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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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昶的出世,是胤禩重生以來,最大的驚喜。胤禩從沒想過,自己會在如此早的時候就有了兒子。康熙親自賜名為昶,只一個庶子,卻得如此好名,讓胤禩都有些羨慕了。昶,永日之意,如果能養得活,弘昶恐怕就是胤禩的長子。胤禩想著與菀寧子嗣艱難,若此生亦無嫡子,長子日後就要做世子的,能得汗阿瑪眷顧,也算是好事。

這是胤禩自康熙三十四年秋天離開京城之後,第一次急切地想回去。他想去看看自己的兒子,也想去送送那個可憐的小姑娘。胤禩已經快一年沒有見過納木,那時候只同睡過十幾天,她的模樣,胤禩甚至都有些記不清了,原本想著等她把孩子生下,再給她提提位分,為她阿瑪謀個實缺。總歸是跟了他的女人,胤禩想著不能太虧著她了。可誰想到,這孩子,竟然就這樣走了。胤禩拼命地回想她的臉是什麽樣子,也只依稀回憶起她是個柔弱又有些莽撞的小姑娘,胤禩甚至不知道,日後孩子長大了,他要怎麽跟兒子形容額娘。

還未成婚就有了庶子,菀寧恐怕已經氣瘋了。此時的菀寧年紀還小,還沒有胤禩慣出來的壞脾氣,雖然性子直爽一些,但這麽些年來按照皇子福晉的規矩教養,總還不至於做出什麽過分的事兒來。遇上這樣不順心的事,也只能將心酸都咽到肚子裏,嫁進來做弘昶的額娘。菀寧心不壞,弘昶額娘走了,就算心裏再委屈,她也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胤禩一個人在營地外面的樹林裏閑逛著。打了勝仗,卻並沒抓到噶爾丹,胤禩的心情一直很覆雜,他期待著在杭愛山的埋伏能發揮奇效,卻又害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是以這些日子心裏有事的時候,總是愛在這林子裏逛一逛。各種軍務有費揚古和孫思克,也不需要他太過操心。胤禩覺得,在這片密林之中,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可是有時候,就連這安寧都是那麽奢侈。

胤禛騎了馬,帶了四袋子馬奶酒,來找胤禩。遠遠地看到了,胤禩想躲開,卻已經被胤禛看到了。不好真的不理,就只能在樹下靠著等他。胤禛一轉眼便騎到,翻身下馬,一個箭步就沖過來,手裏拎著兩個酒囊。揚手扔了一個給胤禩,才道:“咱們打了勝仗,八弟可還欠著四哥一頓酒呢。如今你得了個兒子,咱們總得喝點兒慶祝一下。”

“四哥客氣了。我只怕孩子福薄,禁不起咱們慶祝。”胤禩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並沒怎麽給胤禛好臉色。

“你這又是怎麽了,那兩天不是好好的嘛。”胤禛略一沈吟,卻想到孩子的額娘當天就沒了,又想起宮裏去年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言,心下不禁有了盤算,道:“你是為弘昶的額娘傷心了?莫不是宮裏傳言不止是奴才們嚼舌根子,你確實對那瓜爾佳氏有著幾分情義?你們不過也就見了二十幾天!”

胤禩擡頭看看胤禛已經開始陰沈的臉,不禁笑這四哥比菀寧還要小性兒,菀寧知道也無非就是光明正大地來爭,胤禛卻語帶酸意,醋勁兒比女人還大。若是胤禩心裏不惦記著那許多亂七八糟的事兒,也許還能有興致逗逗胤禛,裝出一副情深難忘的樣子讓胤禛吃癟。可此時胤禩只想著快些應付過去,只是道:“也不是,如今我連納木的樣子都不大想得起來了。宮裏孩子多易夭折,四哥也不是不知道,我不在身邊,平白擔心罷了。”

胤禛聽得此話,想到自己夭折的女兒,也不禁神色戚戚,過來攬著胤禩的肩膀,道:“不會有事兒的,弘昶生在昭莫多大捷當日,該是個有福的。”說完拉了胤禩在一棵躺倒的樹幹上坐了,拔了酒囊的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胤禛拿來的是從厄魯特軍繳獲的馬奶酒,最是濃烈辛辣,一口灌下去,至嗆得胤禛連咳了數聲,像是喉嚨裏插了刀子一樣難受。

胤禩連忙幫胤禛順了順氣,道:“四哥快別喝了,這酒太烈,小心喝醉了。”

“好酒!”胤禛卻好像被嗆到的不是自己,拿起酒囊,又灌了一大口,“八弟也喝!咱們說好了要喝酒,你便陪我這一回吧。”

胤禛明顯是在借酒消愁。胤禩本能地想要問他究竟所為何事,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又改了主意。胤禛的煩惱,胤禩其實早已明白,聽他絮叨,倒不如索性陪他喝酒簡單,左右不可能扔下他一個人在林子裏自己回去。胤禩也提起酒囊,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大口。

“八弟真痛快!”胤禛的臉已經有些紅了,舉了酒囊道:“為了昭莫多大捷!”

