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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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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這天黃昏時分,中央分局、湘鄂西省委及瞿家灣的地方黨群組織的大隊人馬撤到了分鹽。到了花子橋邊,人馬早已疲憊不堪,被押的犯人們更是掙紮在死亡線上。馬武、姜琦等人下令,人馬暫時在橋邊的樹林裏歇下,又令人火速去老百姓家裏煮飯。

馬武、姜琦等“肅反”委員在一邊嘀咕了一陣,然後就令保衛隊員用棍子抽打癱坐在地上的犯人,勒令犯人們都站起來。因為嘴裏塞著棉花團,犯人們憤怒卻不能言。有的犯人傷病得太重,又餓了大半日,已經無法站起來了。於是,這些重傷病者被保衛隊員從長繩上解下,拖出林子,堆成一團;幾個站立不穩的人也被拖進了這堆人中。但他們都不知保衛隊要怎樣處置他們。

就在眾人的困惑中,姜琦瞪起母狗眼,惡狠狠地宣布,對拉出去的一堆犯人立即處以死刑。

馬武站在高坡上將馬鞭一揮,二十幾個保衛隊員立即撲向那三十來個犯人。這些保衛隊員是“肅反”委員會物色的一批打手。此刻,他們如虎似狼地捆緊了犯人們的手腳,兩人擡一個,把犯人全扔進了河心。立時,花子橋畔響起一遍從喉朧和鼻孔裏發出的吼叫。

好幾個未被判處死刑的“改組派”氣憤不過,不顧穿在鎖骨上的鐵絲的折磨,悲憤地向“肅反”委員會的頭頭撲去。他們豁出去了,因為誰都清楚,死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遲早的事了。然而,保衛隊員的棍棒又揮了起來,立刻,河坡上又倒下了兩具屍體。

彭國材和彭之玉兩人也挨了棍棒,一個打瘸了腿,一個頭上打了雞蛋大一個血包。

飯很快被人挑來了。為了不讓犯人們餓死,給他們每人分了一個飯團。這時,犯人們嘴上塞著的棉花團才被拉掉。有幾個犯人餓急了,瘋子一般地幾下就將飯團吞了下去。大多數犯人則拒絕吃飯。

姜琦殺氣騰騰地吼道:“別他媽狗子坐轎不服擡舉,不吃,全他媽的扔到河裏餵魚去!”

這時,犯人中站出了柳直荀。他沈重地對“改組派”們說:“同志們,吃吧,人民是理解我們的,歷史會公正地對待我們的,這飯,我們吃得不虧心!”

萬濤也支撐著扶著樹棍站了起來,他虛弱地說:“吃吧,大家不要做餓死鬼。”

犯人們望著這兩位“改組派頭子”,眼含著淚水,紛紛抓起了飯團。但是,很多人仍然吃不下去。

柳直荀又說:“同志們,不必難過……。”

然而不等柳直荀把話說完,保衛隊員就重新用棉花團塞住了他的嘴。很快,所有的犯人都被命令迅速地喝了水,嘴裏塞上棉花,重新被綁緊。

正在這時,幾個戰士騎馬從後面趕來報告,說瞿家灣已被敵人占領,負責掩護大隊人馬撤退的省政府秘書辛先濤等人被敵人抓住,被架起木柴活活燒死了。現在,敵人很可能會向這邊追趕。馬武等人大驚,即指揮人馬繼續撤退。

夜裏,人馬撤到了周老嘴。這周老嘴是監北的一個小鎮子,在瞿家灣遭受水災時,中央分局和省委機關都遷到了這裏,也是洪湖蘇區的中心。這時,有人飛馬從新溝嘴方向趕來,說夏曦一行已與紅七師會合,令後方大隊人馬今夜暫宿周老嘴。馬武等人知道這是夏曦保全自己的策略,夏曦前有紅七師抵擋,後有後方大隊人馬殿後,自然要安全得多。這時,分鹽方向的偵察兵又來報告,敵人到了瞿家灣後,沒有繼續追上來。聽了這個消息,大家才松了一口氣。這時要是敵人追過來,這大隊人馬就只有覆沒的份了。

