,與紅三軍主力會合在了一起。至此,湘鄂西蘇區已不覆存在。

大洪山又名綠林山,西漢末年著名的綠林起義就爆發在這裏,是一個軍事重地。大洪山地處隨州、鐘祥和京山三縣邊地,面積約330平方公裏,海拔高度多在500至1000米之間,山體呈慧星狀,自西北向東南綿延140多公裏。山上荒草漫山,古木參天,峰巒疊翠,溶洞上百,峰巒中隱著十瀑、四十湖、五十溪、百泉,山水秀麗,美不勝收。

夏曦在大洪山區安頓下來後,又忙起了“肅反”,他把“肅反”重任全部交給了姜琦。在9月初時,因馬武留在監利未能歸隊,夏曦就讓姜琦代理了省政治保衛局局長的職務。現在湘鄂西蘇區沒有了,湘鄂西省當然也隨之消亡,那省委政治保衛局和保衛大隊更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了。於是,夏曦又想出了一個“肅反”機構――中央分局政務處,並以此取代原來的省委政治保衛局,這政務處的處長,自然是姜琦當了。這樣一來,姜琦靠耍陰謀,溜溝子,用無數“改組派”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大印。這時的姜琦權力極大,僅在夏曦之下了;哪怕是賀龍、關向應,不僅也管他不著,而且鬧不好還要受他的陷害。對此,紅軍官兵都憤憤不平,但在夏曦的“肅反”劍下,不平也沒用!夏曦雖然在普濟觀看出姜琦有投降跡象,但想到自己當時也沒與敵人反抗,便在心底下諒解了他。再說,他現在身邊實在缺少既信得過、又聽話的人,這個姜琦對他是不可缺少的左右手。

這天傍晚,關向應被夏曦派通訊員叫往他的住處。關向應一邊走,一邊想,這夏曦在洪湖派人叫他時,不是要抓人,就是要審案,這回來叫,八成也沒有什麽好事。想到這兒,他不由長嘆了一聲。

關向應為何長嘆呢?

原來,自來湘鄂西後,關向應對這裏的情況開始是陌生的,現在卻有了比較全面的了解。夏曦的“肅反”經,他從內心上是反對的,他清楚許多“改組派”其實都是革命的功臣,但是他缺乏表示反對的勇氣。以前,他跟著李立三犯過錯誤,王明、博古批評過他,現在如果出來反對夏曦,那就是反對王明、博古,就是反對中央和共產國際。因此在“肅反”問題上,他的態度一直是不明朗的。他既從心裏反對“肅反”,但又不得不執行夏曦的“肅反”路線。這種內心深處的矛盾,搞得關向應心裏十分沈重,十分痛苦。這回夏曦單獨找他談話,他真不希望是要他繼續執行“肅反”任務。

關向應的擔心完全是正確的,夏曦找他正是為了“肅反”的事。

當關向應進了夏曦住的那間房子後,看見夏曦正在吃白果。

夏曦見關向應來了,顯得十分親熱地說:“向應,來,吃白果吧。這東西的味道還真不錯。”

白果又叫銀杏,是大洪山的特產,名聞遐邇。關向應本沒有心情吃東西,但夏曦請他吃,不吃又怕夏曦不高興。他只得強裝笑臉地吃了起來,只是他根本沒吃出什麽滋味。

夏曦一邊吃白果,一邊說:“向應,這次湘鄂西蘇區全被敵人占了,實在不好向中央交待啊。”

關向應見夏曦這樣說,簡直要以為他是對自己有了正確的認識,於是,他懷著幾分希望,懇切地說:“是啊,作為黨員和湘鄂西的負責人之一,我的心情也很沈重。”

夏曦卻說:“說心裏話,我和你實在倒黴,如果我們在其它蘇區工作,我看是不至於落到這樣的下場的。”

關向應心裏一沈,不解地說:“你這話怎麽講?”

