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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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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帶著一種雲譎波詭的氣息。胤禩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整個皇宮裏仿佛人人都藏著秘密,似乎有什麽陰謀暗藏其中,卻又不知是什麽,調動著人心裏探求和好奇的思緒。胤禩離開皇宮一年,再回來的時候,卻覺得這個地方變得他近乎不認識了。他本來有著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訊息要確定,但猛然間,胤禩覺得自己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胤禩看看躺在軺車裏安靜地熟睡的弘昶,輕輕嘆了口氣。弘昶長得確實有些像康熙,胤禩低頭看看,暗暗想也許汗阿瑪小時候就像弘昶這個模樣,臉嘟嘟的,嘴小小的會撅起來,眼角耷拉著,淡淡的眉毛也好像沒有精神,像個稚嫩的老頭兒。細細地瞧著弘昶的模樣,胤禩也忍不住微笑起來,心裏的焦慮也漸漸緩和,像汗阿瑪也沒什麽不好。

胤禩覺得自己早已不太熟悉康熙的樣子。在皇父面前,每每都是低眉順眼,就算偶爾直視,也不敢盯著眼睛,視線每每落在鼻尖之下。這許多年下來,皇父到底眉眼如何,胤禩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前世太廟之中聖祖畫像的樣子。

胤禩熟悉的,是康熙身上那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曾經,給人那樣感覺的皇上是讓胤禩仰望、崇拜並且歆羨的。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皇父一樣,高高在上俯瞰眾生。可重生以後,胤禩對皇位的渴望淡了很多,對康熙,剩下的也多半是畏懼,因為沒有人比胤禩更清楚,皇父一言,可以將人捧上雲端,也可讓人萬劫不覆。被皇父打壓了十幾年,胤禩的心,再也暖不過來了。即使在康熙在他生病時親自給他餵藥的時候,他心裏也都是畏懼,竭盡全力忍住才沒有立刻跪下辭謝。

所以,當他第一眼看到弘昶的時候,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這孩子長得是像他皇瑪法的。聽得奶嬤嬤說了,才恍然發現。有個像阿瑪的兒子,至少以後見著阿瑪,不會像從前那樣怕得厲害了。

胤禩離開的一年,對他來說,幾乎是傷筋動骨的。他在宮中各處雖然都有人,但缺少十分可靠的親信在他離開的時候將這些暗線好好經營。原本他自己就足夠。一個不大的皇子,生母位卑,依附著太子,天生的溫和有禮,八面玲瓏,宮中的奴才很多他都認識,能說幾句話,這當中有他的人,也有別的主子的人,胤禩一個光頭阿哥,半大孩子,就算跟各個宮中的人在路上遇見說句話,也不太顯眼。

可這時候一切就不同了。對準噶爾一戰大勝,噶爾丹伏誅,經此一戰,大清北疆可保十數年平安。此戰一勝,也是該分封諸皇子的時候了。胤禩雖然年紀小,可是這次立了大功,難保不會封個高位。昭莫多設伏是他提出來的,在杭愛山的伏兵也是胤禩堅持要布下的,甚至連西路軍主帥費揚古都說沒有八阿哥,就沒有西路軍的勝利。這樣的人物,將來定然是有大前程的。所以,此時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他,再加上最近傳瘋了的弘昶極效乃祖的傳聞,胤禩更是不能輕舉妄動。

胤禩離開皇宮的時候,倒是把一些人脈交給了秀平。秀平是胤禩的奶兄,從小就是胤禩的四個哈哈珠子之一。說起來,一直跟著胤禩的四個哈哈珠子,倒也都不是尋常人物。

富爾敦是明珠嫡孫,學識淵博,擅工文辭,滿漢蒙三文俱精通,難得騎射也練得極好,模樣又生得漂亮,端得是文武全才,頗有乃父之風。如今雖然還是三等侍衛,但戰前閱兵時也是在康熙那裏掛了號入了眼的,下次考評升上二等侍衛應該是沒跑了。胤禩覺得富爾敦的人生大概也會因為做了他的伴讀而偏離軌跡,這偏離,多半該是好的。胤禩覺得富爾敦好好歷練歷練,做內政細務該是把好手,日後堪為封疆大吏的。只可惜如今康熙推崇八旗尚武精神,上三旗的子弟進入六部或是翰林院任文職幾乎不可能,多半都是禦前侍衛鑾儀衛幾處謀出身。當年成德中了進士都只能入宮當侍衛,多年郁郁與此也不無關系。

