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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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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

“胤禩?醒醒,醒醒!”胤禛推著睡在懷裏的人,焦急和擔心溢於言表。

胤禩皺皺眉,緩緩睜開眼,夢中的一切似乎還都在繼續,又似乎已經消散無形。胤禩覺得臉上濕漉漉的,伸手一摸,已是滿臉的淚水,頗為感傷地苦笑一下,淚眼模糊中看到胤禛的影子,竟猛然間覺得分外親切。“四哥,”胤禩驚喜地叫了一聲,握住胤禛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攥緊,“我……”

“做噩夢了?”胤禛用另一只手為胤禩擦擦淚水,“一直在哭,怎麽叫都不醒。多大的人了,竟還在夢裏掉淚。”胤禛說著伸手點了點胤禩的鼻尖,好像胤禩真的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這種身為哥哥的優越感,讓胤禛感到分外愉悅。

“嗯。”胤禩點點頭,夢中的一切那麽真實,仿佛隨時可能發生一樣。此時面對著胤禛,他竟有些動容,那樣的結局,無論如何都不是他想要的。伸手將淚擦幹,才往胤禛肩膀上一靠,輕聲說:“我夢見我們都死了。”

胤禛突然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麽,只能握住胤禩的手,十指相扣,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上。

“四哥,我是真心的。”

胤禩突然之間的表白讓胤禛心裏暖暖的,當下點點頭,說:“我知道。”

“之前的事,對不起。”胤禩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讓胤禩自己都感到驚訝。難道夢中的一切真的讓他膽顫心驚到要對胤禛低聲下氣?然而話已然出口,便容不得人後悔,胤禩嘆口氣,將身體的重量交給胤禛,舒服地靠著,“四哥,要是我死了……”

“閉嘴!”胤禛竟然難得地嚴厲起來,“你不會死的,我不許你死。”

“四哥還是這樣霸道。”胤禩笑了,想起了曾經那個當了皇帝的胤禛,心裏卻覺得遙遠得很。眼前的人就算和那人再像,卻也不是一個人了。這樣想著,握著胤禛的手又攥緊了一些,淡淡道一聲:“不說了。”

“你沒有對不起我。只是,若你能幫我……”胤禛終於還是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這從很多年前就在心底埋藏的希冀,就這樣說了出來。

胤禩驚訝於胤禛的坦白,心中動容。胤禛這樣明白地袒露心跡,自然是相信他到了。胤禩當即也回以同樣的坦白:“四哥,非我不顧念你我情義,不願幫你。我曾對孝莊文皇後起誓,力保二哥。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豈可自毀然諾?”

胤禛驚訝,“對烏庫媽媽起誓?那時候你才七歲!烏庫媽媽那時候便要防著你?”

胤禩搖搖頭,“我也不知。但若四哥還堅持心中所想,胤禩便只能與四哥為敵。四哥知我,自然明白我的苦衷。”

胤禛點點頭,“我明白,你也是不得已。”說完長嘆一口氣,閉上眼睛靠在車窗邊,輕聲道:“我們都是不得已。”

胤禛和胤禩的恩怨就這樣放下了,如同一對你死我活的仇敵,一夕之間變為了相知投契的兄弟,橫亙在二人之間的溝壑瞬間填平,似乎從未存在過一樣。可胤禩心中卻始終放心不下。

他深知自己在無時無刻不在恐懼,敗過一次,死過一次,一切從頭來過,卻比那時更加小心謹慎了。胤禩害怕自己在準噶爾的態度上太積極引起康熙的猜忌,害怕其他人在他所有精力都投入在準噶爾和談上時才從背後捅他一刀,害怕弘昶在宮裏成為他的擋箭牌,胤禩甚至擔心,若是他真的能去蒙古組織刺殺策妄阿拉布坦,是否能活著回來。

自重生以來,胤禩幾乎都牢牢地掌握著自己的命運,將一切變數算得分毫不差,仿佛一個幕後的舵手,將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極致,操控著歷史的走向,操控著周圍所有人的一切。然而,這一次,一切都是新的。胤禩在之前從未想過,自己可能會只身一人前往準噶爾,刺殺策妄阿拉布坦,立噶爾丹之子為準噶爾汗。可此時,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漠西的利益,如果他不去搶,便會被別人得到,這麽多年過去,胤禩早就習慣了將一切布局謀篇之事都提前算準,將所有的變數都掌握在自己手裏,讓他將此事拱手,只怕比登天還難。

但胤禩的策略,卻有所改變。

胤禩不能讓康熙誤會,他對準噶爾的軍隊和勢力有覬覦之心。是以對於西行至準噶爾談判一事,便不能表現得太過積極。這與當時去歸化城是不同的,胤禩早該認清這一點,卻始終只是隱隱覺得不妥,並未引起足夠的重視。而那個噩夢讓一切都變得明晰起來。胤禩此時,除了按兵不動,別無他法。

