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撲朔

關燈
噶爾丹到底去哪兒了?他是否知道了康熙禦駕親征穿越大漠,所以嚇跑了?他是否是有什麽陰謀,所以故意引大軍來此?所有的人都在做著各種各樣的猜測,帳殿之中,各路軍機大臣吵成了一窩蜂,吵得康熙腦仁疼。

對噶爾丹最初是十日一探,等中路軍進了沙漠,就變成五日一探。後來又變成了三日一探。上次探馬到了噶爾丹的營外,明明看到一切都是正常的,怎麽三日之後,這兩萬多人就突然之間人間蒸發了!變戲法都沒這麽神奇。康熙覺得奇怪得很,覺得噶爾丹定然跑不遠,就藏在這三軍的包圍圈裏,卻也不知道噶爾丹到底去了哪裏。

方圓近千裏的大包圍圈,找個萬把人,說難不難,說易也並不容易。

胤禩也迷惑了。這是他想都沒想過的結果。

前世噶爾丹根本就沒料到康熙會勞師遠征,不圖京城的安逸,反而到大漠上來忍受幹旱風沙,是以只是燒了燒荒,做了些基礎防衛,等著小股的清軍來給他收拾。噶爾丹的輕敵導致了他的失敗。上一世,噶爾丹其實只是敗給了自己。那時候西路軍到達土拉河的時間比約定的晚了一個月,東路軍也沒有按時到位,本來三路合圍,變成了中路康熙自己孤軍奮戰。康熙無法,只得遣使往噶爾丹營中,告知噶爾丹自己親自來了,以圖噶爾丹大驚之下自己亂了陣腳。

噶爾丹所駐紮之地,其實天然就是極好的防禦工事,滿洲兵金貴,康熙其實十分擔心要是要強攻噶爾丹的陣地,會傷亡慘重。所以才初次計策。當時噶爾丹確實是棄營逃跑了,不但逃了,還殺了一些病號和年老的婦女,留下佛龕、釀具、甲胄、衣服等無計。

然而,此時卻是完全不一樣的狀況。西路和中路及時到位,糧草充足,雖然士兵千裏遠征,疲憊已甚,但休整幾日,戰力仍是極強。東路雖然慢了些,但遙控戰場,地勢有利,康熙此時的計劃,絕對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包圍圈縮小到十幾裏的範圍內,然後趁敵不備,一舉殲滅。可還沒等包圍圈開始收縮,敵人就沒了,沒得如此詭異而迅速,甚至能從留下來的營盤之中看出,噶爾丹絕不是倉惶逃走,而是提前打包好行李,做了充足的準備之後,不緊不慢地走了。

康熙懷疑,自己的軍隊內部,有人通敵。

這是很容易想到的。康熙禦駕親征,在關內雖然是聲勢浩大,可是消息應當極難傳到關外來。胤禩雖然在之前做了不少戰事的籌備,可是一來規模不大,二來都是打著商隊和朝廷在漠南興修驛站的名頭做的,該不會驚動噶爾丹。就算是噶爾丹知道了,為何多日之前不提前采取軍事行動?為何偏偏等到自己已經快成了甕中之鱉了,再卷鋪蓋走人?就算噶爾丹是獲得消息跑了,為何可以剛好錯開探馬探查的時間?種種一切的疑問都指向了一個結論,有人臨時通知了噶爾丹,於是噶爾丹才能如此從容不迫的在大軍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這個人到底是誰,是怎麽把情報送到噶爾丹軍營裏的?他究竟是什麽身份,有什麽目的?

一切都是未知的,撲朔迷離,毫無頭緒。

三路軍雖說合圍之勢已成,可是三軍之間的空檔還是很大的。噶爾丹如果化整為零,從三路大軍的空隙之中溜出去,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康熙開始著急了。

中路軍在克魯倫河畔駐紮,騎兵和鳥槍兵混編,千人為一隊,八旗各派一隊,往各個方向四散開來尋覓敵人的蹤跡。一旦發現敵情,即刻回報大營,酌情開始交戰,力圖將噶爾丹引向已經收緊的口袋裏。胤禩在理藩院期間畫出的蒙古全境地圖此時就掛在康熙的帳殿之中,康熙和自己軍中剩下的三個兒子胤褆、胤祺、胤祐以及愛新覺羅宗親圍在地圖前,想著噶爾丹到底能往哪裏逃。

西路軍卻是按兵不動,原地休整。按照康熙的命令,西路軍其實也該將騎兵四散,往各處尋覓敵蹤的,但費揚古覺得這樣做委實太過冒險。胤禛和胤禩也難得地在這個問題上態度一致,都不同意此時分兵。清軍本來占據著人數優勢,三路合圍,悄無聲息,占盡了戰場的主動權。噶爾丹一丟,清軍與厄魯特軍的明暗一時對調,原本一次毫無懸念的殲滅戰,突然之間,變得讓人再也看不清楚。

西路軍的探馬卻沒有閑著,各個都要去仔細查勘。雁過留痕,兩萬多人,不可能憑空消失。為了避免噶爾丹從中路軍和西路軍的空隙插過,往西退回準噶爾,費揚古下令還未趕上大隊的孫思克部不必再向北移動,貼著大漠一路向東,堵上兩軍之間的口子,同時隨時做好交戰準備。每次安營都要選取有利地形,決不能掉以輕心。孫思克雖然沒有騎兵,機動性不強,但是帶著火炮,攻擊力不弱,遇敵之後只要能支撐一天,西路的輕騎就能及時趕到。