常赫出身宗室,是多鐸的孫子,正經的黃帶子。常赫是幾個人之中最大的,論輩分還算是胤禩的堂叔。起初胤禩只覺得常赫功夫不錯,騎射還算精通,只不是個讀書的料,背書差得很,一筆爛字,甚至跟前世胤禩的字比,都有些不堪入目。可常赫卻是有過人長處的。常赫極善與人結交,見人一刻就能有五分熱絡,交談數語,就能讓人如沐春風。胤禩本來就是八面玲瓏的人,可總有些皇子矜持,就算是別人覺得他好親近,也只不過是跟旁的皇子相比罷了。常赫卻不同。多鐸自從多爾袞事發之後被追降了郡王,信郡王[1]一支就不像其他鐵帽子王那麽硬氣了。再加上常赫不是嫡子,生母也不受寵,常赫毫無宗室紈絝那種骨子裏的浮誇,從小就知道討好別人才能換來好生活好前程,因而他能舍下面子去裝孫子,不著痕跡把人奉承得飄飄然忘乎所以,這是胤禩無論如何都做不出的。自從胤禩開始上朝領差,常赫也做了侍衛,上上下下吃得很開,還對同為侍衛的好友榮保多番照顧。常赫與信郡王鄂紮的第五子德昭交好,這是胤禩授意的,但常赫做的非常不著痕跡。常赫這樣的人,只要給他個機會,總能出頭的。

榮保卻是幾個人之中胤禩最看重的。榮保出身很不好,是辛者庫籍。他瑪法本來是漢軍旗的佐領,因為喜好書畫,收藏此物耗費甚巨,所以貪了不少錢。結果被人告發,全家貶入包衣,進了辛者庫。榮保身上卻沒有那種位卑者甩不脫的自卑感,反而看上去氣質超然,有時候反倒比富爾敦還要傲氣一些。幾人裏頭,榮保的策論是最好的。單純論功課,可能榮保不比富爾敦家學淵源,可這個孩子雖然年紀小,卻實在是胸有韜略。雖說哈哈珠子不必寫這些,可是胤禩每每都要求他們同寫,一事一議,凡是胤禩的窗課,哈哈珠子也都要寫過才行。因此胤禩也是看著榮保一點點成長起來的。從起初的想法過於理想,到後來每每都有極為有見地又新穎的觀點,更難得是他還能想到更細致更深遠的東西。針砭時弊許多人能做得到,可是提出之後如何規避,卻少有人能有此能力。榮保就是有的。胤禩有時候覺得,常看榮保的策論是真的會讓人生出奪嫡之心的,他是能輔弼帝王的安邦定國的人才。

這當中,最不即事的就是秀平。秀平是包衣出身,比胤禩大一點兒,是胤禩奶母之子。在這幾人當中,可以說,唯一能拿出來稱道的,就是忠心。富爾敦因為家族的關系,胤禩始終不敢深信,常赫是宗室,身份上本身就敏感,榮保當時做胤禩的伴讀,還是太子推薦,這麽些年過去了,也始終與毓慶宮有些聯系。只有秀平,是與胤禩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就算靠到別的樹上去,也沒人敢收他,所以,他也只有忠心。秀平功課不好,騎射也不好,辦事情總搞些歪門邪道,還常年跟其他阿哥一些不長進的哈哈珠子廝混在一起。胤禩對他多少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秀平在宮外搞得那些個腌臜事兒,胤禩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仿佛當了他的伴讀,做了他的奶兄,自己就是個主子,在外頭也能耀武揚威了一樣。

但胤禩也不得不承認,秀平卻是胤禩的人裏,接手宮裏人脈最合適的人選。秀平平時不務正業,就喜好玩耍,宮裏宮外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就沒有他不精通的。因為這個,胤禩常常遣他去給幾個小阿哥尋覓玩物。十阿哥和十四阿哥尤其喜歡這個秀平,好些個心上愛見的物事,都是秀平給尋來的。秀平沒有差事,原本胤禩的奶父曾經托胤禩給秀平捐個小官兒,日後也好有個進身之途。可無奈秀平這人就是個不求上進的,胤禩問了幾回想要個什麽位置,秀平只說年紀還小,等娶了婆娘再說。秀平不用當差,就平白多出了不少時間,即使胤禩不在宮裏,秀平也會不時被幾個小阿哥叫進宮來。宮裏頭的下人有跟秀平父母交好的,也會求秀平幫著從宮外帶點兒東西,秀平每每都是應承的,是以讓他聯系那些暗線,也不會太惹人懷疑。

