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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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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忠覆怎麽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對大清下手。三座大營,三千精銳,互成掎角之勢,縱使是準噶爾主力悉數來犯,也別想占到便宜。何況,在三方和談之際妄圖襲擊,無論其最終目的為何,都無異於同時向三方宣戰——

“高將軍,東路營危急,我軍當急行軍火速支援,將軍卻為何命令全軍勻速慢行?將軍若是恐著軍情中有詐,末將願率二百輕騎先行!”朱子堪是高忠覆器重的副將,對高忠覆忠心耿耿,但也歷來是大膽直言。因此其言語中雖含有暗指高忠覆膽小之意,高忠覆也並不怪罪。

“子堪啊,莫急,我並非懷疑東路軍危急的情報。不過你看,東路軍實力不比我們弱,張誠那小子帶兵打仗也頗有一套,我料兩日內東路營不至丟失。反倒是我們現在要格外小心防備。”

“將軍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敵人在以東路營為誘餌,引我軍救援,然後半路伏擊?”

“正是。我們身負保護談判會場安全重任,凡事都必須小心謹慎啊。”

“將軍說的是。末將方才失言,望將軍恕罪。”

毫不避諱地指出別人的不足,又能毫不猶豫承認自己的錯誤,高忠覆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軍中後輩才俊了。也許,這次回師之後,該和夫人商量商量,將這個朱子堪收為義子。這麽想著,高忠覆竟然不自覺地憨笑起來,這讓朱子堪有些摸不著頭腦。

“子堪啊,等這次回去,我想和你……”

“報——”這一次,高忠覆的話被前方疾馳而來的哨騎打斷。馬背上那名小校手中拿著一卷竹筒,交予高忠覆。高忠覆打開竹筒,從中取出一封書信,信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中所寫。

“哈哈哈!好個張誠!肉太肥太多一個人吃不下,才想起你高哥哥!”高忠覆看過信後,仰天大笑,“子堪,你也看看,我所料不錯,那幫賊子果然是想打我們的伏擊,圍攻東路營的只是虛張聲勢的疑兵,主力都在前方谷口處埋伏,張誠那個小子胃口大,這回可算是被噎住了。”說著將那書信遞給朱子堪,“子堪,你也看看!”

朱子堪雙手接過,匆匆掃過一眼,低聲念著:“約我部速往梆子谷與他一道聚殲賊兵……”

“子堪,傳我軍令,全軍全速前進,日落前到達梆子谷。”

“將軍,昨日還報來軍情萬急,今日卻忽然轉守為攻,這其中,會不會有詐?”

經朱子堪這一提醒,高忠覆又將書信拿過來,重新審視一遍。沈吟良久,終於道:“字跡確是張誠的。戰機不可失,我率八百騎前往殲敵,你率本部兩百人於此地紮營固守,等我消息。如有變故,你可便宜行事。”

※※※※※※※※

形勢以胤禩從未想過的速度惡化下去。

鄂倫岱與胤禩前來,一共只帶了四千人,這是大清境內,原本就沒有存著作戰的打算,誰能想到策淩竟然帶著兩千人千裏跋涉到青海,硬碰硬地來打了,竟然還大勝清軍。東路一千人全滅,南路救援時被打了伏擊,甚至提前離開會場的喀爾喀人也受到了重創,兩千敵軍,竟然打得他們左支右絀,動彈不得。

胤禩深恨自己的輕敵。前世裏大清遠征的六萬人都全滅在策淩手上,也是以少勝多,伏擊包圍。策淩慣常用險,極善謀略,比起打仗來,只怕十個胤禩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雖說此時策淩還年輕稚嫩,然而看這架勢,只怕早有名將風度。

胤禩不允許自己出差錯,他有一種讓一切臻於完美的病態執著。這似乎並非前世裏就具有的,仿佛是重生之後才慢慢養成的。因為活過一回,因為知道結果,因為比起其他人,胤禩已經贏在了起點上,所以他更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差錯。他不是不會冒險,不是事事都能有十足的把握,但他想做的,都做成了。

胤禩這才發現,從來沒有一個人,在他的精心計算之下,給他以犀利的打擊。哪怕是胤禛也做不到。可如今,他第一次意識到了,即便他知道將要發生的一切,即便他有著再世為人的閱歷,他也仍是個凡人。說不上有經天緯地之才,亦沒有扭轉乾坤之力,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如同一盆涼水澆在身上,胤禩第一次將自己放在局中考慮。他布下一盤大棋,自以為俯瞰眾生,指揮調度,人人都逃不脫他的掌控,卻忘了,自己也身在局中,漸漸成了一個不得已地棄子。

“鄂倫岱,出擊吧。”胤禩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胤禩此次跟著鄂倫岱同來,不是沒想過可能出危險,但真到了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卻還是無法真正坦然。胤禩看看有些驚訝的鄂倫岱,接著解釋道:“張誠一部被敵全殲,高忠覆一路折損七百餘人,我們三部只餘其一,若收縮防守,只能陷於被動,不若主動出擊。此時敵人的目標不會是別處,只能是這裏,是會場。他們會打伏擊,莫非我們就打不了麽?”