胤禩也應和,“為了死去的將士們。”兩人酒囊相碰,各自喝了一口。

辛辣的馬奶酒從嘴唇一直燒到了腸子,胤禩覺得腹中火熱,寒冷驅散,只餘下酒香縈繞。

“為了汗阿瑪身體康健!”胤禛再次舉起了酒囊。

“為了大清國運昌隆。”胤禩再次與胤禛相對。

胤禛不多話,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不斷地找著喝酒的理由。兩人近乎沈默地一口接著一口喝著,幾輪過去,酒囊已經空了一半了。

胤禛有些微醺,臉上染上一層酡紅,眼睛瞇起來,顯得愈發迷離,他終於放下手中的酒囊,過來抓住胤禩的手,道:“為了我們能在一起喝酒,幹了!”

胤禩一瞬間楞了一下。曾經在前世裏,他和胤禛其實也算常在一起喝酒的。都年輕的時候,年長的幾個皇子間,老四私下裏確實算是和自己親近的。相比而言,此生這種若即若離,親疏難辨的情形,反倒比前世裏疏遠得多了。這一世的胤禛,有時候讓胤禩覺得迷茫,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分明還是不一樣。這個胤禛,有時候聰明得過分,有時候卻又傻得可愛。比起曾經的那個可怕的一直藏在暗中的對手,這個胤禛還是太過稚嫩了,竟然稚嫩到動了情。

胤禩舉起酒囊,毫不猶豫地跟胤禛對飲,烈酒灌進去,幾乎燒穿了腸子。胤禩從來沒想過,經歷過前世的種種之後還能有一天再跟老四一起坐下來喝酒。但看看胤禛臉上染上的紅潤,聽聽胤禛說出來的近乎絕望的祝酒詞,胤禩覺得,能如此痛飲,也好。

酒囊很快就見了底,胤禛又一次嗆住,拼命地咳嗽,卻還在咳嗽的間隙說著:“痛快,咱們再喝。我還有好幾袋子呢。”

胤禩也有些醉了,眼前一晃一晃仿佛有很多影子。幫胤禛順著氣,胤禩道:“四哥醉了,別喝了。”

“胡說,我沒醉,你才醉了!”胤禛咳了一會兒,順過氣來,反駁著胤禩。

“好好,是我醉了,四哥就當照顧我,別喝了,可以了吧。”胤禩神智還清醒,但是頭暈得厲害,天旋地轉的,坐著都有些晃悠。

“不成。你答應打了勝仗陪我喝酒的。我平時也不怎麽喝,今日好不容易想喝了,你都不願意陪我。”胤禛埋怨道。還沒等胤禩回答,胤禛就像是打開了抱怨的匣子,各種牢騷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明明咱們小時候最好的,可你到了慈寧宮,就跑到太子那邊去了。太子再怎麽關心你,也就只是利用你而已,九弟都看出來了。你看看他平時怎麽對你的,能有幾分兄長的樣子?你辦了的事兒,他分毫不提你的功勞,在汗阿瑪面前邀功起來一點兒也不含糊。你惹了他,他連臉面都不給你,根本不把你當成兄弟。只有你心眼兒實,真把他當哥哥。你跟大哥關系近些,我就不說什麽了,小時候畢竟一個額娘養過。太子已經有汗阿瑪了,憑什麽還要有你真心相待。”

“還有老五。老五悶悶的連滿語都說得不太利落,你卻巴巴地湊上去教他,陪他去請安。在朝上你也處處照應著他。他到底哪裏好,能讓你這般上趕著親近?他平日裏不也只是關照著他自己的弟弟?”

“弟弟們就更不用說了。老九老十也就算了,我能理解。可十四弟跟你差了七年,又沒有顯赫的母家,還是個小娃娃,你為何對他那麽好?我有什麽不如十四?都是一個額娘生的,我們自小處出來的情誼,竟還沒有他一個娃娃深厚!”

