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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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海平還真收到了阿毛和小斌送來的照片。照片上的葉佳文鼻青臉腫,額頭有血跡,慘兮兮簡直不忍直視。

海平收了照片很高興,還偷偷跑到向青雲他們租的房子附近去探了一下情況,聽說向青雲出差了,而葉佳文一直沒有出現過,他以為是葉佳文被打怕了,於是高高興興到煙店用便宜價錢買了兩條假煙交給阿毛和小斌。

向青雲的確出差去了。他這次出的是大差,要在外地呆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出差期間,向青雲和葉佳文每天早晚互通一個電話,有事說事,沒事就道一聲早安和晚安。但是突然有一天晚上,向青雲打家裏的電話,怎麽也沒人接。第二天再打,還是沒人接,第三天……葉佳文失蹤了。

當然,葉佳文沒有真的挨一頓打。他用的是苦肉計,但是苦肉計不一定非要真的苦到肉,照片上的傷勢都是他和張遠新一起用化妝品和顏料畫出來的,畫完以後,張遠新親手給他拍的照片,膠片留底,印了一套照片讓阿毛小斌交給海平。做完這些,葉佳文給陸清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裏無比虛弱語焉不詳地說自己得了一場大病,要請假半個月,陸清追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含糊其辭糊弄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然後,鎖上門,到汽車站買了張票,高高興興回H市去了。

葉佳文走了沒兩天,阿毛和小斌就又找到了海平,把煙往他臉上一摔:“你他媽的拿假煙來糊弄我們!”

海平當然不能認,死也不承認,說在煙草店裏面用正常價錢買的,不可能是假煙,是假煙也不是他的錯。阿毛和小斌也就沒再跟他計較假煙的問題,他們本來來也不是為了這件事來的。阿毛說:“海平,我跟小斌最近手裏緊張,借我們三百塊錢花花。”

海平一聽,傻眼了。他當然知道這是怎麽回事,說是借,借了還有還嗎?別說不還,之後還會接二連三的借。這種訛人的招數他自己就常用,被別人訛上倒是頭一回。海平趕緊說說身上沒錢,要去取錢,想趁此機會溜號,以後有多遠躲多遠。那阿毛和小斌又怎麽會是吃素的,聽他一開口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一路緊盯著他不給他溜號的機會。

走過一條馬路,海平突然撒腿就跑,阿毛和小斌一路追,沒趕上他像個耗子似的溜得快,還是給追丟了。結果海平一口氣還沒松下來,回到歇腳的賓館,傻眼了——小斌和阿毛就在賓館裏等著他呢!

阿毛冷笑:“有你旅店的電話我們就能查到你住哪。怎麽著,你斌哥和你毛哥跟你借錢,你不借是不是?”

海平是混子,但小斌和阿毛是比他更混的混子,強行入室,把他的東西翻得一團糟,最後摸走了他兩包煙和六百塊錢,還警告海平不準換地方,不然要他好看。海平弄不過他們,吃了這個虧只有硬生生咬牙忍了,等小斌和阿毛一走,他立刻就收拾東西跑了,換了個旅館落腳。

向青雲連著兩三天沒有葉佳文的消息,心裏越來越擔心,就給張遠新打了個電話。張遠新接了電話,一聽出是向青雲,態度立馬冷了八度:“你有事嗎?”

向青雲說:“小新,我這兩天給佳文打電話他都不在家,陸總說他請假了,班也沒去上,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

張遠新冷哼一聲,諷刺道:“他的事情不是應該你最清楚麽?”

向青雲很忐忑地說:“出了什麽事?佳文是不是病了?”

“病了?呵,”張遠新突然提高了音調,“他出了什麽事,你應該最清楚!有人讓他離你遠一點,他怕了,現在躲起來了!你夠厲害的了向青雲!”

向青雲楞住了,還要再問,張遠新就把電話掛了,向青雲再打回去,就只有忙音。——忙音是因為張遠新掛了電話以後就趕緊給葉佳文打了個電話。

張遠新很興奮地說:“他終於給我打電話了!我狠狠罵了他一通,然後把電話摔了,真爽!他接下來再打電話過來怎麽辦?”

葉佳文說:“把電話線拔了吧,讓他自己慢慢打去。”

張遠新哈哈笑道:“你太壞了,他還不得急死!”

葉佳文說:“是該急急他,他不急,我就該急了。這次事情不讓他長點教訓,以後再來個海彎海曲的,我還有命活?”

