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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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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知道自己是在夢中。

一切都是混亂的,他仿佛夢見前世裏年幼時稚氣胤禛有些生氣的嘟著嘴,命令般地對他說:“八阿哥過來。”胤禩走過去,那個小小的四哥便突然之間長大了,陰沈著臉,眼神裏帶著絕望和恨意,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跟他隔開。胤禩去握他的手,胤禛毫不猶豫地甩開,眼神不屑地從胤禩身上掠過,沒有半點停留,對胤禩視若不見。

胤禩想說什麽,卻被那冷淡的態度堵住了嘴,什麽也說不出,倒是胤禛冷哼一聲:“你有了可心的弟弟,還來可憐我幹什麽。”胤禩笑笑轉身走了,卻又被胤禛從後面抱在懷裏,轉頭一看,周圍卻是一片雪原,胤禛溫熱的呼吸讓胤禩頸間麻麻癢癢,輕輕一縮脖子,耳邊便傳來他的聲音:“胤禩,你可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倏忽之間又換了一副樣子,總是胤禛,總是那副惹人厭煩的樣子,一時是這一世體貼溫存,一時是上一世爭寵鬥狠,胤禛便這樣填滿了胤禩的夢境,一幕連著一幕,將胤禩推來搡去,趕走拉回。

然後胤禩又看到了那個老得不像樣子,癡癡傻傻住在京郊那個小院子裏的胤禛。滿院子的梅花都開了,胤禛坐在石凳上用枯瘦的手指摸著梅樹上的老枝,顫顫巍巍、一聲一聲叫著:“胤禩,胤禩,快回來吧,四哥想你了。”

不知為何,胤禩想走過去抱住他,想握住那顫抖的手指,想攏住他那披散在肩頭的白發,手足半生,忌恨一世,相知數載,相擁幾夜,他與這人,牽絆最深,糾葛最深,恨最深,愛……然而胤禩只能呆呆看著,仿佛在天空中俯視著他,胤禩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淚不受控制地流,落在枕上,一片冰涼。

“爺!爺!”

胤禩聽見富爾敦的聲音,竭力地睜開眼,看到富爾敦焦急的神情。胤禩右眼猛地跳了幾下,本能去摸了一下那一直系在胤禩左手手腕上的符紙,心中安定一些,沈聲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富爾敦明明看到胤禩滿臉淚水,卻並不細問,只垂了頭避過,低聲說:“爺,魯藏大師前去查探了一番,在青海之北發現了準噶爾鐵騎的蹤跡……”

胤禩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漬,撐著床榻坐起來,富爾敦忙拿了衣服給胤禩披上。胤禩穿好衣裳,披了鬥篷,仔細地聽了聽周圍的聲響,才低聲在富爾敦耳邊說:“消息準確麽?”

“還不確定。”富爾敦低聲回答,“敵軍蹤跡離此不遠,大約百裏,約莫兩三千人。魯藏順著馬蹄印找了,但在孔家梁附近就失去了下落。奴才覺得,這些兵必然來者不善,就沒等天亮,急著叫主子起來了。”

胤禩點點頭,皺眉思索片刻,卻又折了回來。點起燈鋪開一本空折子,對富爾敦道:“研墨。”

不消片刻,胤禩便寫好一道奏章,仔細封好,交到富爾敦手裏,吩咐他說:“那騎兵只怕是策淩敦多蔔的人,不想竟然放下了他們在準噶爾的戰場不遠千裏來此。你拿著這折子,連夜出營,到湟源縣等著,這邊若是出了事,你就帶著這折子回京去面呈皇父。另外,讓陳冰明日天明之前來營中找我一趟,我要派他帶封信回去。”

富爾敦有些錯愕地看著胤禩,問道:“主子這是?”

胤禩寬慰地笑笑,拍了拍富爾敦的肩膀:“不必太過憂心,但願只是我多慮了……”

次日清晨胤禩便早早去見了鄂倫岱,一番細說恨不得將種種可能道盡。鄂倫岱倒是沒有驚慌,只安慰胤禩道:“八爺別太擔心,此時記掛再多也無用,策淩還能剩下多少人馬,說破天也不夠三千人。咱們外頭還有布防,便是他想來攻我們,也得自己先掂量掂量。”

胤禩卻還是有些緊張,道:“無論如何,先通知各部密切註意敵軍動向吧。總還要防著策妄阿拉布坦帶來的人與他們裏應外合。”斟酌片刻,又說:“若是真的打起來,也好辦得很,事情趁亂辦了,也算是幸不辱命了。”

鄂倫岱聽得胤禩悲觀之言,再看胤禩眉間鎖緊,神色郁郁,不禁有些不放心,道:“八爺在此太過危險,不若先尋一處安全之所,靜候佳音罷。”

胤禩聽了倒是一笑,反問道:“哪有臨陣脫逃的道理?我不過心中有些不安定,不妨事的。”

鄂倫岱鄭重地點點頭,又道:“我再調撥一隊人專門在暗處保護八爺,若是真打起來,也好護著八爺突圍出去。”

胤禩沒有反對,點點頭表示認可,又和鄂倫岱商議,決定將這消息告訴會談的另外兩方,策妄若真的知情,也好看出端倪。打草驚蛇,未必不是條出路。

※※※※※※※※

胤禩簡單說了發現準噶爾騎兵蹤跡的情況,土謝圖汗便忍不住開始質問策妄阿拉布坦不守約定,帶兵超限,毫無誠意。策妄卻毫不讓步,一方面要求大清在派斥候調查,一方面申辯自己只帶了五百親衛前來,神色間不見絲毫動搖,反而有點兒隱隱擔憂,看上去倒不似是假的。然而胤禩依舊不敢確信,畢竟他自己就是演戲的高手,策妄一部之長,又是心機頗深之人,若存心隱瞞,恐怕幾百人盯著他也看不出端倪來。