“策妄阿拉布坦已死,別人再怎麽也沒八爺要緊,不如讓西路護著八爺一路回京,策淩的叛兵到時候在從長計議。”鄂倫岱沈聲道。戰局此時已經不利於大清,若是胤禩這回出了什麽差錯,鄂倫岱想一想便覺得有些心虛。不說康熙對胤禩如何,單看太子對胤禩的親近,就絕不可能放過罔顧八皇子安全的人,即便他跟皇家沾親帶故,也不不敢如此托大。仗打輸了無非是罰俸降級,可若是折了皇子,只怕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胤禩卻搖搖頭,“不可。雖然策妄死了,但此時我們若是回師,土謝圖汗和林丹汗怎麽辦?喀爾喀歸順大清不久,此時拋下他們不管就算是回京了,我們要怎麽向汗阿瑪交代?此時不是顧忌我一己之安危的時刻,既然開戰,這裏就是戰場,鄂倫岱,我大清豈有臨陣逃脫的皇子?帶著殘兵逃回北京,我又有什麽面目面對汗阿瑪,面對列祖列宗?”

土謝圖汗和林丹汗二人帶了人離開會場,卻在半路上被哲和禮的人阻擊。不但部屬被打得七零八落,連二人也都被活捉,佩刀連帶一個信使一起到了會場,說是只要大清放棄在青海西藏一代的控制權,不幹涉準噶爾與喀爾喀之間的戰爭,便放了大清特使回去,否則便將鄂倫岱和那土謝圖汗一樣,活捉了回去。

鄂倫岱也好,胤禩也好,自然不可能答應等要求。策淩此舉,乃是擺明了對大清宣戰了。饒是胤禩這精心布好的局,在策淩面前也仿佛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四千人的軍隊,在策淩的精兵面前,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鄂倫岱看看胤禩,心裏各種念頭轉了千遍百遍。他是打過仗上過戰場的,這時候輕重緩急也能拎得清,現在兩千人要是跑,首先便輸了士氣,路上要是再中了埋伏,恐怕更逃不出去。清軍有火器,本身便優於準噶爾軍,真的正面對決,絕不是準噶爾那些打了一年的疲兵能夠扛下來的,雖說已經損兵折將,但這個時候,更不能漲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痛痛快快打他一仗,也許便將那狂妄自大的小子斬落馬下了呢。

可看看胤禩,又覺得這樣不妥。皇子帶在身邊,便是再能出主意,能征善戰,也是個麻煩的,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可是掉腦袋的大罪。一時間,只是左右為難。

胤禩像是看穿了鄂倫岱的心思,勸說道:“我知道你擔心我的安危,放心吧,我也是上過戰場殺過敵的,當得一員大將。如今在你手下,便將我當成部將來使便了,不必這般猶猶豫豫,難以決斷。”

鄂倫岱倒是嘆了口氣,也沒瞞著胤禩,坦白地說:“八爺,您別看我平時跟您鬧著,心裏卻總還當您是主子,真使喚主子的事兒,哪兒能幹出來啊!”

胤禩被鄂倫岱說得心下也輕松些,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拍拍鄂倫岱的肩膀,道:“你既然使喚不動主子,主子便來指派你吧。鄂倫岱,你帶兩百鳥槍騎兵,速趕往西路孫少華處,”說著在鋪在桌子上的地圖上面畫了一個圈,接著道:“在此處設伏,派人將敵人引進來,封上山口,一網打盡。”

鄂倫岱聽了也頻頻點頭,“如此當能殲敵,只是,我帶二百人走,八爺怎麽辦?”

“不是還有三百人留守麽?”胤禩說完輕輕皺了皺眉,“你放心在前面打仗,不必擔心我,我總有辦法撐下來的。派一個小隊速趕往甘肅提督處求援,你打完了便速速回來,我們賭一把,成敗在此一舉了。”

鄂倫岱想了想,又問:“若是他們吧土謝圖汗擡出來,我們的人投鼠忌器,豈可全力一戰?”

胤禩猶豫片刻,平靜地說:“不必擔心,放手去打,喀爾喀與準噶爾仇隙至深,此時還有沒有命在,尚未可知。你便當做,此戰是在為兩位親王覆仇吧。”

鄂倫岱深深地看了胤禩一眼,沒再說什麽,點點頭便出去安排人馬。胤禩一個人坐在主帳裏,兀自發著呆。半晌才喃喃低語道:“便是贏不了,也拼個同歸於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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