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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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將湖邊的霧氣,炙烤得越來越稀薄,濃黑的煙滾入雲霄,散發出一陣陣刺鼻的焦糊味道。哲和禮看著起了火的大營,有些憤憤的啐了一口,問道:“馬呢?策妄五百騎兵,都是一人兩馬。”

有人低聲回話,哲和禮不耐煩地推開,在死人堆裏翻出一塊幹凈的絲巾,拿起來擦了擦自己的帶了血的刀。一邊擦一邊踹了那回話的人一腳:“你不會大點兒聲麽!老子沒給你吃飯怎麽的!”

“一個時辰之前,墨脫大人都帶走了!”那被踹了一腳的人大聲又回答了一遍。

哲和禮鼻子哼了一聲,將刀收歸鞘中,道:“那個指揮的小子還挺有點兒本事,若不是他們在這兒死戰,我們走水路去追墨脫,只怕早就追上了。哼,咱們死了多少人?”

“四百三十二人。另有三百多人負傷……”邊上跟上來的副將聲音越來越小,這是從未有過的慘勝,清軍只有四百來人,還包括不少非戰鬥人員,竟然能拖住一千多準噶爾精銳兩個時辰之久,讓這支所向披靡的鐵軍遭此重創。

哲和禮瞇了瞇眼睛,看著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營帳,點頭表示知道了,又問道:“他們的主帥在什麽地方,剩下的一部主力目前在什麽位置?”

副將低了頭,“這個末將不知……”

哲和禮毫不猶豫地甩了他一個耳光:“這麽點兒事情都查不出來,要你何用!你不知道,不會抓個舌頭問麽?”

“人都死了。”

“沒燒起來的地方給我翻,找到活人就給我揪起來問!埋鍋做飯,整軍待發,一有清軍主力動向,立刻全軍撲上,不抓住大清的主帥,我們這一仗,就白打了!”哲和禮暴躁地下著命令,手裏的馬鞭一甩一甩地打在手上,昭示著主人內心的焦躁。這一戰,他雖勝尤敗。

原本做了在這裏活捉大清主帥的打算,聽說那主帥是大清康熙皇帝的表弟,要把這人換回去,得讓大清出夠了血本才行。可到了這裏才發現,大營之中剩下的不過三四百人,火槍兵大部分都不在,只餘下一些簡單的守備軍,指揮作戰的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孩子,現在都不知道死在哪裏了。可就是這個孩子,這三四百人,不但殺死了幾乎等量的漠西兵,還讓他們完美的計劃幾乎全盤破產。

哲和禮知道自己輕敵了。他不明白為何同樣是大清部隊,前面兩仗可以打得如此輕松,可這一戰,人明明更少,卻贏得這麽艱難。大清的主力,現在會不會已經去襲擊將軍的大營了?

哲和禮想到此處,不由得一陣膽寒,若是大清剩下的軍力,都如這三百人一般,那策淩豈不是……

哲和禮看看那剩下的一百來匹馬和躺了一地的死傷兄弟,大吼一聲:“能騎馬的,來一百個跟上我!回師與將軍回合!”

※※※※※※※※

陳怡看著遠處沈家灣的方向升起的濃煙,心裏反而平靜下來。他牽著馬走到正在望著遠處的策淩身邊,兩旁上來兩個人攔住了他,卻被策淩一揮手,斥退了。

陳怡和策淩一起看著那透過幾十裏都能看到的大火,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我也有個哥哥。”

策淩看了他一眼,年輕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冷淡地回答:“此事與你無關。”

陳怡像是沒有聽到,自顧自地講著故事:“我之前是個跑江湖的,我說我有個哥哥,其實並不是我親哥哥。算是我師兄,我們一起長大的。我和師兄原本並不很要好,可是後來師父死了,其他的師兄弟也死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師兄對我不錯,一直照應我,我卻不很領情,直到後來我殺了人吃了官司,師兄卻替我頂了罪,死在了牢裏。我甚至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你想說什麽?”

“我很後悔,當時不應該害怕自己的事情敗露,不去見他。”陳怡嘆了口氣,“你不去看他,也許,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策淩默不作聲地看著遠方,仿佛並沒有聽到陳怡的話。

“我聽說,你們最後一次見面,鬧了個不歡而散。他對你其實挺不錯的,你卻如此待他,你看那大火,燒得多旺啊,要是策妄阿拉布坦就這麽死了,將軍日後還能安枕麽?”陳怡的語氣不自覺地犀利起來,側頭看著策淩年輕的側臉,眼神裏露出些微微的不屑來。

“你的故事編的糟透了。”策淩毫不猶豫地轉身,沒有再看陳怡一眼。

陳怡對著策淩的背影,喊道:“我會幫你祈求佛祖見到他最後一面的。”

策淩輕聲哼了一聲,牽過自己的戰馬,交代了幾句,便帶了幾個人,馳出了隱蔽的大營。

不遠的地方,隱蔽在山谷之中的鄂倫岱看著幾騎奔馳而過,命令道:“等他們拉開距離,把最後兩個人射下來!”

