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念執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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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類的事,紅裳知之甚少,就是敖錦恒越也很少跟她提起,都說這不是她該知道的事。素來只有滄則順著她的意,愛與她說些新鮮有趣的見聞,偶爾就說到了妖類占山為王,盤踞勢力的事來。有些妖以族類群居,譬如狐族、狼族之類,都是內裏選出狐王、狼王,為的是有個章法體制,大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頭。可有些妖生性乖戾,獨來獨往,棲居人間一域,卻也因為修行低微難免受擾,便依附於一域妖王。說是依附,也沒有什麽服不服的,有本事的,自可取而代之。

淵塵曾經便是這樣的一個妖王。

說是妖王,其實清閑的很,偶爾有一兩個學了皮毛的術士大費周章要來降妖除魔,他也隨便三言兩句就能打發。紅裳常常笑他,什麽妖王,說起來了不得,其實個管家常的街霸王。淵塵捏著她的下巴說:我該在這城裏立一座龍女廟,說這裏有東海真龍庇護著,妖類無不聞風喪膽,想來就不會有道士禿驢刻意過來滋事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不速之客都是那麽容易打發的。也就是那時,淵塵認識了孤雲。

正在阿離和聞傾還在憂心忡忡的時候,已經有人氣勢洶洶襲門而入,一把抓了聞傾的手腕,紅裳當下就攔下了。

“孤雲,先放了他。”

想是不曾料見這情形,孤雲起先還沒反應過來,沒等片刻將紅裳認出,幾乎是一聲驚呼,“我就知道你遲早會來!”

阿離依舊是神色警覺,見紅裳和孤雲好似舊識,立刻就拉著聞傾遠離了紅裳些,暗暗在心裏盤算要如何將聞傾帶出去。只是出乎意料的,孤雲再沒動手,反倒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聞傾,似笑非笑的嘁了一聲,“不過是投胎轉世,竟都淪落到要女人保護的地步了。”

阿離眼裏都是敵意,又不禁和聞傾後退了幾步。

紅裳聽不過去,“你何必這麽說?他已經不是淵塵了。”

“不是淵塵?那你在這做什麽?”孤雲走上前,仔細打量了一番聞傾,“早前我只匆匆瞥了一眼,還當自己看錯了,這樣窩囊的一個人,就是五官與淵塵七分相似,沒你在這,我真不能信他就是淵塵轉世。”

紅裳聽得出他話裏譏諷,只能繼續說,“他已不是淵塵了,你我都知道。”

“我不管他今生是誰,他既然是淵塵轉世,那就是淵塵!我要將他帶回去,教他潛心修煉,再百千年,他就能做回原先的妖王。”孤雲也不顧阿離阻攔,一把將阿離推走,生生拽著聞傾,對上紅裳一雙冷厲的眼,顧忌著站在原地不敢妄動。

紅裳也不再勸什麽了,徑自走過去,硬是掰開了孤雲扣著聞傾的五指,正色著說,“淵塵已經死了,他不是淵塵。”

孤雲不由被她這一時的淩厲震懾。

情不自禁想起來,認識她時,也倒如此。

因著性格孤僻,他一個人從西北行至江南,一路不知讓多少妖精盯上,都讓他輕而易舉收拾了。唯獨是半途聽見有人談論起這一域的妖王,說能耐大到天兵天將也奈何不得。他好勝心起,就想著一定要跟那個淵塵鬥一戰才罷休。

淵塵當真是好大的面子,任他怎麽說都不肯出面,還捎話給他說,小小狼妖,不配與他一戰。逼得他恨恨地咬牙,提著大刀就闖去了淵塵府邸。

那會,首先見到的卻不是淵塵,而是一襲石榴長裙的紅裳。金絲的繡線在燈下晃眼,千年的珍珠綴在耳間,更不說她那股迫人的神色,話還沒說一句,已在她面前矮下去幾分。

“你是來討打的?那先接我兩招再說,打不過,就沒資格見我丈夫!”

那還是他頭一回在一個女人手裏輸的這樣狼狽,只能眼看著紅裳一鞭又一鞭的襲過來,他卻揮著大刀無從下手,簡直狼狽不堪。見識了紅裳的厲害,他也才知道,自己與淵塵所差的距離實在太大。可即便是輸了,紅裳也沒為難他,更沒奚落他,反倒稱讚了他刀法甚好,將他介紹給淵塵認識。