敵人為何不繼續追趕呢?原來,敵人在前三次圍剿時,采取的是運動戰,反而叫紅軍利用有利的湖區地勢給粉碎了。這第四次圍剿,他們采用的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戰術,占一個地方,即停止來修工事,布陣地。他們占領瞿家灣後,也機械地采用了這種穩打戰術,這才使撤退的紅軍有了喘息的機會。

犯人們被集中在周老嘴鎮北的一個打谷場上,四周有持槍的保衛隊員看守。在鎮子邊上,也布了不少崗哨。也許是在分鹽花子橋的水殺不錯,這個禾場邊就有一個大潭。犯人們的手腳也被綁住了,大概是“肅反”委員會以防敵兵追來,好利索地將“改組派”扔進潭裏。

禾場上,犯人們有的坐著,有的朝沒穿鐵絲的肩膀那邊臥著,誰也睡不著。犯人們身上的傷病本就慘重,而蚊子又在不停地圍攻。因為天氣炎熱,有的犯人的傷口上都生了蛆;那些蛆蟲在腐爛的傷處鉆進鉆出,痛得鉆心。

柳直荀的四肢都被綁得牢牢的,嘴巴被棉花團塞得緊緊的,他只有木人一般地坐著,僅靠有限的扭頭、抖肩來驅趕蚊子。初秋的湖區,蚊子特別肥大,管針刺進肉裏,痛得恰如紮火針。為了減輕一些肉體的痛苦,柳直荀又開始想念妻子李淑一。1924年,是柳直荀最值得驕傲的一年。這年2月,他在毛澤東的直接培養與教育下,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這年10月,又經毛澤東的妻子楊開慧介紹,和李淑一結了婚。回想那些歲月,柳直荀的心潮久久難平。而如今面臨冤屈死亡,他尤其想念妻子李淑一和兩個孩子。

柳直荀與妻兒最後一面是在1927年5月21日。那些天,柳直荀在長沙參加組織全省工農義勇軍,聯絡岳州駐軍,阻擊在湖北叛亂的國民黨夏鬥寅部隊入湘,派出宣傳隊擊破各種反革命謠言,但遭到了夏鬥寅的血腥鎮壓。國民黨何鍵部三十三團團長許克祥即將發動反革命政變,形勢十分危急。5月21日下午,柳直荀匆忙趕到妻兒躲避的岳父家,告訴李淑一說:“目前形勢危急,近日我不可能回家。然後,他告別了妻子和兩歲的女兒,五個月的兒子。就在這天晚上,柳直荀正要冒雨前去參加臨時省委緊急會議,忽然槍聲大作,許克祥發動了震驚中外的“馬日事變”。柳直荀即組織革命武裝力量進行反擊。“馬日事變”發生之後,柳直荀即離開了長沙,冒著兇險沿湘江南下,到湘潭、湘鄉等地去發動和組織農軍。從那時起,他與妻兒便再沒能見上面了。現在妻兒的一切可好,柳直荀一概不知,他只能望著星空,默默地為妻兒祝福。

天忽然變了。夜空中,星星在不大功夫就一顆也不見了。犯人們被拖進了禾場旁邊的一個牛棚裏。保衛隊員將這些“改組派”拖到牛棚門口後,便用力將他們往裏扔,致使不少人被撞,被摔,又加重了一份痛苦。

柳直荀被扔得很高,在空中運行的過程中,他感到頭暈得厲害,腦袋似乎變成了一個籮筐大的空殼。當他落下來時,正好砸在一個犯人身上,砸得那個犯人直從喉朧裏呻。柳直荀用力往下滾,臉剛好滾在了一堆牛屎上。那牛屎還留有熱氣,看來,牛是剛才被牽到別的地方去了。臭烘烘的牛屎糊了柳直荀大半張臉,他也只有任它在臉上粘著。