張遠新說:“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你這小蹄子手腕這麽老辣?差點以為你是善茬。”

葉佳文笑說:“上輩子我是啊,被他們氣死了,又重活了一世,我再不老辣一點那就是傻子。”

“嘁,”張遠新說,“還重活一世,你是投胎轉世的老妖怪啊?”

葉佳文跟他調笑了幾句以後,有些認真地問他:“小新,我做這些事情,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壞,很有心計?”

張遠新說:“有心計是真的,以前讀大學的時候,我覺得你就是個笨蛋,為人處世一塌糊塗,沒想到你現在能有這麽多心思。不過怎麽會覺得你壞呢,我跟你四年室友,你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了,你今天會做這些事情,想必也是走投無路被他們逼出來的。放心吧,我什麽時候都站在你這邊。哦對啦,要是什麽時候你醒悟了,可以改做top了,趕緊甩了向青雲來跟我混,我洗幹凈屁屁等著你哈。”

葉佳文又好氣又好笑,沒正沒經地跟他絆了幾句嘴,就把電話掛了。

葉佳文這次回H市,沒有馬上去找父親和顧尚學,而是自己先找了個賓館住下,每天在H市跑來跑去看房子。父親家裏雖然有三套房子,但是除了今年年初顧尚學分到的那套,其餘的都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了,肯定住不了多久。葉佳文想在H市投資房產,這樣的話更容易避開向家人的耳目。他有兩個打算,一個是買一套孝敬給父親和韓姨,或者是買一套離父親家近點的,畢竟H市是旅游城市,南湖風景天下聞名,以後他可以跟向青雲來度假,可以自己住。

葉佳文用了五六天的時間逛了好幾個區的樓市,最中意的是南湖附近的一套。上次過年的時候他和向青雲來,就看中了南湖旁的一個小區,那裏一出門就能看見南湖,風景好,而且小區造的也好,雖然是在熱鬧的地方,但是葉佳文溜進去走過一圈,很幽靜,一點也不吵鬧,小區裏面的各種設施也都不錯。但是葉佳文打聽了一下,住在裏面的人都是非富即貴的,房價先不說,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他還有點失望。不過年初的時候附近又開始造新小區了,走到南湖也就五分鐘,買高點的樓層就能眺望到南湖的景色,也很不錯。葉佳文趕緊去打聽了一下,樓盤預計明年竣工,他去打聽了一下價錢,預售價大概是一個戶型九十五平米二十萬,首付六萬。

葉佳文回到賓館就開始籌劃。他自己按照記憶列了一個未來十五年的房價走勢表,不是很準確,但是大體上差不多,每年房價平均漲20%左右。前陣子葉世清給他的那套房子已經找到租戶了,租戶的錢已經打到他卡裏,半年租金加押金,一共三千塊,加上這筆錢,他私人存款又有七八千了,但是要湊到六萬還是很遠。麻辣燙今年漲價了,葷菜一塊錢一串,素菜五毛錢一串,每個月差不多都能賺七八千,一半存進家庭賬戶,一半存進私人賬戶;他自己稅後工資一個月三千五左右,其中兩千都往小金庫裏劃拉。但是小金庫還要供一套房的貸款,怎麽算要瞞著向青雲攢夠首付都很困難。而且他往小金庫裏劃錢的手筆越來越大了,這樣下去,向青雲難免會發現端倪的。

葉佳文光想也想不出有什麽辦法快速賺錢,於是出門吃飯,好巧不巧,路上遇到了顧尚學。

顧尚學看到葉佳文非常驚訝,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用力眨了幾下眼睛,盯著葉佳文看了半天,不確定地叫道:“小文?”

葉佳文聞聲望過去,楞了一下,幹笑道:“尚學哥。”

顧尚學走上前:“你怎麽在這裏?不用上班?”

葉佳文想了想,說:“我生病了,老板放了我幾天假,我養的差不多了,假還沒用完,就來H市看看爸。剛到,才在賓館裏放下東西,正準備出去吃飯。”

顧尚學說:“住什麽賓館,家裏有地方給你睡。走,去你的賓館,我幫你拿東西,我們回家去。”

於是葉佳文只好悻悻回頭,提上行李跟顧尚學走。路上,顧尚學問他:“你生了什麽病?”

