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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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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地磚是青石板鋪就的,胤禩只跪了一會兒膝上便感覺有絲絲寒意滲上來。四周安靜得很,只有秋日裏北京城的大風呼呼刮過的聲音。胤禩征戰一年,夏日才整修過的宮殿,此時殿頂上又長起了幾寸的雜草,恢弘之中難免帶著幾分蒼涼。

胤禛早早從戶部回到宮裏,站得遠遠得看了一眼在乾清宮外跪著的胤禩的背影。胤禩在風中顯得格外的單薄。征戰一年,又大病一場,胤禛遠遠望著,那背影因為距離的緣故在視線中只有一個小點,卻像是將胤禛的心都占滿了。胤禛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承乾宮的方向,再也沒有回頭看胤禩一眼。

毓慶宮和乾清宮離得極近,康熙和太子二人身後跟著長長的隊伍,在這短短的距離裏卻也頗為壯觀。胤禩聽得後面大串的腳步,心裏卻總算松了口氣,哪怕是跪著,有個人在邊上說話也就好。

康熙大步經過胤禩,腳步沒有片刻停歇,胤禩卻恭敬地叩首道:“臣胤禩恭請皇父聖安。”

胤礽經過胤禩的時候伸手扶了一把,露出個有些抱歉的笑容:“咱們這算不算難兄難弟?”

胤禩跪得不久,起來也並不太困難,略微借了一把力,聽得太子所言,皺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胤礽會意,點點頭,抿了抿嘴表示自己會緘口不言。胤禩低聲道句“謝太子”,手卻在一個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張開,上面寫了兩個字——手足。只一瞬間,胤禩便握緊拳頭,手指在掌中一搓一抹,字跡立時一片模糊。

胤礽看到只輕輕“嗯”了一聲。他知道胤禩讓他無論如何都不要說出將中毒之事隱瞞不報的理由,卻不理解這“手足”二字是何意思。但看到胤禩匆忙之間寫就,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胤礽卻覺得心裏頗為安定。似乎之前種種擔驚受怕都消於無形。胤礽對於胤禩的能力有種盲目的信任,他甚至不知道這種信任從何而來。譬如此時,胤礽甚至不知道胤禩是如何安排的,便堅信他一定會找一個康熙理解的理由,至於他,大概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表現出惋惜,一切就能順理成章,危機就能安然度過。

兩人來回之間交換了無數信息,卻並沒被康熙察覺。胤禩進了乾清宮,未等康熙斥罵,便自覺地跪下請罪。請罪之言說得一套一套,絲毫沒有給自己撇清的意思,言辭懇切,痛心疾首,幾乎把自己說得不忠不孝,罪該萬死一樣,甚至還將太子的罪責一力承擔下來,幾乎愴然淚下,求康熙將他治罪,不要怪責太子。

康熙知道,胤禩不可能將太子的罪責真的全部承擔下來。在胤禩知道此事之前,胤礽就已經將這件事瞞了幾個月了,胤禩不過剛剛得知,未報給康熙也算是情有可原。康熙準備了一筐說辭要罵胤禩,卻不想就這樣被胤禩自己罵出來,心裏倒開始不自覺地為胤禩辯護。他的兒子,只有他能罵,就算是胤禩自己罵,也讓康熙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朕不願聽你這樣的廢話,”康熙心裏的怒火熄了,卻依然裝作一副怒意極盛的樣子,“爾等將此時隱瞞,是何居心?”

胤禩假作楞了一下,瞥了太子一眼,很快垂下頭跪伏在地,道:“此事起因原本就是三等侍衛榮保捕風捉影之言,太醫也沒有確定皇太子病癥加重是中毒所致。至今也未查出到底是何種藥物,何人下毒。臣原本想將事情來龍去脈調查清楚,確定此事非虛,再報給汗阿瑪。榮保是臣的哈哈珠子,若是查出此事不實,難免落個妖言惑眾之罪。太子如此做,也是顧忌臣,請汗阿瑪千萬息怒。”

“想不到太子竟也有這等仁心,”康熙的語氣平淡,並無嘉獎之意,顯然是不信的。胤礽心裏暗暗捏了把汗,讓他為了個奴才欺瞞皇父,也虧得胤禩想得出來。即便是榮保,也絕不可能。雖然隱隱猜到這不是胤禩的最終的絕招,可難免有些忐忑。

胤禩卻是神情自若地解釋:“汗阿瑪仁心澤被蒼生,太子寬仁,也是應有之義。”

康熙冷哼一聲,卻轉頭問太子:“胤禩所言,可確實?”