一會兒,柳直荀忽然聽到有人在黑暗中哼歌一般地哼著,仔細一聽,竟是彭之玉的聲音。他確實是在哼歌。彭之玉的嘴被棉花團緊塞著,歌聲是從他的喉朧和鼻孔裏擠出來的,顯得又悶又啞,很是難聽。此刻,柳直荀的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不禁也激動地用喉朧和鼻孔,隨著彭之玉哼起這首他十分熟悉的洪湖嗬夥計調:

工農革命軍,

團結成一心,

拿起刀槍和斧鐮,

臨陣去沖鋒。

打倒反動派,

殺盡豪紳們。

還我土地和血債,

解放受苦人。

推翻舊社會,

建立蘇維埃,

一切權力歸勞動者,

創造新世界。

黑暗臟臭的牛棚裏,又有人跟著“唱”起了這首《工農革命歌》。

勞動兄弟們,

大家快起來,

武裝暴動敢犧牲,

奮勇向前邁!

這首歌“唱”畢,牛棚裏沈默了一會兒。不久,又有人帶頭“唱”起《郭花圃就義辭》 來。帶頭“唱”這首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目前所抓的最大的“改組派”萬濤。

你們聽著:

我自幼讀詩書,

追求孔孟;

到現在,

信馬列,

緊跟賀龍。

人民選我當縣委,

共產黨教我懂革命。

黨和人民待我如骨肉,

恩深情重!

我怎能貪生怕死,

賣身求榮!

我恨不得生出千鈞力,

我恨不能長出沖天翅,

掙斷鐵鎖鏈,

用翅撲死你們這些害人蟲。

我如今變成木板上的肉,

要砍要殺,

要殺要砍,

心身如磐堅不動。

劊子手,你們來殺!

只能殺掉我人一個;

劊子手,你們來砍!

只能砍掉頭一顆。

革命人民千千萬,

萬萬千千跟賀龍;

千千萬萬革命人,

萬萬千千點燃革命火,

把你們這夥害人蟲,

埋葬在革命烈火中……

這首歌是監利縣委委員郭花圃在一年前就義時,面對敵人的屠殺在刑場上唱的。現在,“改組派”面對黨內兇魔的迫害而“唱”,更顯悲壯。

“唱”著這樣的革命歌曲,“改組派”們肉體上的痛苦似乎減輕了不少。不過有的“唱”著“唱”著,就鳴咽起來,鼻孔裏淌下了潮熱的鼻涕。他們“唱”得自然不成句,不成音,但大家心裏都知道“唱”的什麽內容。他們想,這樣的歌我們還能繼續唱下去嗎?革命的路還能繼續走下去嗎?顯然,這種希望大概只會是夢想了。

看守“改組派”的保衛隊員開始對犯人們的哼聲感到很奇怪,認為他們中有人發了神經,但聽來聽去,終於聽出味兒來了。知道他們是在“唱”革命歌曲,畢竟,這類的蘇區歌曲,幾乎是婦孺皆知的。保衛隊員雖然有人很受感動,但他們不得不制止這種集體“鬧事”,要不上頭追究下來,他們會脫不了幹系,甚至輕易就會成為與這夥人一樣的人――“改組派”。

牛棚裏又歸於一片沈寂。牛的屎尿臭氣更顯濃稠,這濁氣不由你不接受,它就這樣粘乎乎地爬進你的肺裏,再又返身鉆出鼻孔。不過,最要命的還是那無數的花腳蚊子和牛虻;現在,外面的雨把它們全趕進了本就是蚊蚋聚居的牛棚。“改組派”們覺得這些小小的蚊蚋,其實比戰場上的敵人厲害得多。面對戰場上的敵人,自己還有出手的機會,可以痛快地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個;即便自己貼血本倒在了敵人的刀槍下,那也死得痛快淋漓。當紅軍的是不怕死的,但是,死在一幫自己營內的小人手上,正跟被小小的蚊蚋折磨一樣,這實在太冤了!這些人,不正是一群歹毒的蚊蚋麽?