五天,整整五天,沒有人發現噶爾丹的蹤跡,厄魯特人真的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五月初一,一支出擊的千人隊在拖諾山附近失蹤。領軍的是滿洲鑲紅旗副都統握赫。鑲紅旗小營是蘇努統領[1],消息就是他報上來的。這五日以來,規定每支外出隊伍將所部情況隔四個時辰奏報一次,握赫領出去的這些人,已經有九個時辰和中軍失去聯系了。

“汗阿瑪,臣請旨帶人前往握赫所部失蹤地點查勘!”胤褆聽了稟報,即刻跪下請命。握赫不可能憑空失蹤。蘇努派了人去找,卻沒找到,只能說明握赫的人與噶爾丹交戰上了。噶爾丹人並不多,加上老弱婦孺滿打滿算也不夠三萬人,中路軍就有三萬多人,西路四萬多,東路離得遠,可能趕不上了。這種情況,就是典型的僧多粥少,胤褆知道自己的優勢就再此,在內政上再如何也不可能超過太子,有力的軍功,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你去?”康熙猶豫了一下,卻還是答應了,道:“也好。傳令中路軍所有在外部隊全部收攏回營,如遇噶爾丹,盡量活捉。傳內大臣馬思哈,朕令他與你同去。”

※※※※※※※※

胤褆、馬思哈、蘇努帶了三千人馬,一路疾行至拖諾山。拖諾山地形覆雜,算是兵法之中的掛地,易入不易出,胤褆熟悉兵法,自然知道不能輕易進去,當即下令全軍停止行進,原地待命。

“這是個藏身的好地方。噶爾丹,只怕就在這山裏。”胤褆看著地形,用馬鞭一指,問道:“想來握赫他們進山去找,發現敵情卻出不來,是以困死在裏面。此地不可擅入,可噶爾丹是否在此,也亟待證實。諸位可有什麽良策?”

蘇努雖然是鎮國公,是宗室,卻只是個都統。此時若不打,就是不勇,若是打,則是不智,上面有大阿哥和馬思哈壓著,他縱然有什麽想法,也不好說出來。

馬思哈是內大臣,與胤褆也相熟,倒還隨意些,便說:“少派些人,在山口騷擾,敵人一出來就佯作敗退,拋些輜重,給他們些甜頭,讓他們追過來再殺。”馬思哈說得無非就是尋常法子,攻堅攻城常用之計,詐敗誘敵。

胤褆皺皺眉頭,不禁問道:“噶爾丹能有這麽傻麽?他若是據險而守,咱們就是大軍至此,也無甚良策。”

“那要看我們裝得像不像了。”馬思哈回答。

※※※※※※※※

準噶爾的騎兵確實從山中出來了。

胤褆只派了三百人去山口騷擾,不多時,就有一小股騎兵挺著長矛騎馬殺出,短兵相接,清軍應付幾下,立刻就跑。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騎兵隊從山口追出來。胤褆站在遠處拿千裏眼觀察著山口的戰況。準噶爾騎兵領頭的是個中年將領,看上去孔武有力,眉宇之間自有一股英氣。

眼看著那五百人出了山口,胤褆心裏一陣狂喜:上當了!

然而那五百人卻沒有按照胤褆希望的那樣一路追著誘餌進入胤褆早早布下的埋伏圈。中年將領眼見出了山口,大聲呼喝了一句什麽,蒙古騎兵就加快了速度,仿佛眨眼之間就斜插到了誘餌部隊的側翼。清軍坐騎是蒙古馬,腳力長,速度卻不快,而噶爾丹的部隊清一色西域馬,高大健碩,閃電一樣的速度。

幾百匹馬一瞬間齊頭並進,速度忽然快了一倍多,沒有隊形,沒有兵陣,有的只是撒了歡兒的馬群和飛揚在陣後的經久不散的征塵。準噶爾騎兵在馬上揮舞著戰刀,幾個年輕的兵士還站在馬背上高聲呼哨著,他們與馬,是一體的。他們撒了歡兒的比著誰的速度更快,誰的騎術更高,完全沒有將前面裝備精良的清軍放在眼裏。

就是胤褆放下千裏眼下令全軍不等敵軍進入包圍圈,全面出擊的頃刻,全速前進的五百準噶爾騎兵,像是草原上的鷹王,在疾馳之下生生地轉了個圈兒,從橫裏直插向清軍的誘餌部隊。

“快!出擊!”胤褆皺了眉,厲聲下令,然後翻身上馬。他沒有理睬後面連連叫著“大阿哥”的馬思哈和蘇努,拉了韁繩提了弓便往戰場沖去。他身後跟著滿洲鳥槍驍騎營的護衛,一片“保護大阿哥”“跟著大阿哥沖”的散亂叫聲在胤褆的身後響起,胤褆什麽都沒有聽到,他眼中,只剩下遠處那將要被準噶爾騎兵撞上的三百人。

誘餌部隊的任務本就是逃命,發現側面有敵人,更發了狠的驅策,卻怎麽也跑不過厄魯特人的高頭大馬。胤褆遠遠地喊著:“散開!散開!”此時只有部隊散開,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馬匹相撞踩踏傷亡。奈何相距太遠,又是逆風,胤褆的聲音根本傳不過去。

胤褆眥目紅眼,眼睜睜地看著準噶爾的騎兵全速撞上了大清的輕騎。胤褆大吼一聲,放開韁繩,從箭囊裏取出一支箭,雙臂絞力,弓拉得圓滿如月,“嗖”地一聲,利箭挾著駿馬沖刺的速度,直沖那領頭將領的頭顱飛去。

作者有話要說:

【1】愛新覺羅·蘇努 宗室,雍正年間被革了黃帶子的,是鐵桿八爺黨。蘇努是努爾哈赤長子褚英的曾孫,初封鎮國公,康熙三十六年封固山貝子,康熙六十一年封多羅貝勒。值得一提的是蘇努全家信仰基督教,是虔誠的基督教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