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燦沒想到跟陳春雨的再次相見，竟是天人永隔。

從接到電話再到醫院，周燦站在搶救室外，久久不敢走近一步。

王媽坐在長椅上幾乎癱了，周成山雙手抱頭，渾身的血跡看上去刺眼又恐怖。

她看了周成山一眼，想問你又把她怎麽了，為什麽又傷害她……卻終究嘴巴都張不開。

不是說今天去簽離婚協議嗎？

不是說過了今天就是重生嗎？

周燦一步步朝著那間冰冷的房間走去，每擡一腳腳底都像是被什麽可怕的東西拖住，沈重的她無法前行。

就這麽幾步路，她用盡了一輩子的勇氣才走過去。

那塊白布上面沾染著斑駁血跡，底下是什麽她不知道。

不想也不敢。

她的眼睛盯著那塊布看了很久很久，最後是怎麽掀起來呢？全都忘記了……

白布下的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一片血肉模糊，叫人難以想象她是怎麽變成這樣。

她的身體像是一具四分五裂又被重新拼湊起來的破娃娃，仿佛每個零件都隨時會掉下來。

周燦不知道她會不會疼，只覺得這應該是極其痛苦緩慢的過程才能完成的一場死亡。

她的胸前別著一個胸針，碎的只剩下針和一點點殘留的綠色寶石粘在上面。

周燦想伸手去摸一下她，但是手卻在離她幾公分處的地方，哆嗦到無法控制，更不能再靠近一點。

“周小姐，請節哀。”站在對面的醫生，聲音溫涼。

她把白布重新蓋上，然後擡頭向醫生看去，她咧咧嘴盡量保持禮貌，嘴角卻毫無察覺的開始微顫。

“抱歉，我不認識這個人。”

“周小姐……周夫人的事情我們也很遺憾。”

周燦那個笑忽然就僵住了，然後再努力也笑不出來，她張嘴要說什麽卻只有上下嘴唇在劇烈的抽搐。

到最後盡數爆發，“你，你他媽給我閉嘴！！！閉嘴！！！”

天底下的周夫人多了，為什麽要跟她說遺憾呢？？

不會不會不會！！與她無關！與陳春雨無關！！

周燦轉身，踉踉蹌蹌走出病房，雙眸中目光渙散。

迎面而來的迷彩身影，用一種悲憫的眼光看著她，甚至眼睛裏有一抹光在動。

“周燦，對不起……”唐挺低沈的聲音像是又一個宣判。

周燦就這樣直直的看著他，不可置信，“什麽？”

“我沒能救了你媽媽。”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他們趕到的時候，陳春雨的身體剛好從頂樓掉下來……

原本接到通知，說的是周氏的老板被劫持，怎麽會成了……

直到剛才他才知道，原來她是周燦的媽媽。

周燦堵著耳朵，腳步虛浮無力，聲音像是從遙遠的邊際傳來。

“你搞錯了。”隨即一陣天旋地轉，她的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

周燦做了一個噩夢，夢裏每一個人都說陳春雨她死了。

你們說，多可怕的一個夢？

她回到周宅的時候，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大門沒有鎖，也沒有關。

周燦笑了笑，王媽真是太大意了。

她進屋，大聲喊了幾聲，沒有回應，心想陳春雨跟王媽應該出去了吧。

然後去冰箱拿了個大蘋果，隨手擦了擦就啃了起來。

她肚子餓的厲害，就去廚房打了兩個紅糖荷包蛋，特別完美。

自己吃了一個，另一個留給了陳春雨。

今天困的有點早，她洗刷了一下，就鉆進了被窩。

迷迷糊糊間，聽到樓下的聲響，應該是陳春雨她們回來了吧？

要不要告訴她荷包蛋記得吃？

她其實小時候做失敗那次之後，努力練習了很多次，才學會了做紅糖荷包蛋。

之前沒有機會，現在總算能做給她吃了。

結果，最後掙紮半天也沒起來，心說就擺在桌上，應該一下就能看到的。

她得意的自言自語。

“媽媽你看，我這次沒做成蛋花湯。”

一覺到天亮。

周燦下樓，家裏又沒人。

今天有課，她還得去學校。

留了張字條，晚飯回來吃飯，右下角：周燦。

——

今天的公開課是這學期的最後一課，上完之後差不多也該考試了。

周燦沒什麽信心，雖說周鐸輔導了一陣子，但是底子差，沒辦法啊。

教室裏人還不多，她找了個位子坐下。

十幾分鐘後，周鐸站到她一面，一臉的莫名其妙。

“趕快進去，高老師都要來了！”周燦的口氣兇悍，周鐸壓抑的說不出話來。

“姐……”

周燦見他神色不對，問道。

“又幹什麽？”

周鐸的雙手緊緊的握著，甚至有些顫抖。

鈴聲響起，高老師隨後到了。

最後一課也基本上就是覆習，周燦看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考試不要死的太慘。

這堂課結束的時候，高老師說祝大家都能有個好成績。

周燦最後一個離開教室，後邊兒還有個跟屁蟲。

食堂裏的飯依舊味道不咋滴，她還是要了兩素一葷，一份飯，一口一口吃的斯斯文文。

周鐸這少爺始終就是不肯吃食堂的飯菜，奇怪的是今天可樂也沒喝。

情緒也不對，就巴巴看著她。

周燦懶得管他，收拾完她準備去花市一趟，買些花擺到家裏。

總是一片冷清清的樣子，實在應該添點兒顏色改變一下。

周鐸一路跟到了花市，周燦這樣那樣的花挑了不少，他就幫著付款。

周燦也不客氣，“可以啊小老弟，知道孝敬姐姐了。”