鄂倫岱出來當了和事老,無非是在兩方之間和稀泥,要說偏袒,卻也沒有,可畢竟和土謝圖汗林丹汗提前約好,他們就趁此機會一怒之下,離開會場,整理人馬,打算回漠西繼續打——策淩的人馬到了青海,準噶爾必定空虛,大清沒有發話,趁機滅了準噶爾也並非不可能,這樣的好事,當然要趕著做,萬一錯過了時機,豈非追悔莫及。

土謝圖汗一走,策妄陷入了沈默,對著鄂倫岱也沒好聲氣,也打算整軍回去作戰。一場和談如此不了了之,比之上一次也強不了多少。

胤禩自然不能讓策妄就這樣跑了,上前拉了策妄的衣袖,問道:“大汗這樣著急落跑,就不怕半路上遭了伏擊?”

“哼,你們大清說話不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當年噶爾丹東去,我受大清皇帝所托,占據噶爾丹轄區,使其不能西歸。卻不想噶爾丹剛死,大清便如此落井下石。”策妄語氣之中帶著氣憤,絲毫沒有顧忌說話的語氣。

胤禩卻笑了,勸道:“大汗說話還是註意些好。漠北歸清不過數載,又與準噶爾世仇,這戰爭與大清沒有絲毫關系,反倒是大汗相請大清調停之後,大清屢屢派特使前來,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策妄冷笑一聲:“誰知你大清的軍隊是否會在路上伏擊,打本大汗一個措手不及?”

“大汗說笑了。我說會伏擊大汗的,可不是我大清的人馬。”胤禩從容一笑,接著說道:“準噶爾內部反對大汗的,可不在少數,大汗至此還未正式繼承博碩克圖汗位,只怕也是有人從中作梗吧。策淩敦多蔔的軍隊在左近出現,大汗就不怕他們的目標不是喀爾喀人,反倒是大汗您麽?”

胤禩頓了頓,接著道:“其實他們反對大汗,也不過是因為大汗親清而遠俄。噶爾丹親俄之舉,由來已久,其勢力又盤根錯節,觀念深入人心,也難免支持者眾。再說彼等宵小之輩,自然不知大汗心中宏圖,與清聯盟不過是一時,爭取時間休養生息,再圖統一大業。”

策妄的臉色忽然之間格外陰沈。銳利的目光直視著胤禩,似乎要將他刺穿。那眼神仿佛在問:“你到底是誰?”

胤禩抿嘴一笑,沒等策妄真的問出,便自答話:“我只是理藩院一員小吏,此等軍國大事,也並不甚懂,胡言亂語一番,還望大汗海涵。只是,大清剛收服外蒙古,根基未穩,不會輕動。倒是大汗的弟弟策淩,如此私調兵馬,可別是被他人利用了。”說罷隨意一禮轉身走了,只留下策妄阿拉布坦獨自錯愕。

“等等!”策妄回過神來,叫住胤禩。

胤禩停步回頭,問道:“大汗還有何事?”

策妄幾步上前,學著漢人拱手為禮,口中文縐縐說著語調略帶怪異的漢語:“足下之才,世所罕見。與其在清為一小吏,抱負不得伸,才華不得展,不若來我準噶爾,與某共圖霸業。我策妄阿拉布坦許足下高位兵權,但求屈尊俯就。”

胤禩錯愕。這種求賢若渴的說辭,前世裏胤禩不知說過多少遍,八爺門下之人眾多,和他開門納賢,唯才用之的態度不無關系,此時竟然變成賢才,被別人求了,心中不免有些好笑和無奈。無奈之餘,胤禩也更加忌憚策妄此人,竟然憑他一言,便斷定自己才具過人,可堪大用,又能不計種族國家的差異,實在難得。這樣的人,殺了雖然可惜,卻是實在不能留的。

策妄看胤禩不說話,錯會了意,以為胤禩心中已在猶豫,便又接著說了蒙語:“我們草原上最敬重英雄,我能看出來你眼中的英氣,年少有為,定是英雄。清朝再大,又豈會有草原的廣闊!”

胤禩右手按在左肩,欠身一禮,道:“大汗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是滿人,八旗子弟,自然是為大清效力的。”

策妄皺了皺眉,卻並沒有放棄,突然想到前幾日鄂倫岱所言,問道:“難道足下不肯幫我,是因為皇太子?”

胤禩一頭霧水,不知策妄這是哪來的消息,心道定是鄂倫岱又胡說了什麽。當下也只有應道:“不錯,太子殿下對在下有恩,知恩不報,豈是英雄所為?大汗既然說我是英雄,自然不能負了這稱號。”

策妄有些失望的談了口氣,接口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強逼了。清廷朝局覆雜,足下日後若是不得見容於大清皇帝,請隨時來找我,我的許諾,永不會……”

話音未落,空中便躥出一人,身形飛快,一柄長劍刺入策妄阿拉布坦後心,從前胸穿過,險些刺到胤禩身上。那人身形一晃,沒有絲毫停滯,力貫手臂,將劍猛地抽出,策妄的血濺在胤禩的臉上,溫溫熱熱,帶著濃濃的腥味。

胤禩毫不猶豫地抽出佩刀,一手攬住策妄,大聲喊道:“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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