“胤禩,我知道在你心裏,我和他們不同,你就從沒將我當成哥哥,今日我們有什麽說什麽,我不藏著,你也別掖著,你說,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胤禛連著說了很多話,平時心裏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幾乎一股腦地都說了出來。

胤禩只是安靜地聽著,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烈酒穿腸而過的灼燒感讓他覺得輕松,全身好像飄起來一樣,帶著一種不真實的快活。胤禩也醉了,所以他笑著,瞇著眼睛,指著胤禛道:“我把你當成對手。”

“對手?”胤禛沈吟一下,突然大笑起來:“對手好,對手好,比當我是哥哥還好。我也把你當對手。我說實話,這麽多阿哥裏,沒有一個人有你的胸襟見識,太子驕奢,老大憨直,老三迂腐,老五老七都流於平庸,老九陰狠,老十魯鈍,剩下的都還小,十三十四看著有幾分聰明,其實都被寵壞了,成不了事。只有你,小小年紀八面玲瓏,為人面面俱到,辦差滴水不漏。在理藩院才半年,理藩院一幹官員無不唯你馬首是瞻,到軍中也時日不久,連費揚古都不願駁你的面子。這麽多阿哥裏,我最怕你。有你做對手,此生之幸也。”

“四哥謬讚。八面玲瓏有什麽好,汗阿瑪要是不喜歡,一句尋常考語就能將我打進地獄裏。”胤禩說著,神色有些悲傷,那些遠去的往事,不斷地折磨著他。胤禩不是不知道,自己現在所作所為依然危險至極,原本想著不涉黨爭,不結黨羽,不收門下奴才,可他本性就是如此,一涉及政事,著意收斂還是鋒芒畢露。

胤禛的腦中一下子反應過來,這可能是胤禩唯一的弱點。什麽事情,只要扯上了皇權,父子之情,兄弟之義,都沒有任何意義。胤禩要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無論是誰當皇帝,都不可能放過他。奴才結黨,尚可操控,皇子結黨,流弊無窮。

胤禛入朝已久,自然知道朝中明黨和索黨明爭暗鬥,明珠說黑,索額圖就一定說白,不管什麽缺,票擬的人選都差得十萬八千裏,兩人從沒什麽意見一致的時候。黨同伐異之風在朝中積弊日久,康熙心裏早就厭煩了,尤其如今二人又一個搭上大阿哥,一個帶上太子,兩邊鬥得不亦樂乎。原本沒什麽仇隙的兄弟兩個,硬是讓黨爭鬥得彼此再也看不順眼了。康熙心裏有多恨臣子結黨,可想而知。

胤禛醉得狠了,心裏也就不太計較利弊得失,看著胤禩悲傷的眼神,心裏難過地都快喘不過氣來,一時只顧得上安慰他:“你也別太過憂慮這些。如今不也挺好的,汗阿瑪正是倚重你的時候。你跟太子關系也別太近了,尤其別跟索額圖他們繳在一起,不關自己的事兒,少插手去管,辦上幾件差便休息一段,少跟官員私下裏走動,任誰也不能說你的不是的。”

胤禛這樣的忠告讓胤禩呆住了。他從沒想過,這樣的話,能從胤禛的口中說出,酒醉的混沌讓他覺得一切都是錯覺。

胤禛看胤禩沒有反應,又接著說:“我知道你心氣高,想往上爭。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其實我也一樣。良嬪母出身是不好,我永和宮的額娘也沒好到哪裏去,現在雖說都是一宮主位,可宮裏多少奴才在背後說三道四的。我心裏難受,你大概也沒好過多少吧。就算養在額娘那兒又如何,額娘對我再好,也不能給我九弟那樣的出身。如太子大哥、如老九老十,他們生來命好,我們羨慕不來,便只能去爭一口氣。你心裏想的,我都明白,只是,無能遭棄,賢能遭忌。八弟太賢,不說別人,太子能容得下你?你真心待人,就不怕人人都負了你一片真心?”

“四哥不以真心待人,又如何能知道真心能換來什麽?”

胤禛從後面抱住胤禩,兩人都是便裝,未穿甲胄,胤禛將下巴擱在胤禩的肩膀上,輕輕地對著他的脖頸哈著氣,湊近胤禩的耳邊道:“四哥只有對你是真心的,你要是負了我,我從此以後,再不信真心。”

說完,胤禛身子前探,偏過頭,輕輕地吻上了胤禩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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