葉佳文說:“沒什麽,現在已經好了。”

顧尚學說:“你過年那會帶回來的那個姓向的朋友,昨天晚上打了個電話到家裏,問你有沒有回來,我們不知道你的安排,就說沒有。”

葉佳文淡然地說:“哦,我跟他鬧翻了,如果他再打電話過來,還是告訴他我沒回來過。我不想理他。”

顧尚學停下腳步,用揣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聳肩說:“好。”

三十九章

向青雲那裏被張遠新一句語焉不詳的話就給打發了,滿世界打電話找葉佳文,滿世界都找不到,誰都說沒看見過他,向青雲差點沒急瘋了。葉佳文消失前的那個白天兩個人還如常的打了電話說早安,葉佳文還在電話裏暧昧地跟他說昨天晚上想著他自瀆了一次,讓他快點結束快點回來,他還叮囑葉佳文天冷了加件衣服,明明是很平常很溫暖的一個早晨,怎麽到了晚上,人說不見就不見了呢?

向青雲心裏想著這件事,哪裏還有精力工作,草草完結了在外地的事情,比預計的提前三天回到S市。他一到S市,立刻急匆匆地回了家,家裏的地板都有灰塵了,是熱愛擦地板的葉佳文不可能容忍的事情——這個地方,葉佳文已經好幾天沒回來了。

向青雲失魂落魄地下樓翻信箱,在信箱裏找到了一個鼓鼓囊囊的信件,疑惑地拿回了家。他到了樓上,拆開信件,只見裏面有一副磁帶和一卷膠片,他把磁帶先放到一邊,打開膠卷舉到頭頂上仔細打量膠卷上的圖案,隱隱約約看出了一張人臉,往後扯,好幾張似乎都是人臉。

向青雲突然臉色一變,拿上膠卷匆匆忙忙就出門了——他去了沖印店。

沖印店洗照片不是馬上就能拿的,老板讓他後天再來。向青雲哪裏能等到後天,再三央求老板,老板說如果加錢可以給他快點洗,向青雲立馬掏錢給老板,於是老板讓他兩個小時以後再來拿照片。

送完膠卷,向青雲飯也顧不上吃,趕緊找出錄音機把磁帶放進去。磁帶裏傳出來的聲音很嘈雜,但是還是能夠聽清楚是兩個人在對話,其中一個是海平的聲音。

“對對,他叫葉佳文,照片俺已經給你們了。拜托了,斌哥,揍他一頓,狠狠給他點教訓,別把人打死了就成。”“兩百塊錢是俺孝敬斌哥和毛哥的,事成之後,俺再孝敬兩條煙。”“記得警告他,讓他以後少管閑事,別他媽拿自己當個玩意兒!”

向青雲聽到兩百塊錢的時候忍不住罵了一聲“X的”,聽到後面就跳了起來,氣的整個人不停哆嗦,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想砸東西又拼命克制。磁帶很快就放完了,三分鐘的對話對於向青雲來說就像三天一樣,聽到最後的“再見”,向青雲“啪”地用力拍了下錄音機,錄音機的播放鍵猛地跳了起來,嘈雜聲結束了。

向青雲哆嗦著給張遠新打了個電話。張遠新接通以後不冷不熱地問他有什麽事,向青雲顫聲道:“我現在回S市了,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你能不能告訴我葉佳文在哪裏?”

張遠新還是冷冷淡淡的:“我不知道。”

向青雲哀求道:“求你了,告訴我佳文在哪裏。”

張遠新沈默了一會兒,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幫你找找吧,如果有消息我打電話告訴你。”

向青雲連聲道謝。

掛了跟張遠新的電話,向青雲又打了個電話給海平,打過去旅館說他早就搬地方了。

好容易捱過兩小時,向青雲急不可耐地跑到沖印店裏去拿照片,照片還沒印好,他長催短催在店裏等了五分鐘老板才把照片拿出來,臉色難看的很:“朋友,你哪裏弄來的這種照片?”

向青雲一把把照片搶過去,看到照片的瞬間往後退了一步,倒抽一口冷氣。照片上葉佳文歪著頭閉著眼睛,似乎是昏過去了,眼角是紫的,嘴角是青的,眼睛被額頭上流下來的血糊住了,整個臉就像一張調色盤一樣慘不忍睹。

沖印店老板看了他的臉色,問他:“朋友,要不要報警啊?”

