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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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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布的出現,給準噶爾的營地帶來了生機,也帶來了危機。

色布雖然回到準噶爾已經有一段時日,但畢竟是隱秘的,除了約定好參加政變的核心官員,並沒有其他人知道色布的歸來。此時的突然出現,便如同一粒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蕩起不安分的因子。

策妄阿拉布坦的親信,營地駐軍指揮桑吉接到手下人的稟報,立刻帶人趕了過來。留在營地的駐軍不多,只有兩百來人。多數都是些受了輕傷轉移回來的傷兵,戰鬥力並不甚強。真正的精兵,都在策淩手下,與喀爾喀來犯的部隊周旋去了。

桑吉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量不高,卻壯實得緊,手臂格外粗壯,拎了一桿長槍,如同提溜一根細木棒子一樣輕松。一頭濃密的發,只兩鬢斑白一些,絡腮胡留了滿臉都是,顯得活像頭獅子。下面人叫他獅王,在策妄阿拉布坦跟前,也算數得上號的人物。

桑吉身後跟著的是他的副官達曼。達曼比桑吉略高一些,瘸了一條腿,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腿上打著夾板,手裏拄著一根不太趁手的拐杖,一步一晃地趔趄著綴在後面。

桑吉帶了三十幾人,三三兩兩不慎齊整地跟在達曼後面,最小的是個十歲的孩子,瞎了一只眼睛,黑布蒙上了,扁著嘴,面黃肌瘦,一臉菜色,顯然是沒有吃飽的樣子。

桑吉在人群的外圍停住,一擡手止住後面跟著的眾人,又揮手招呼一個剛剛分發了物資,在人群外圍墊著腳尖探頭探腦的少年士兵,“那個娃子,你過來。”

“我?”少年指指自己,有些驚訝的回頭,看見桑吉在叫他,一溜煙小跑過來,在桑吉跟前停下:“獅王?巴爾珠爾王子回來了!您快去看看,好像很受了些苦呢!”

“哦?”桑吉眼神一瞟,似是越過人群,看被簇擁在其間的色布。小小的眼睛在虬髯之中轉個圈子,目光轉回來,倒嚇得那少年抖了個激靈,一縮肩膀,向後退了小半步“王子從西藏逃回來了?”桑吉有些不悅的皺皺眉,鼻子吸了吸,目光銳利地將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之中頗帶著不屑。

少年瑟縮著又退了半步,桑吉手一伸,抓著少年的領子扥了回來,道:“哆哆嗦嗦幹什麽,你的什長是誰?想挨棍子麽?”

少年嚇得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低了頭,嘴唇咬得發紫,半晌才勉強湊出個句子:“王……王子……王子不是……從西藏……回……”

桑吉聽得不耐煩,正想將他扔開,再換個嘴上利索的,看看周圍卻也沒有其他的兵,抓著少年的領子往達曼的方向一甩,道:“你來問!”

達曼咳了兩聲,清清嗓子,騰出一只手來拍了怕少年的肩膀,嘴沖著色布的方向一努,問道:“怎麽回事?”

少年心定了定,偷偷瞟了一眼桑吉,又趕緊將目光轉回來,飛快地說:“王子說根本沒有去西藏,是大汗把他送給大清的皇帝了,他想方設法才逃回來。”

桑吉將手裏的長槍狠狠一砸,向地上啐了一口,道:“抓起來。”

達曼有些疑惑地看了桑吉一眼,不太確定的問道:“把巴爾珠爾王子抓起來?”

桑吉怒道:“廢話!難不成要抓老子!”

達曼頓了頓,猶豫片刻,立刻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讓開!都讓開!”他拿著拐棍左右撥拉,從擁擠的人群中開出一條道來,“都回帳篷去,大冷的天在外頭打饑荒麽!別湊熱鬧,都回帳篷去。”

達曼這樣說著,便有些怕事的,攬了孩子往蒙古包裏去,更多的卻都回頭看著達曼。問著:“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又要幹什麽了?”

達曼還沒有回答,人群中便有個清亮的聲音,憤怒地道:“他們要把王子抓起來!”

接著便有人附和著:“對!獅王是大汗的親信,他們還要把王子送回大清去!”

“不能抓走王子!”“阿拉布坦那個混蛋才不是大汗!”“對,大汗是噶爾丹,是活佛!”人們一邊說著,便推搡著要從外圍沖進來的兵士們,婦女們拉著手,背對著達曼的拐杖,寬闊的臀像是山一樣堵在達曼一幹人的去路上。人們將色布圍在中間,手中揮舞著剛剛領到的物資,甩了袖子,打算大打一場。

沖突一觸即發。

突然桑吉將長槍翻轉,槍頭一甩插在地上,槍桿的水曲柳木順勢晃動著:“都閉嘴!”如同獅吼一樣的喊聲讓人群一剎那安靜片刻,很快又吵鬧起來。

“色布騰巴爾珠爾是叛國的罪人,你們將他交出來,否則視作與他同罪。”桑吉一指長槍,“我數到三十,還在槍前面的,都是我桑吉的敵人,槍不長眼,你們可小心了。”

人群裏一陣騷動。卻有個女人冷笑一聲,道:“竟不知策妄阿拉布坦的人如此卑鄙,不去打來犯的喀爾喀人,卻在自己人這裏武槍弄棒,對老人、女人和孩子出手。”這聲音正是化妝成牧民的阿奴。

桑吉聽聲音有些熟悉,正待發楞,那邊一窩蜂湧將上來,拿了手裏的家夥事兒便往桑吉身上招呼。桑吉幾步後撤,手向前一夠,提了槍尾一抖,“蹭蹭”一甩,槍身橫掃,鞭在一個挺了肚子的女人身上。女人一聲驚呼,倒在地上。

“殺人了!殺人了!”