胤禩仔細回想夢中的一切,那是他內心深處恐懼的寫照,無意識時發現的危險,往往是最深的隱患。夢裏的胤禛不相信他設的局,那此時這個胤禛,便是表現得再真誠,胤禩也不敢完全相信。即使胤禩此時自己都不確定,他對胤禛,到底是故意設局,還是自欺欺人深陷其中。

準噶爾的事到底沒有按照胤禩的想法去做。最終還是不冷不熱地派了馬思哈前往漠北土謝圖汗處問明情況。色布還是一直在京中住著,沒有處決的意思,卻也沒有封爵為官,只住在理藩院的驛館,如同一個客人。

胤禩卻覺得此事不可能這麽簡單。噶爾丹那裏他沒有再去過。富爾敦卻去理藩院找過胤禩幾次,說了些噶爾丹的近況。富爾敦升了二等侍衛之後,便和他阿瑪成德一道負責看守噶爾丹之事,每回噶爾丹有什麽新的動向,康熙都讓富爾敦過來報給胤禩。似是胤禩越表現得和此事疏遠,康熙便越要將他牽扯進此事裏來一樣。

胤禩的婚期一天天臨近,差事便也不太多了。雖說有額娘忙活著,一應程序也都有人辦好,況且,這都是前世做過一遍的,可卻有一樣事是前世沒有經歷過的——胤禛的臉一天比一天陰沈了。

胤禩原本沒想過此事與他大婚有什麽關系,可某日下了朝,邀胤禛一道出宮去坐坐,卻被冷言冷語地拒絕,還附送了一句:“八弟還是好好準備婚事吧。”

胤禩這才想到四哥的別扭性子,當即也不避嫌,拉了胤禛的手便扯著走,胤禛欲掙脫,卻聽胤禩低聲道:“四哥只管好好跟我走便是,如此在太和門前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

胤禛只得隨著胤禩出宮,尋了一處可靠之地,卻是胤禟出錢,佟家下人出面開得茶樓。胤禟偏愛好東西,因此裏面陳設自是別致,價格卻是貴得出奇。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這裏頭的背景,也忙不疊地跑來給胤禟送零花錢。

胤禛嗅著茶香,看著怡人精致,心情略好一些,卻也沒給胤禩什麽好臉色。

“四哥何必這般。汗阿瑪指的婚,我總不能不娶吧。”胤禩倒是開門見山,直擊胤禛的心事。

胤禛卻是心口不一,道:“這有什麽相幹。”

胤禩端起茶抿了一口,“四哥就不能直來直去一些?偏要擺了臉子讓人去猜你心裏頭的事兒。我又不是四哥肚子裏的蛔蟲,怎能次次看透四哥腸裏千般彎彎繞繞。”

“我不懂你的意思。”

“四哥倒是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不知道您那臉色陰沈得如判官一般了。我看也不該給四哥點著少有的金瓜團茶,此時四哥恐怕喝什麽都是酸的。”

“我便是吃醋了,又如何?只準你娶親,倒不準我陰著臉了?”

胤禩看了看胤禛爭辯的樣子,覺得好笑至極,“噗”地笑出來,連忙捂了嘴,才沒將茶水一口噴出。咽了茶,咳嗽幾聲,才說:“那四哥家的嫂嫂個個身懷六甲,胤禩可不得嫉妒得發瘋了?”【1】胤禩看胤禛無話可說,又道:“自我們從昭莫多回來,我可從來沒碰過別人。卻不知,四哥對我的真心,有幾成分給了別人?”

“那不一樣。”剛說完,胤禛便有些後悔,驚覺自己上了胤禩的當。

“四哥也說了,那不一樣。福晉和四哥比不了,也不能比。福晉是汗阿瑪選的,四哥卻是我自己挑的。”胤禩說完,挑眉看胤禛一眼,帶著意味不明的笑。

胤禛仿佛被胤禩的話播動了心弦,但卻依然不滿意,如同一個任性的孩子一樣要求:“那,你不許碰她。”

胤禩他從不認為,他需要對胤禛負任何責任,兩個男人,被欲驅使,一場歡愉而已。便是交了心,有了情,也不可能拋妻棄子。但胤禛卻要在胤禩身上打上專屬於他的印記,似乎從此以後,再不許胤禩碰其他女人一樣。

胤禩冷冷地擡頭望了胤禛一眼,眼中再沒有笑意,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

胤禛被胤禩冷硬的語氣刺痛了,原本就細長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目光之中的恨意隱藏起來,卻還是被胤禩敏銳地捕捉到。

眼看著胤禛要將胤禟弄來的上好的古瓷摔了撒氣,胤禩才補了一句:“我要有個嫡子。”【2】胤禛這才消了火,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他畢生都會後悔的話:“那你要答應我,只要有了嫡子,便不再和她同房。”

胤禩抿一口茶,淡笑道:“這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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