向青雲的腦子裏亂成了一片漿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不用了,謝謝你老板。”說完就匆匆收起照片和膠卷底片走了。

向青雲用了很長時間才能冷靜思考。現在距離葉佳文開始不接他電話的那天已經過去了快一個禮拜,向青雲是很想報警,但是也許葉佳文已經報過警了。而且眼下的當務之急,是他根本找不到葉佳文的人,空有一卷錄音磁帶和一卷膠片。向青雲真的是要急瘋了,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你親眼看到了事情有多慘,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究竟發展到了什麽程度,因為人的想象力是沒有極限的,會拼命的自己嚇自己,最後能嚇破自己的膽。

此時葉佳文正坐在H市的家裏吃冰激淩。家裏電話響了,正在看電視的顧尚學伸長了手臂接起電話,禮貌地說:“你好,請問找誰。”

“是小向嗎?你找佳文啊……”顧尚學看了眼葉佳文,葉佳文也放下了手裏的冰激淩看著他,搖了搖頭。顧尚學說:“佳文沒有回來過啊。如果他回來了,我會讓他打電話給你的。”

葉佳文湊過去一點,聽見話筒裏向青雲說:“如果他給你們打電話,可以通知我一下嗎?我有點事情想找他,找不到他,我很著急。”

顧尚學說:“好,如果他打回來,我會讓他打給你的。”

掛了電話以後,葉佳文縮回去繼續吃冰激淩。顧尚學好笑地看著他:“幹什麽?想聽你就說啊,我給你開免提。”葉佳文翻翻白眼:“誰要聽。”

顧尚學問他:“怎麽了?跟朋友吵架?要不要跟我說說?”

葉佳文懨懨地說:“沒什麽。”

顧尚學伸手摸摸他的頭:“你不想說就算了。如果工作不開心,回H市來吧,S市競爭太激烈了,爸爸媽媽都在這裏,你回來,我也可以照顧你,你一個人在外面多累。”

葉佳文黯然地搖了搖頭:“我沒有不開心。”

這時候電話鈴又響了,顧尚學伸手接起電話:“請問找誰?”停了幾秒鐘,“你找葉佳文?可是他沒有來這裏……你是他老板?”探尋的目光看向葉佳文。

葉佳文楞了一下,猶豫片刻,挪過去接起話筒,卻沒有馬上開口。那邊響起了陸清平平穩穩的聲音:“佳文?”

葉佳文遲疑了幾秒,開口了:“陸總……”

陸清輕笑了一聲,說:“你不是不在嗎?”葉佳文有點尷尬,又聽陸清用平淡的口味說:“你無故曠工一個禮拜,是真的覺得我不會辭退你?”

葉佳文忙說:“我……我生病了,陸總,真的很抱歉,你再給我兩天時間,就當我現在用的是年假,我今年都不放假了,我以後周末加班一定給補回來。”

陸清說:“你下來說吧,我現在在你家樓下。”

葉佳文傻眼了。

陸清還真的在葉佳文樓下等著。葉佳文看見他,心情很覆雜,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家住在這裏?”

陸清說:“這很好查,你這兩天是不是在H市看房子?你去的樓市有人是我朋友,你留下的信息我都看到了。”氣定神閑地從頭到腳打量葉佳文,“你不是生病了麽?請了假回來看房子?”

葉佳文啞然,羞愧地低下頭,半天不知道說什麽。陸清說:“你放心,這些事情我不會告訴向青雲。你發生了什麽事,我大概也已經打聽到一點了。”

葉佳文擡起頭詫異地看著他,陸清卻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這一次就算了,沒有下一次了,你不交假條,沒有醫院開的證明,就打了一個電話說要請假就玩失蹤。你作為公司的職員,都已經是成年人了,這種任性的行為實在不應該。等你回公司以後來銷假,接下來用加班把你拉下的工作全部補上,你這個月和下個月的績效全部扣光——如果再有下一次,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請你另謀高就。”

葉佳文局促地認錯:“對不起陸總,真的真的不會有下一次了。”

陸清卸下了公事公辦的嘴臉,伸出手摸了摸葉佳文的頭發:“你丟下一句生病了就掛了電話,我再打你電話怎麽也打不通,這幾天我一直在查你的消息,你這種做法,未免太自私,從來沒有想過別人會擔心你。”

他的言語和動作都暧昧的有些過界了,葉佳文不禁向後躲了一躲,陸清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秒鐘就很自然地收了回去,聳肩微笑:“我來只是看看你到底病的怎麽樣了,既然沒什麽事,我就回去了。”

葉佳文遲疑了一下,說:“陸總,我的事情……你能幫我保密嗎?”

陸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絲哂笑一閃而過,快的葉佳文幾乎沒有捕捉到。陸清說:“可以。葉佳文,你只要記得,我在等你。”

葉佳文心虛地不敢有任何回應,又往後退了一步。陸清垂眼看看他往後退的腳,淡然地說:“我先走了,你盡快回公司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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