牛棚裏到處都在漏雨,“改組派”們的身上都濕透了大半。但是他們不能動彈,自己人的繩索緊緊地捆著他們啊!

黎明時分,犯人們腳上的繩子被解開了,大隊人馬又要開撥了。而在牛棚裏濕漉漉的地上,又有幾個“改組派”永遠起不來了,他們的身軀僵硬地挺在地上,靈魂卻飛向了天國。

大隊人馬繼續向西北的新溝嘴方向撤逃。秋雨仿佛與這群人作對,雖然不大,但卻下得沒完沒了。除了少數幹部外,撤逃的人大都沒有完整的雨具;他們有的穿著草鞋,有的光著腳,高綰著褲腿,在泥濘的道路上溜溜滑滑地行進。整個隊伍,活像一條傷痕累累的蛇在秋雨中掙命。最慘的當然是“改組派”,他們幾乎個個都成了“鹽鴨蛋“。在摔倒時,穿在他們的鎖骨上的鐵絲,扯得他們撕心裂肺地痛啊。

見人馬行進緩慢,“肅反”委員會又決定拋“包袱”了。當來到周老嘴的心慈庵前邊時,隊伍停了下來,馬武、姜琦和朱勉之來到了“改組派”的面前。這三人都騎著馬,戴著鬥笠,穿著蓑衣,到了這時,“改組派”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了。

姜琦張開他的闊嘴,兇聲宣布:“反革命分子,你們聽著,現在對你們進行緊急判決。你們已犯下了滔天罪行,現在在轉移中,還故意磨磨蹭蹭。你們的陰謀是想拖住我們,好讓敵人追上來,救你們的狗命,屠殺革命者。現在,由革命法庭朱勉之庭長宣讀處以死刑者的名單……。

朱勉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大聲念道:“革命法庭現在宣布處以死刑者名單,萬濤、柳直荀、彭之玉……。”

朱勉之在這邊宣判,保衛隊的一群彪形大漢則撲向點了名的“改組派”。

第一個被殺的是柳直荀。他的腿早被打跛了,走路很不靈便,但他努力將步子邁得穩一些。一條刀光閃過,柳直荀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腿桿忽然軟如面捏的了,他下意識地――或者說是本能地直了直腿,然而,那雙腿即刻又屈了下來……。

二十多個“改組派”都成了刀下冤魂,分離的屍首亂七八糟地倒成了一片。在心慈庵前面的空地上,鮮血與泥水融成一片血水,淌成一片,恰似血的河流。

敵人見第四次圍剿十分順利,決定重拳出擊,快刀斬亂麻。於是他們調遣了鄂軍何成浚、徐源泉、容景芳、陳渠珍等全部,川軍王陵基、肖之楚、郭勳、劉培緒部,湘軍李覺、張英、李宗監等部,共20萬大軍,聲勢浩大地直撲洪湖。而這時,紅三軍主力則奉了夏曦的死命令在攻打荊州、沙市兩城。

紅八、九師分別攻打荊、沙,數日不克,部隊的傷亡卻很大。賀龍和段德昌一直反對攻打荊、沙,但總是奈何不了夏曦這“洪湖王”,現在他們見攻打荊、沙是耗子啃石頭的買賣,便派人向夏曦請求撤退。

夏曦聽說賀龍和段德昌臨陣想退,大為光火。他認為這是賀龍和段德昌的意見被否決,二人心裏不服,有意擡他夏曦的杠。他懷疑賀、段二人在如此重大的軍事行動上陽奉陰違,不僅是思想右傾,而且有“改組派”之嫌。現在,夏曦抓“改組派”、殺“改組派”,簡直紅了眼睛,什麽事都要往“改組派”上想。於是,他在敵人進剿蘇區之前,派關向應去了荊、沙前線,一是批評賀龍和段德昌,二是督戰,三是監視賀、段等人的行動。