胤禩又看了一眼弘昶,這才派人將秀平傳進宮來,打著要給皇太後千秋節備壽禮的旗號。要問的事情太多,總要將人拎過來好好問上一通才行。

秀平進來打了個千兒,就粘了上來,聲音放低,道:“主子,這是千秋節奴才備好的東西,禮單您從裏頭挑著開,”說著又遞上一張單子,“太子爺那邊的禮單我從德柱[2]那兒尋了來,反正就是那幾樣東西,咱們別過了太子爺去也就成了。”

胤禩看秀平這事兒辦得倒還真是有譜,胤禩之前全無交代,這會兒竟然都自覺辦好了,不禁心情也好了些,笑道:“你倒是自覺得很,怎就提前想好了?”

“富爾敦他們不都有差事嘛,休沐日就那麽幾天,哪能辦這些雜事兒,爺又沒什麽母家人,奴才多盡心也是應該的。爺看看,還什麽需要添補倒換的?這事兒先定下來,爺也好吩咐正事兒。”秀平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嬉皮笑臉地看著胤禩,讓胤禩直想抽他。

“你還是這幅無賴模樣,年紀不小了,就不能正經點兒。”罵完了,又清了清嗓子,吩咐著:“禮單的事兒還是得你辦,銀子從我賬上支,少不了你的。今年可能不同,往常賀禮不用考慮其他阿哥,今年大概是要分封。要是汗阿瑪給幾個哥哥封了王,也得小心別過他們去。”

“這麽快?嗯,大阿哥和三阿哥那邊奴才也去打聽一下,奴才可聽說主子這回立下了大功,搞不好就直接封了王的,那也就不必考慮這些個雜事兒了。”

胤禩氣得伸手狠狠敲了秀平的額頭一下:“嘴上沒個把門的!旁人胡說,你也跟著嚼舌根子胡沁,是嫌爺我還不夠頭疼?”

秀平這才嘻嘻一笑,沒大沒小地在胤禩胸脯上拍著順氣:“主子息怒息怒,奴才一句玩笑話,您也值得動氣?別的倒沒什麽,只是最近這幾日宮裏頭傳言怪得很,奴才平白提一句,讓主子心裏也有個數。”

“我知道,這個一會兒再說,四阿哥那裏你也找人打聽一下,這回可能也有前程的。”

秀平卻不情願地推脫:“主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四阿哥,乾東三所水潑不進的,奴才可打聽不出來。您這些日子不是都跟四阿哥走得挺近嘛,這事兒又不大,互相通個氣本就是應有之義。”

“哪有你這樣支使主子的奴才!”胤禩氣道。雖然如此,卻還是應承下來,將禮單上幾樣大件兒圈定,千秋節的禮單也算妥了。

做幌子的事告一段落,胤禩才細問起來:“你方才也說,宮裏這幾日傳言怪得很,不少是跟弘昶相關的。”

“主子也聽說了?也難怪,這幾日傳得都瘋了。奴才還沒拜見過小主子,也不知道像不像,可宮裏頭卻傳得神了,說是跟萬歲爺小時候一模一樣呢。”

胤禩揉揉眉心,有些不悅。叫秀平來,自然不是為了聽這些有的沒的,是想知道這事兒都是什麽人在傳,何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的,胤禩也好知道,是誰在針對他。

秀平是有股子聰明勁兒的,自小跟著胤禩長大,旁人只覺得胤禩從無怒氣,秀平卻看得分明,一看胤禩不耐,立刻開始報上:“奴才辦事不利,主子可別氣著。這傳言最初就是從寧壽宮出來的,寧壽宮裏何人外傳,奴才也不知。按說寧壽宮的奴才都是皇上敬選,不該摻雜什麽人進去,可也說不好皇太後主子身邊的人被人收買了,做這些掉腦袋的勾當。據奴才查證,皇太後主子說小阿哥像皇上,是小阿哥洗三的時候提了一句,也沒多講,奴才以為只是一句無心之言。可這事兒傳起來,卻沒幾天。就是三阿哥帶著幾位阿哥一道去多倫淖爾之後的事兒。”

胤禩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用個眼神示意秀平繼續說下去。

“奴才沒查出來整件事是誰在背後搞鬼,也猜不出這個人這樣將小主子往風口浪尖上推是什麽意思。這是奴才無能,”秀平有些羞愧地笑笑,低下頭撇了撇嘴,才道:“奴才只知道這件事兒跟毓慶宮分不開幹系。”

“怎麽會跟二哥扯上關系?”