夏曦擰著眉說:“說來都怪周逸群和鄧中夏,都是他們把攤子搞爛了,讓我們來給他們擦屁股。”

關向應聽了,心中很不是味兒。這夏曦說話,也真沒有共產黨氣味。鄧中夏倒是犯了錯誤,中央也給他定了案,但他在職時,蘇區還存在著,是你夏曦當權時才丟掉的。那周逸群呢?不僅沒犯錯誤,反而在群眾中有很高的威望,蘇區的創建,他立下了汗馬之功,他主持湘鄂西的工作時,蘇區的形勢是十分好的。但是,關向應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他只是慢慢地嚼著白果,不表什麽態。

夏曦見關向應不說話,有點不高興了。他索性直截了當地說:“向應同志,我們還不清楚嗎?蘇區的丟失,主要是反革命分子搗鬼。因此,我們要繼續搞好‘肅反’工作,挖清我們隊伍內暗藏的反革命分子!”

關向應吃了一驚,擡頭看夏曦的臉時,發現他眼裏透著一股寒光。

關向應只好說:“老夏,我來洪湖的時間不長,認識還不深刻。我看我們隊伍內確有反革命分子,我們的失利,當然與他們有關系,不過,我想也許還有其它的原因存在。”

夏曦眉頭一挑,說:“蘇區的丟失,與反革命分子的關系不是一般的,而是十分重大的。而你所說的其它原因,依我看,就是我們有些同志對‘肅反’認識不夠,執行不力,甚至還有阻礙之舉。我找你來,就是要商量繼續‘肅反’的事。”

關向應見夏曦的態度十分強硬,實在不好說什麽,更不好表態。他只好說:“我們開一個會,大家一起來商量,也許會更好。”

夏曦嚼著白果說:“會嘛,當然是要開的,我是先給你通一下氣,先統一下思想。再說,對於我們的‘肅反’工作,有的人不一定支持,不一定清醒。比如說,我說尉士筠是‘改組派’,說不定就有不少人想不通。”

夏曦說完,就註意關向應的反映。

關向應聽夏曦這麽一說,不由楞住了,他簡直認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在湘鄂西蘇區黨的四代會上,要不是尉士筠,夏曦能否在湘鄂西呆下去,真還是兩個字。四代會後,尉士筠也是堅決執行他夏曦的指示的,怎麽能說是“改組派”就是了呢?再說,四代會不久,尉士筠就被派往鄂北特區去了,前天才到大洪山來,這麽快會有什麽把柄抓在夏曦手中呢?

關向應驚訝地說:“這……這是怎麽回事?”

夏曦說:“作為鄂北特區的負責人,丟失了鄂北,是有重大責任的,可是他卻一個勁兒地在我面前講客觀原因,甚至懷疑中央的路線有偏差,你說他不是‘改組派’又是什麽!”他見關向應仍半張著嘴不說話,又說:“當然,我也有責任,沒能及時識破他的真象,還對他委以重任,派往鄂北特區……唉,下次的會議上,我會當眾作檢討的。”

關向應見夏曦的樣子還挺沈痛的,不竟有些糊塗了。他試探著說:“四代會上,尉士筠的立場是相當堅定的啊。”

夏曦一擺手說:“這正是反革命分子的狡猾伎倆啊。他們正是以種種手段,迷惑了我們不少的同志,使我們的‘肅反’工作進展緩慢,使我們的革命事業蒙受了重大損失啊。”

關向應聽了夏曦這番話,心中不由暗暗苦笑,這樣輕易給一個人定殺頭之罪,不是草菅人命嗎?

“說尉士筠是‘改組派’,有什麽證據嗎?”

夏曦說:“當然有,是萬濤供的,開始我還不相信,現在從鄂北特區丟失的情況來看,萬濤供的沒假。”

萬濤供尉士筠是“改組派”,關向應倒有點相信。本來,萬濤等人是派尉士筠去向中央告夏曦的狀的,可最後倒成了夏曦的最有力的支持者,萬濤當然有理由怨他尉士筠,要不是尉士筠,夏曦也不會這樣專橫地“肅反”。萬濤‘供’尉士筠,不過是要發瀉一下不滿而已,這樣的道理,一般人都會想得到,可他夏曦卻當真了。關向應還認為,鄂北特區的丟失是尉士筠的“改組派”證明,那也是沒有道理的。因為鄂北特區的丟失情況,他早已知道了。