胤礽抿了嘴不說話,沈默地跪下。既沒有認同,也沒有反對,一副心裏有話又說不出的樣子,倒是將胤禩的交代做了個十足。

康熙自然心知肚明,這榮保便是胤禩找來的幌子。胤礽不說話,只不過另有原因,又不像胤禩膽敢當面欺君。洞悉一切之後,康熙反而對胤禩這樣大膽的舉動不以為意,反而堅信胤礽和胤禩將這件天大的事情隱瞞,確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康熙不怒反笑,道:“老八,你二哥都不幫襯著你,朕看你這回怎麽圓了此事。”

胤禩卻說:“臣已然認了罪。”言下之意,便是不想為自己辯駁了。

康熙沒了臺階,心裏不悅,正要革了胤禩的差事罰他閉門讀書,梁九功卻在此時進來,低聲在康熙耳邊說了句什麽,便匆匆退出去了。康熙一皺眉,卻將這消息告訴二人:“有個叫閻進的太監,方才自殺死了。”

胤礽一瞬間明白了胤禩所寫的手足二字是何意思。所有的線索瞬間連在了一起。胤禩此舉,高明至極。如果胤礽一開始經過調查,懷疑這件事與其他兄弟有關系,因為顧念手足之情,拼著犯了欺君之罪,為兄弟隱瞞。只有這樣的原因,才能讓康熙原諒胤礽的瞞而不報,不在心裏留下芥蒂。

閻進是老四的人,胤礽早就知道。之所以留下他,也是胤禩的主意。他此時毫不懷疑閻進自殺定然是胤禩的設計,此時牽扯出老四來,也算是種回敬。畢竟胤礽先是懷疑此事是皇貴妃所為,將這事兒報給康熙的也是皇貴妃,這無疑便是與他宣戰了。老四與皇貴妃有母子之誼,這次事情敗露,未見得便於老四毫無關系。

胤礽立刻表現出一絲不太明顯的驚訝,隨即眼神裏帶著些惋惜和遺憾,和胤禩對視一眼,卻並沒有說話。

這眼神交換的過程雖短,卻落在康熙的眼裏。

“這太監有何問題?”康熙問道。

“回汗阿瑪,閻進在臣宮中兩年有餘,起初在暢春園太樸軒當差,後來調到毓慶宮伺候。當差向來機靈謹慎,從無大錯。”胤礽深知上眼藥的絕招,愈是藏得深,便愈是作用大。康熙是個英明的君主,正是因為這份英明,才愈發不能顯出這個太監是老四的人,連一點兒端倪都不能有。唯有如此,康熙才會將所有的註意集中在那個自殺而死的太監身上。胤礽相信以康熙的英明,無論如何都能發現他和老四之間隱隱約約的暧昧。

“你明知道,朕要聽的不是這個。”康熙不悅地冷哼一聲,轉向胤禩,問道:“老八是以你二哥馬首是瞻了?”見胤禩依然垂首不語,心裏隱隱藏著的憂慮一個不防,便說出了口:“朕看胤礽還未登基,你就等不及為他盡忠了!”

胤禩心裏猛地一跳。此等誅心之言,是胤禩無論如何都無法安然承受的。胤禩咬了咬唇,顫聲問道:“汗阿瑪這話,是要兒子的命麽?”

康熙並沒說話,只是冷著臉。雖然是氣話,但既然說出口,康熙也想看看,胤禩究竟能堅持到什麽時候,也要看看,胤礽能嘴硬到什麽時候。

胤礽卻用力叩首,額頭磕在地毯上都是“咚咚”兩聲。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胤礽早顧不得別的,只是開口哀求著:“汗阿瑪!胤禩是一時糊塗,他無論如何都沒有這樣的心思。求求阿瑪,阿瑪,胤禩對汗阿瑪對大清的心天地可鑒,他性子外柔內剛,您這般不言語,胤禩他……”

胤禩卻有些淒慘地笑笑,眼中淚光閃爍,卻始終未落下:“二哥不必求了。汗阿瑪既疑心胤禩,胤禩也只能以死明志。”胤禩咬了咬唇,恭敬地對康熙磕了三個頭,才道:“汗阿瑪,兒子不孝,不能侍奉汗阿瑪了。汗阿瑪所問漠西的定策,兒子已然寫好了條陳放在阿哥所的書房之中。只可惜……”

胤禩沒有說完,康熙便已經開始不忍,但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究竟是什麽人值得胤禩這樣連命都不要都不願說,這個閻進究竟是什麽人有什麽背景,毫無疑問胤礽和胤禩都是心知肚明的。“朕說過讓你死麽?”康熙語氣雖然冷,但明顯已經轉了意,胤礽連聲謝恩,胤禩卻沒有絲毫喜色。

很快,康熙便道:“你說出閻進是誰的人,為何太子將此事隱瞞不報,朕便信任你。”

胤禩叩首道:“胤禩不說,也是為了汗阿瑪。求求汗阿瑪,別再問了。閻進雖然自殺了,也不一定就是下毒的人……”這是最高明的陷害,越是如此說,這人在康熙心裏埋下的懷疑就越深,就算是死無對證了,康熙也會認為他此時的確是畏罪自殺,到時候老四恐怕只能有口說不清。

“胤礽呢?你也不說?你就眼看著你親近的弟弟送死?”

胤礽欲言又止,看看胤禩,猶豫再三,剛說出:“兒……”卻見胤禩搖了搖頭,又將話頭收住,懇求道:“兒子求求汗阿瑪,胤禩不能死,您便是不看在他是您的兒子的份上,也看在他為大清立下大功的份上吧。胤禩才十六歲,年少有為,您……”

“好,好!你們不說,朕自己派人去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麽人,值得朕的八阿哥甘願以命相護。”

胤禩心裏暗暗松了口氣。這一局,他又賭贏了。這樣一來,老四就算不死,恐怕也要脫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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