命令一下,便有哨兵過來在鄂倫岱耳邊說了句什麽,鄂倫岱一驚,從隱蔽之處退出來,隨著那個來傳信兒的哨兵繞到山後開闊的地方,遠處青海湖邊,正好看見那沖天的大火。鄂倫岱瞬間握緊了拳頭,眉頭深深鎖起來,深吸了幾口氣,問道:“有酒麽?”

所有的人都被他這樣的問題問得呆住,按道理行軍途中是嚴禁飲酒的。鄂倫岱當然也不能違例,別說這荒山野嶺埋伏當中沒有酒,就是在沈家灣會場,這樣戰事開始的時候,也是不能喝酒的。

鄂倫岱倒是灑脫,沒有酒,便拿了個水囊,咕咚咕咚幾口灌下去,道:“這水甘冽非常,倒是有幾分酒意,好喝得緊!”

喝罷了酒,鄂倫岱像是想到什麽一樣,嘆了口氣道:“我平生最愛酒,可惜,沒有合意的酒友。如今找著一個,無論如何,也不能沒了,你們說,是不是?”

周圍沒有一個人回答他,他倒渾不在意,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交代孫少華道:“準噶爾的大營方向,看清楚了麽?”

原本西路的校尉孫少華點點頭,“看清楚了!將軍盡管吩咐。”

“給我掏了他的鳥窩!我就不信,他有人去打我們的大營,裏頭還能剩下多少人。”鄂倫岱交代著,“點齊隨行所有侍衛,備上最快的馬,我要回大營去。”

“將軍!”孫少華驚訝極了,“大營起火,必是有敵軍,將軍一軍主將,豈可貿然涉險?”

“不是有你在呢嘛!”鄂倫岱拍了拍孫少華的肩膀:“好好打,打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老鄂不是那種慫蛋,上了戰場就腿軟的。我告訴你,八阿哥在大營裏頭,你給我好好打了這一仗,端了敵人的老窩就揮軍接應我們,出了岔子,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八阿哥?”孫少華瞪了眼睛,“您是說,那個八貝勒?怎麽可能?”

備馬的此時已經牽過馬來,鄂倫岱上了馬,查了查兵器箭筒,一邊道:“沒工夫跟你細細解釋,來時跟在我身邊的那個副官,就是八阿哥,記著,我要是回不來了,你拼了命也要把八阿哥帶回去,記住了麽?”

“是,末將遵命!”孫少華一拱手,看著從山坡上緩緩策馬而下的鄂倫岱,深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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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倫岱趕到沈家灣的時候,這裏已經是一片廢墟。十幾個人將馬藏起來,偷偷地摸進敵人臨時紮下的營帳,沒有俘虜,只有傷兵。鄂倫岱有些擔心地看一眼那燒成焦炭的營帳,根本不願相信,胤禩的屍體也在當中,隨著大火化成焦土。

如果胤禩還活著,他一定也沒有走遠。鄂倫岱了解胤禩不是拋下部下自己逃走的人,他甚至為了清軍僅剩下的一部人馬的安危,拼死在此力戰,若非胤禩作戰英勇,只怕鄂倫岱此時已經被兩撥準噶爾人夾擊。鄂倫岱此時目眥欲裂,拳頭拼命的攥緊,低聲地命令著帶來的侍衛們,迅速而隱秘地搜索胤禩的蹤跡。

鄂倫岱很幸運,或者說,胤禩很幸運。

胤禩滿臉血汙地窩在一個重傷兵密集的角落裏。臉色慘白慘白的,襯著臉上的血汙,愈發顯得灰敗。他身上裹著一件喀爾喀蒙古騎兵的衣服,已經破爛了,佩劍也不知落在了何處,只有手緊緊地按著腹部的傷口,血已經有些粘稠,卻並沒有完全止住,似乎還在向外滲著。他眉頭緊緊鎖著,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腦袋上,顯得那樣虛弱,透著死氣,好像再也活不過來了。

便是鄂倫岱這樣的粗人,只看了一眼,也忍不住落下淚來。胤禩這模樣哪裏還能看出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子阿哥的影子,雖說模樣比旁邊那些腌臜的兵痞子清秀些,可看著卻沒多大分別了,八爺那樣剔透的一個人兒,怎麽竟落到了這樣的境地。

鄂倫岱忍住哽咽,手法熟練地了解了邊上幾個還醒著的傷兵的性命,低聲吩咐等在外面的侍衛,“快,給八爺止血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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