人群之中有人尖聲喊著,“桑吉謀反了,胡亂殺人了!快去報給哲布大人!”

桑吉正要往那喊聲方向看,卻從人群中鉆出一個牧民打扮的少年,提了刀挑開桑吉的槍,欺上前來。這少年正是常赫。常赫功夫是一等一的好,在胤禩幾個哈哈珠子當中,是最出挑的。此時對上桑吉,雖說兵刃上吃著虧,卻也游刃有餘。

桑吉槍尖斜刺,往常赫腋下,常赫側身一避,身子一矮,從槍下鉆過,馬刀一甩斬向桑吉下盤。桑吉哪見過這等怪招,一時應對不及,只有後撤,卻被常赫一個滑步,挺身架開桑吉的長槍,刀刃貼著槍身向前劃去削他右手。桑吉急中生智,右手急送,擡手去抓槍桿前段,將將躲過了長刀猛削,肩膀倒是被刀刃劃了一道,羊皮的衣服破了一個大口子,冷風竄進去,桑吉猛地一抖,槍交左手,抖個槍花,將常赫逼出了三尺開外。

這廂桑吉和常赫打得膠著,色布遠遠看著,也有些按捺不住。他堂堂七尺男兒,豈可被一群婦孺圍住保護。正待沖出去和桑吉鬥上幾合,卻被身旁的榮保拉住。榮保輕輕搖搖頭,低聲說:“王子看著便是。”

達曼對手下下命令:“什長,你在這兒穩住局勢,我回去調兵。這麽多人,只怕留守的都調來都不夠。”說完,一瘸一拐地往外頭走去。然而,他再也沒有回來。

達曼剛走出幾步,就聽見“嗖”的一聲,接著一支精巧的小弩箭正中達曼的後心。達曼腳步不穩,晃了幾晃,終於還是撲倒在地上。

“快!他們要去搬救兵!”“殺了他們!”“一個都不能走!”“去找哲布大人!”……

空地上亂成一團,人們擁擠著,推搡著,三十來個兵士自顧不暇,他們並不想執行長官的任務,然而軍令如山。那個最小的孩子偷偷瞄了一眼桑吉,又看看倒在地上的達曼,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握緊拳頭。趁著周圍人都魂不守舍著,那孩子一溜煙跑到倒在地上的達曼身邊,用力拔出那插在後心的箭。

箭連皮帶肉地抽出來,上邊倒刺上勾著些泛黑的肉塊。那孩子毫不畏懼,解下背上的小弓,幾乎看都沒看,擡手就射。弩箭從三個人身邊擦過,帶著勁風,正插在桑吉的左肩。桑吉低吼一聲,左手垂下,槍換到右手,卻使不靈便。立刻便被常赫卸了武器,刀架在脖子上動彈不得。

“把他綁了!”常赫命令一聲,周圍立刻圍過來幾個女孩子,三下五除二將桑吉綁了個結實。

桑吉與達曼一傷一死,人群之中一片歡呼,當此之時,哲布帶著人趕過來,混亂的局勢立刻穩定住了。

哲布是準噶爾這一出駐地的總負責人,是個典型的中立派。噶爾丹在位的時候重用他,等到策妄阿拉布坦上臺的時候,也對他頗有好感。這人最慣於見風使舵,處處都吃得開。阿奴熟悉她,早早便與他聯絡上,許了大筆金錢給他,他才同意不幹涉色布與阿奴的他們發動政變。

桑吉與常赫打得不可開交之時,其他營地駐軍早就在一個百夫長的帶領下,頸上系著白巾,以此為號,將阿奴交代好了的幾個策妄的親信抓了起來。剩餘的士兵也沒有進行抵抗,紛紛學著其他人的樣子,也帶了白巾參與進來。哲布見起事一方勢頭大好,竟然也改了兩不相幫的立場,帶著人到了廣場上來抓桑吉等人了。

“他們是叛徒!”“殺了他們,哲布大人!”“保護王子!”人群中七嘴八舌有人說著,義憤填膺,振臂高呼。

“王子我會好好款待的,諸位同胞請各自回去,他的安全你們盡管放心。這裏的事情由我來處理,明天便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哲布慢條斯理地說著,輕輕一句,便安了眾人之心。

色布也對大家行了個禮:“今日大家救我之情,色布騰巴爾珠爾銘感於心,準噶爾慘遭喀爾喀荼毒,眾位同胞流離失所,這幾人竟然將刀揮向父母兄弟,揮向厄魯特人,實在不可饒恕!”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下面的人齊聲高喊著。

“但我們不能和他們一樣,我們的勇氣要留著對付敵人,外敵當前,該同仇敵愾!”

“同仇敵愾!同仇敵愾!”

氣氛高漲而熱烈,哲布微笑著站在一旁看著色布的表演,卻有一個人急急地跑來,送給哲布一封信。哲布展開一看,臉色一變,思忖一會兒,眼中卻突然帶了些笑意,但很快消隱不見了。

哲布上前做個安靜的手勢,揮舞了一下手中的前方情報,聲音沈痛地說:“天不佑我準噶爾國,我們的大汗,策妄阿拉布坦在青海遇刺身亡了!”說著便將手上的信交給色布。

色布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會場遭到襲擊,無人生還”幾個字,像是擊在了他的心上。胤禩……胤禩會不會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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