賀龍和段德昌聽了關向應傳達的指示,氣得火冒三丈。而這時,敵增援部隊從四川方向趕來,荊、沙之敵也殺出城來,紅八、九師腹背受敵。夏曦知道後,即傳令紅八、九師要堅守陣地,與敵人打硬對硬的陣地戰,否則以逃跑主義論處。

賀龍和段德昌見情勢危急,便對關向應說,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否則,紅八、九師即有全軍覆沒之危。

關向應也覺得這樣兩面受強敵之擊的仗打不得,但他又擔心夏曦給他扣帽子,於是說:“你們說怎麽辦?”

賀龍說:“現在川軍還沒有靠近我們,我們要沖出包圍還來得及,要不當即立斷,定會被敵人包了‘餃子’”。

關向應發愁道:“可是夏曦不讓這樣做啊。”

段德昌虎眼一瞪,大聲說:“他夏曦坐在後方,不了解戰情,由他盲目指揮,我們還有什麽勝仗打?”

關向應被說動了,他問:“就怕我們這樣會鬧成‘逃跑主義’”。

賀龍說:“我們只要跳到了戰場外圍,就有了打擊敵人的主動權。”

段德昌說:“向應同志,打仗是要註重實際的,可不能紙上談兵。我看,跳出戰場是我們目前擺脫困境的唯一出路了。”

話說到這一步,關向應便同意了賀龍和段德昌的意見。於是,紅八、九師趁夜色掩護,迅速撤離戰場,向襄河以北的京山、鐘祥方向進發。這樣,紅軍主力便被夏曦的錯誤指揮逼得遠離了洪湖蘇區。

紅三軍的另一個師――紅七師,也在紅八、九師攻打荊、沙之時,北進去阻擊進剿蘇區之敵。紅七師師長王一鳴認為,面對強敵,應采用運動作戰的方式與敵周旋,而夏曦則指責這是中了賀龍、段德昌的游擊習氣之毒,成不了大事。王一鳴無奈,只得打清醒的糊塗仗。采取所謂的“分兵堵口,陣地防禦”之戰術,拿著雞蛋硬往石頭上碰。

紅七師按夏曦的指揮在潛江南部與強敵一接火,很快就敗下陣來。敵人一直追殺至潛江與監利交界的老新口,方才收住陣腳。這樣一來,整個洪湖蘇區就危在旦夕了。

夏曦從瞿家灣的公判大會上率警衛撤逃到新溝嘴後,總算喘了一口氣。第二天下午,馬武、姜琦、朱勉之等人也率大隊人馬趕到了新溝嘴。夏曦聽馬武、姜琦等人匯報了殺掉萬濤、潘家辰、柳直荀、彭之玉、陳克昌和朱少庭等人的情況,表示滿意。

夏曦正要派人前往紅七師探聽前線情況,突然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來報告:東荊河東頭來了一支人馬!

夏曦驚魂甫定,又聽說沖來了人馬,小白臉頓時失去了人色,簡直差點兒從椅子上栽將下來。

夏曦結結巴巴地說:“怎麽辦?這怎麽辦?”

湘鄂西的頭號首長慌了神,其餘的人便亂了套。有人準備拼死抵抗,有人卻準備逃命。這時又有人來報:前面來的是紅七師的人馬。夏曦這才定下驚魂。

原來,紅七師被敵人打敗,現在撤回了新溝嘴。

夏曦聽說紅七師敗退,臉色又發起青來。他吩咐馬武安頓人馬,即在姜琦等人的簇擁下去找紅七師師長王一鳴。

夏曦一見王一鳴,不問青紅皂白,就把王一鳴洶了一頓。

王一鳴說:“夏書記,敵人是萬耀煌部,兵力數倍於我,裝備更是我們不能比的……”

夏曦不等王一鳴說完,即怒責道:“萬耀煌怎麽了?你指揮不力,臨陣潰逃,還想找借口替自己開脫嗎?”