對於這個弟弟，周燦其實實在是很難拒絕。

她從小就渴望有個兄弟姐妹，即便不是像路戰那樣護著路小雨的，但是起碼是有血緣關系的同胞。

感覺心裏還是很踏實的。

周鐸呢，對周燦幾乎可以說是百依百順，說啥是啥。

“姐，你有喜歡的別的東西嘛？我送給你好嘛？”買花兒這種實在算不上什麽禮物，消費的。

周燦鄙夷看他，冷眼道，“你太膨脹了！”

她選的花色都比較嬌艷，周宅那樣古樸冷淡的風格，擺一下一定很有朝氣。

最近她想好好在家陪一陪陳春雨，所以跟路小雨打了招呼，暫時沒辦法過去了。

餐廳這麽忙，她也很不好意思。

倒是路小雨，大手一揮，你隨便休。

出了花市，兩個人就分開了，周燦一個人打車回去。

剛到家門口就看到了秦烈那輛黑色攬勝停在外面。

情況有點尷尬。

進去碰見了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轉念一想，這是勞資的家啊！

大搖大擺的拿著那麽多花就進了客廳。

秦烈端坐在沙發上，手邊的茶還冒著熱氣，看來也剛來不久。

環視一圈並沒有別人在家。

不等秦烈說話，周燦靠近他，小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她語氣小心翼翼，生怕陳春雨或者王媽突然聽到，再問起來就壞了。

秦烈不知道在想什麽，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沈吟道，“伯母之前打電話讓我過來吃飯，今天剛好有空。”

周燦也想起了這茬兒，點點頭。

反倒讓她覺得不好意思。

“我們的事我會盡快跟我媽說的，我知道你要訂婚了，這樣被陸菲知道了也不好。”

秦烈低了低頭，像是吞咽了什麽本要啟齒的事情，生生咽了回去。

“不礙事。”

王媽一直沒有回來，只好周燦去做飯，她看了看冰箱裏，什麽都有，卻什麽都不會做。

想了想陳春雨愛吃的，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她氣得敲了自己腦袋一下，你怎麽當人家女兒的……

等會兒不管怎麽樣，她都要問問她愛吃的，一樣一樣的學會。

忙活了半天，煮了三碗面，快吃完的時候她才忽然想起要問問秦烈。

“你來的時候家裏就沒人？”

秦烈楞了一下，隨即很快恢覆。

“王媽給我開了門……然後走了。”他捏了捏兜裏的鑰匙，半天才松手。

周燦一臉奇怪，倒也沒說什麽，“王媽不在，反正……我也就這個水平，你吃吧。”

她仰頭喝了最後一口面湯，全然沒有註意到秦烈一臉詭異的表情。

兩人回到客廳，周燦開始把花一點點的插起來，花瓶都是之前買的，陳春雨不太喜歡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所以也沒什麽機會用。

這會兒趁她不在，周燦索性就都插好擺好。

整個大廳瞬間亮了起來。

她洋洋得意的自言自語，“我果然很有天賦，考研考不上，到時候搞一個花店來開開。”

秦烈對著她微微一笑，周燦歪頭剛好看到，有些不自在的別過臉去。

她看了眼手機，快八點了，說了句，“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這麽晚了，兩個人獨處確實有諸多不便。

如果待會兒陳春雨回來了，再留他過夜怎麽辦？！

秦烈猶豫半晌，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看……伯母。”

周燦送他出門，再三的感謝。

表示，這幾天她爸媽要離婚，所以不太敢刺激她的情緒，等穩定一陣子一定會說的。

“沒關系。”秦烈盯著她，發動了車子，卻見路戰正開車進來。

周燦也看到了他。

路戰下車走向周燦，剛要伸手去握她的，被她後退一步躲開了。

然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秦烈，問了句，“路戰哥，這麽晚你怎麽來了？”

路戰蹙眉，語氣沈著，“過來看看你。”

周燦有些不自在，全是那天他沒頭沒腦的表白惹的禍。

“我？我有什麽好看的？你先進去吧，我媽沒在家，我馬上來。”

然後她重新面向秦烈，再次道謝，隨即轉身離開。

絲毫沒有看到秦烈和路戰對視的那個眼神。

像是見了鬼一樣……

路戰一杯茶都沒喝完就走了，好像有什麽著急的事情。

周燦收拾著餐桌和茶杯，然後一一拿到廚房去洗。

猛的想起之前考慮好陳春雨和周成山離婚後的安排，就開口道。

“媽媽，回頭事情辦完了，您搬出去跟我住吧？”

“我想好了，租一個兩室一廳，我平常上班上課，你呢做好飯在家等我，早晨晚上的就去跳廣場舞。”

“我看了幾個小區，有帥老頭兒的地方優先選擇。”

“大千世界，到處都美得很，你說好不好？”

“我一個月也可以賺很多錢的，養活你沒問題呢……”

她說了半天，忽然下意識轉身，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自言自語的怎麽像個傻子似的。

忍不住自己笑了笑，這才想起來就她一個人在家，陳春雨還沒回來。

路戰一路驅車，剛走出周宅不遠，就看到了那輛黑色攬勝停在那裏。

他下車，幾步就跨過去。

秦烈頭靠在座椅上，一下一下的抽著煙。

路戰站在車外，隔著一個副駕駛，聲音都沒了以往的平穩。

“周燦她怎麽了？”

秦烈沒有轉頭，幽幽的吐著煙圈兒，半天他才鼓足了開口的勇氣。

“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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