“也許跟太子無關。主子您回來是不是還沒去過太子爺那兒?如今可和一年之前大不一樣了,您的人幾乎都被太子爺調空,沒什麽人剩下。這事情看著雖然是離間您跟太子爺的,但奴才查過了,這消息就是從寧壽宮傳出來,就是從毓慶宮開始擴散的。毓慶宮裏頭人員多顯眼,就算再怎麽遮掩,奴才也不會看錯的。前幾日主子回來之前,奴才還跟太子的哈哈珠子德柱確認過這事兒。就是跟德柱說句話的工夫,都得偷偷摸摸的,咱們的人,除了榮保,都沒能進得去毓慶宮的了。”

胤禩的突然湧起一種無力的感覺。這種感覺熟悉,卻又陌生。不同於前世因為額娘寄人籬下所以不得不依附著大阿哥,這一世他甘心在太子之下只做羽翼,其實全憑良心。胤禩能感覺得到,太子對他是真的親近,因為太子也是個孩子,也會寂寞。胤禩也知道,總有一天,太子會成長起來,不再容許有人與他並肩作戰,不再能容得下和他稱兄道弟的人,稱孤道寡之人,總有那麽一天,將所有人隔離開來,沒有人能夠接近。

太子開始防備他了。就像當年大阿哥也暗暗防備著他,以為他不知道,其實早已露了行跡。太子的作為倒是更坦蕩,明明白白地擺出了這一幅拒絕的姿態,反而讓胤禩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胤禩詳細地問了秀平毓慶宮的人事變動,發現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徹。胤禩當年為了獲得胤礽的信任,將毓慶宮裏他的人名單全部交上去。那時候,胤礽是可以把全部釘子拔了換新的的。如果胤礽這樣做了,胤禩絕不會有任何惋惜和遺憾,因為任何上位者都不會對臣子毫無保留。即使如此,他還是會幫太子,還是會為他做這些事情。

可是,太子沒有。胤礽把人留下了,說還想跟他做兄弟。他演得很像,但胤禩當時卻是不信的。可是,時間久了,太子對他的信任越來越毫無保留,詹事府的事兒全權交給他管過,甚至太子自己在宮中的耳目,最初都是胤禩幫著經營的。胤禩漸漸輕信了這種原本絕不會存在的兄弟之情,卻沒想到,一切依然是過眼煙雲。

胤禩終於發現,自己並不是天生的臣子,天生的奴才,有些事情,他真的做不來。心冷之後,一絲不甘,在心裏埋下了種子。

“這事兒你別管了,回去吧,這幾天別跟德柱見面,也少進宮來。”胤禩對秀平說。

“嗻。主子,奴才帶進宮來幾樣好藥材,還有些塞外的玩物,想著您病著也沒什麽機會給良主子和阿哥格格們帶禮物,奴才孝敬一些,已經給了白哥姐姐了。您看著合用就好。”說完打了個千兒跪安出去了。

胤禩獨自坐了一會兒,看著書桌上擺著的琉璃筆架出神。那是他三歲生辰時太子送的禮物,胤禩一直擺在桌上,珍之重之,後來有了更好的,都沒有換過。胤禩淡淡笑笑,叫了個名字:“李宏升!”

外面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進來,胤禩頗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然後吩咐:“將爺桌上這個筆架子收起來,放庫裏,這個琉璃的太貴重,摔了不好。換個紫檀的擺上。”

那小太監猶豫了一下,擡頭想說什麽,可一觸到胤禩的視線,就又縮了回去。慌手慌腳地將筆架子撤了,弓著身子退出門。

胤禩摸著桌上空蕩蕩的地方,那筆架放了太長的時間,以至於桌上都留下了痕跡。胤禩笑笑,轉身出門去,振振衣袍,道:“張祁年,走,爺要出去。”

“主子要去哪兒?現下過了請安的時候,不好到處走動。”張祁年倒是不怕胤禩,小聲地勸諫著。

“不進內宮,去趟兆祥所,你把秀平帶來的東西帶上,爺去看看弟弟們。順便從庫裏頭取幾樣貴重的禮,爺一會兒還要去毓慶宮。”

張祁年沒有問胤禩為何去毓慶宮還要備禮,只答了聲“嗻”,自去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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