王一鳴一看這架勢,知道自己再固執下去決沒有好下場,趕緊低頭不語了。

馬武和魯易見夏曦恨氣難消,也從中圓場。馬武頭腦簡單,是夏曦的工具,魯易在莫斯科吃過洋面包,平常又很聽夏曦的話,因此,夏曦這回賣了他倆的帳,不再追究王一鳴。不過,夏曦不知怎麽突發奇想,命令王一鳴連夜去偷襲敵營。夏曦這個人,一旦想到什麽新點子上,就是八頭牛也很難擰回他的想法。

王一鳴聽說命他去夜襲敵營,心中暗暗叫苦。他清楚萬耀煌是國軍名將,精通兵法,很會打仗,現在去偷襲他,必定兇多吉少。但是,王一鳴不敢把這話說出口,他怕夏曦說他臨戰怯陣,更怕他給自己扣上“改組派”的帽子。於是,他再一次清醒地去做糊塗事,帶領紅七師十九團,前往老新口去偷襲敵萬耀煌部。

果然,紅十九團剛近敵營,就被敵人的哨兵發現。萬耀煌素來帶兵謹慎,對紅軍的偷襲早有防備。敵哨兵鳴槍報警後,敵人即反撲過來,把紅十九團緊緊圍住。雙方廝殺到天明時分,紅十九團已遭重創,十停人馬少了七八停。

王一鳴聞報大驚,只好提心吊膽地前來報告夏曦。夏曦一聽,氣得眼睛血紅。不過,他這回倒忘了向王一鳴發火。

夏曦又武斷地下令:“把另兩個團也拉上去!”

王一鳴知道敵人的士氣正旺,兵多將廣,再拉上去4個團也是白搭,他剛想說話,卻被夏曦粗暴地阻住了。

夏曦把手一揮,說:“堅決服從命令,失敗了拿你是問!”

王一鳴沒法,只得與政委魯易親臨前線,將所有的家當都拿了出來,過東荊河去與敵決戰。

紅七師剩下的兩個團剛與敵人交戰,就遭到敵人兩個團的猛打。紅軍自知難敵,但又不敢撤退。王一鳴知道這一次自己兇多吉少,不是被敵人打死,就是被夏曦問罪。於是,他只得指揮部隊硬著頭皮與敵人拼命。萬耀煌見紅軍這副不要命的自戳樣子,不由大笑;他自帶起兵,還從沒打過這樣好笑的仗。他認為這簡直是婦人拼死的勁兒。

此次戰鬥中,紅七師政委魯易、三個團長、一個團政委相繼陣亡,死傷士兵三分之二。

紅七師拿著頭往敵人的槍口上撞,而敵人的另一支部隊也趕到了戰場。紅軍這時全亂了套,王一鳴見再硬拼下去,紅七師將無一人生還,只得冒著被夏曦問罪之險,帶領殘部敗退至楊林尾。敵一四四旅追上來,紅七師二十一團與監利赤衛大隊即進行狙擊,紅軍、赤衛隊又犧牲560多人。

夏曦見敵人來勢兇猛,死命王一鳴率紅七師二十、二十一兩團主動向敵出擊,目的在於使敵人不至於追殺過東荊河,使戰場在東荊河以北。王一鳴過東荊河後,他即命分局警衛團和紅三軍警衛營斷後,帶領分局、省委機關等後方人馬向東南方向撤回,覆經周老嘴、分鹽,撤到了瞿家灣西南的柳關。為了“輕裝”,他在撤離新溝嘴時,又處死了段玉林等一批“改組派”。

夏曦剛在柳關收住陣腳,王一鳴就率殘部撤到。王一鳴自知夏曦不會給自己好果子吃,但也得先去見他。

夏曦見王一鳴打了報告,臉色蒼白地立在門外,便陰冷地盯著他,一聲也不吭。王一鳴見夏曦這副恨不得吃下他的樣子,敬禮的手舉也不是,放也不是,十分狼狽。

半晌,夏曦突然吼道:“王一鳴,你給我老實交待!”