鄂北特區也稱襄棗宜蘇區。襄棗宜蘇區的主要創始人是楊秀阡和程祖武,鼎盛時期的襄棗宜蘇區的勢力,已發展到20多個縣,擁有一個師的正規軍,並成立了特委。敵人見襄棗宜蘇區勢力壯大,派重兵“圍剿“了三次,使蘇區武裝力量嚴重受挫。這時,紅三軍主力七、八兩師轉戰在武當山區,牽制了對付襄棗宜蘇區的敵人;接著,紅九師北上迎接七、八兩師回洪湖時,又進入了襄棗宜蘇區,幫助他們壯大了力量。紅三軍回洪湖後,中央即按湘鄂西分局和省委的意見,將襄棗宜蘇區劃歸湘鄂西蘇區領導,正式定為鄂北特區。之後,中央還派了剛從蘇聯留學回來的沈宗源擔任鄂北特區的特委書記。湘鄂西黨的四代會後,夏曦又派尉士筠以巡視員的身份到了鄂北特區。

那鄂北特區的沈宗源,也是王明、博古的親信,他一到鄂北便貫徹王明的路線,跟夏曦一樣,讓陣地戰與“肅反”在鄂北占了主流地位。尉士筠到鄂北後,兩人一拍即合,忠實地執行起夏曦的指揮。這樣一來,鄂北特區的武裝力量屢遭重創,一個師的人馬,到後來竟只剩百十人槍了。沈宗源那個特委書記見鄂北失陷,便卷了蘇區的錢款,逃得不知去向了。尉士筠這個分局巡視員無事可視,便帶了幾個戰士突圍出來,輾轉來到了大洪山。

關向應心中雖然明白尉士筠不該負丟失鄂北特區的責任,更不能因此說他是“改組派”,但是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是說服不了夏曦的。

夏曦見關向應不說話,知道他對尉士筠是“改組派”有懷疑,於是又說:“沈宗源攜款潛逃,說明他也是‘改組派’,而尉士筠在鄂北與沈宗源關系親密,那他不是‘改組派’又是什麽?”

夏曦這樣一說,關向應更不好再說什麽了。於是,夏曦寫了個手令,令關向應前去抓尉士筠。

夏曦又說:“向應,你的立場可要堅定啊,中央已來信肯定我們的成績了。”說著,他翻出剛收到的一封中央來信遞給關向應。

關向應一看中央來信,臉色更凝重了。中央的來信如下:

湘鄂西分局、省委:

你們的關於“肅反”的報告,我們認真看了。我們認為湘鄂西在“肅反”工作中,路線正確,

態度堅決,得到了群眾的熱烈擁護。希望你們以中央路線為指針,繼續搞好“肅反”工作,爭取取得更大的勝利。

此致

布爾什維克的敬禮!

中共中央委員會

一九三二年九月二十日

關向應看了中央的信,心想:難怪夏曦如此重視“肅反”,原來是中央給他鼓了勁兒。可是中央不了解下邊的實際情況呀。關向應又反過來想:難道真像夏曦說的那樣,自己的頭腦中還有立三路線的流毒?

關向應帶著滿腹心事離開了夏曦的住處。他這次沒有馬上去通知姜琦抓人,而是步子沈重地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這時已是夜晚,深秋的山風直往屋子裏灌。關向應坐不定,躺不安,看著夏曦的手令十分犯難。這樣一直到雞叫了兩遍,他才昏昏沈沈地睡著。

第二天天亮後,關向應被人叫醒了,原來是夏曦的通訊員在叫,說夏曦叫他馬上去一趟。

關向應起床後,才發現自己的鼻子塞住了,身子也有點發軟。他知道這是昨夜讓山風吹感冒了。這時,他忽然眉頭一展,心裏說:我何不裝裝病,省得自己去幹一些自己不願幹的事。於是,他又加了夾衣,搖搖晃晃地去見夏曦。

夏曦一見關向應,即問:“尉士筠抓起來沒有?”

關向應虛弱地說:“還沒有。”

“為什麽不快點?”夏曦臉色鐵青地說。

關向應說:“昨晚,我受了涼……”

夏曦認真地看了看關向應,這才沒將火繼續發下去。他說:“那好,你先休息兩天,把病治好。”說罷,他即令人去通知姜琦,叫他來領任務。

關向應心中明白,夏曦是要姜琦去抓尉士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