那可謂是他一生裏,真正找到歸屬的時候。

淵塵的實力,在修行了九千年的東海公主之上,單是憑這一點,已足以讓他欽佩。可淵塵卻待他親如手足,大約是因為性格相似,都是一樣的自傲一樣的狂妄,每每席上飲酒,都仿佛相見恨晚,一聊就是一整夜。紅裳偶爾也陪著,興致來時,還會高歌載舞,沒有半點的拘束。若是醉了,就索性倚在淵塵懷裏睡過去,而平日裏張揚跋扈的淵塵,也難得流露出細膩和溫情,小心翼翼為她披上薄毯。

淵塵和紅裳,他們,是真的鸞鳳和鳴,一對璧人。

孤雲望著如今的聞傾,實在無法將他與記憶中的淵塵重疊。

紅裳對著孤雲搖了搖頭,“回去做你的妖王,不要再來糾纏他了。”

可孤雲實在是不服,當年天帝派天將來捉拿淵塵時,淵塵與他說過:此一役,就是輸了我也會再從頭來過!天帝又如何,天庭又如何,他日我定將率妖類蕩平天界,讓淩霄殿從此改朝換代!

他一直在等,等淵塵回來,將妖王之位還他,再像從前那樣戰一回!

淵塵的雄心大志,就在眼前這個小妖的身上覆滅了嗎?

面對紅裳的阻攔,孤雲始終不甘,“你情願窩在山裏與這個蚌精共事一夫!我不情願!我只要我兄弟回到他原本的樣子,淵塵變成這等只能靠女人庇護,畏畏縮縮的無能之輩,才是他最大的不幸!”

“啪”——

孤雲瞪大著眼,好一會才捂著臉擡起頭來,看著紅裳顫抖著手,心知是自己的話……太過火了。

紅裳緩了緩心緒,強自鎮定著說,“你忘了!你與眾妖是怎麽活下來的?”

孤雲一震!

天火焚城。那火,對凡人而言沒有任何影響,卻可將妖類焚至內丹盡毀。淵塵說,禍事是他引來的,他當一肩承擔。於是在城外布陣,以自己的元神抵擋天火焚燒,才使得一域妖類無一因他而死——若非如此致使他元氣大損,他未必不能逃過一劫。

如今百年過去,凡有再提起淵塵的,都難免感慨,他才是真的無愧於妖王這兩個字的存在。

紅裳說,“如果你還念著他的恩,至少,讓他想怎樣活就怎樣活。你已經是妖王,就做些有擔當的事來,而不是想著如何把這個位子還回去。”

孤雲苦笑,“他這樣活,你高興嗎?”

紅裳一時答不上來,兩個人都陷入了沈默。

聞傾將話聽到現在,腦子裏雖是一團亂麻,還是勉強理出了一些頭緒。他下意識先看了阿離一眼,見她看紅裳的眼神滿是疑慮,不由得又看了看孤雲,思量著該對誰先開口。半晌,他才下決心問說,“我當真,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

孤雲先應了一聲,紅裳才點了點頭。

聞傾又看了阿離一眼,權衡著關系,再問,“那你們與我……與我前世的那個人,是什麽關系?”

孤雲說,“生死之交。”

輪到紅裳時,她還是沈默,屋子裏的氣氛頃刻間就更沈重了些。尤是聞傾的神色,半天都沒敢再看紅裳一眼。

孤雲見他這樣,輕蔑地哼了一聲,“你忘我是應該,忘了全天下都是應該——但你說過,即便此身挫骨煙灰也不會忘記的人,你居然不認她?”

聞傾的臉一下就白了,死死地盯著孤雲,緊閉上眼,轉身在廳裏的角落拿起了一個落滿塵灰的酒壇。

“我與阿離很少喝酒,這酒,還是成親的那一天買回來的。放了十三年,也稱得上有滋味了。”聞傾先是扛著酒壇大口灌了一口,又呈到了孤雲面前,“即便我們曾是生死之交,如今前緣已過,我只是個山裏的妖精,你是一域的妖王。希望你我喝完這壇酒,再無瓜葛!”

孤雲讓聞傾眼裏的果決驚著了,卻不加考慮就接下了酒,仰頭痛飲了兩口——“啪”的一下,他將酒壇用力摔在了地上。

“哼!好的很!再無瓜葛!”孤雲望著聞傾笑了笑,“哈哈哈哈哈哈!甚好!”

如此,曾經與他患難與共,生死相交的淵塵,果真是死了!

紅裳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幾乎是控制不住的全身發抖,聽著“再無瓜葛”四個字,好似是親眼看著淵塵,又死了一次。

孤雲咬著牙對紅裳說,“他如今這樣,你還留在這做什麽?”

聞傾不由將視線落在紅裳的手,那雙手,從剛剛起就一直在顫抖,即時她如何強裝,卻始終都不過是在硬撐。他走到紅裳面前,對上她失魂落魄的一雙眼說,“紅裳,你能不能先留下來?我還有些事,想找你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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