王一鳴驚得渾身一哆嗦,結結巴巴地說:“夏書記,我交……交待什麽?”

“交待什麽,你心裏清楚!為什麽紅七師接連打敗仗,打得不到一團馬人?!”夏曦拍著桌子,逼視著王一鳴。

王一鳴顫顫驚驚地說:“這……這……。”

夏曦又猛拍一下桌子,眼裏射出兇光,咬牙切齒地說:“王一鳴,我看你不是“改組派”才怪!”

王一鳴一聽,腿全軟了,他晃了幾晃,差點癱倒下去。他的腦子裏簡直成了一片空白。

“夏書記,冤枉呀。”王一鳴本能地喊。

夏曦可不心軟,他冷冷地命令警衛員:“捆起來!”

立時,王一鳴就被下了槍,捆成了一只大粽子。

夏曦沖馬武、姜琦和朱勉之等人說:“為什麽紅七師敗得這樣慘,你們還不清楚嗎?這都是王一鳴搗的鬼,他的目的就是想趁八、九師不在洪湖,搞垮紅七師,引來反動派的軍隊,端掉中央分局和省委!”

眾人見夏曦大怒,心中雖為王一鳴不平,但卻不敢有絲毫的流露。

夏曦當即下命:“將王一鳴就地正法!”

王一鳴剛才還抱著一線希望向夏曦求饒,這回倒冷靜多了。夏曦殺了那麽多人,心腸早已殺得起了繭了,哪裏還有發慈悲的時候。於是,王一鳴也發起怒來。他終究是一員槍林彈雨裏打出來的戰將。

王一鳴大罵:“夏曦,你這個大奸臣,你殺了那麽多人,你不得好死!”

夏曦瞪著血紅的眼睛,小白臉氣得變了形。他望著被警衛員架起的王一鳴,咬牙切齒地說:“七師內定有王一鳴的心腹,要堅決肅清!全部肅清!”

一聲槍響,王一鳴又倒在了自己人的槍口下。

夏曦殺了王一鳴還不罷休,又將蘇區失守的責任一股腦地推到了王一鳴身上。接著,他又“肅”殺了一批人。這些人中,不僅有省蘇維埃副主席劉革非、紅九師政委孫子儔,還有紅七師中的不少指揮員。

由於紅七師名存實亡,夏曦遂將中央分局警衛團和紅三軍警衛營充實進去,勉強組成了三個團,恢覆了紅七師的建制。這時,國民黨“剿共”部隊沒等紅軍喘過氣來,其四個旅的兵力又分別從劉家場、三官殿、扒頭河撲向柳關。夏曦這時仍堅持單純防禦和打陣地仗,急令紅七師在福田寺設防抗敵。而這時的紅七師編制不足,元氣未覆,士氣不振,與敵人打了小半夜,即敗退下來。於是,中央分局、省委和紅七師撤到了毛家口,而柳關、小沙口、瞿家灣則相繼失陷。

在福田保衛戰中,紅軍和赤衛隊又犧牲了500多人。

由於紅軍一路慘敗,9月初,部隊官兵已不足一個團了。這時,部隊又被敵人逼退到朱家河附近的棋盤,時刻都有被敵人吞掉的危險。然而,夏曦這時仍在瘋了一般地“肅反”。他先是下令在棋盤劉家橋殺了彭國材等80多名“改組派”,接著又在舒家垸殺害了三次逃跑未遂的省監察委員、川陽(漢川、漢陽)縣政府主席、洪湖蘇區創始人之一的漁民領袖李鐵青。

至此,敵人對洪湖蘇區的第四次圍剿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成功,紅軍在蘇區已經沒有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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