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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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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何這麽做?”胤礽用淩厲的目光直視著胤禩的雙眼,“這事情辦下來,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孤本來十分信任你,因為這件事,也不得不防範你幾分,若是皇父知道此事是你所謂,少不了又是一番懲處,你在孤這裏的勢力,本來隱藏得很好,此事一出,孤少不得將身邊人盤點清算一番,你幾年來的心血經營,就白費了。你說不會害孤,孤信了,因為這件事算起來,只有孤一人得利,你如此作為,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了皇父和二哥不離心,”胤禩也沒有避諱,直說了出來,“胤禩本無所求,二哥自小待我好,我便是用身家性命報了二哥,也是值得的,沒去想那些別的。若真有什麽,也是孝莊文皇後在世之時,曾經說過,太子難為,聖明君主的太子,更難為。二哥自幼便得聖寵,及至年長,又是文才武略,襄理政務,也從無疏漏。這儲位看上去,自然是極穩當的。可是,總有些隱患,二哥看不到,胤禩卻能看出,胤禩一心幫扶二哥,自然不能讓二哥被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動了根基。”

“沙穆哈之事,表面上看起來其實沒什麽,胤禩只是想,若他所請被皇父駁回,他怎麽回應?沙穆哈並非是您的嫡系,也非索相一黨,他也是二品的尚書,索相暗示他如此做,暗中可是動了什麽手腳的?否則他為何如此俯首帖耳,雷厲風行地就給辦了?我若是他,只需暗裏跟明珠通個氣,聖上駁回的時候,請求將此事記檔,以便日後太子爺查勘。這話一說,二哥您還能撇得清幹系麽?他這麽做了,索黨不能辦他,明黨更會護著他,他大不了辭官不做,卻還是能得了大筆財物,此事何樂而不為?”

“你是說,沙穆哈上著這個折子,可能是外叔公他使人要挾的?”胤礽有些坐不住了,“沙穆哈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這麽做了,皇父真是不防著我都奇怪了!這一招,太毒了。你可是從納蘭家的那個小子那兒聽了些什麽?”

“二哥,胤禩都能想到,明珠是老狐貍了,如何能想不到?也不必特意去問富爾敦。索相用人不慎啊。您可問過索相,為何沙穆哈願意上這個折子,許了什麽好處?明珠這幾年,又站起來了,無非是皇父不想讓索相一人獨大,索相在朝中行事,還是低調為上啊。胤禩只說一點,若是索相自己先弱下來,皇父定會打壓明珠,明珠勢弱,大哥在朝中便無可憑恃,您卻還有太子之位,有皇父恩寵,有胤禩幫襯,自然穩如泰山。”

“把自己都算進來了?怎麽,忍不住了,想站班辦差了?”胤礽問道。

“二哥覺得胤禩不夠格?”

“夠了倒是夠了,只你這年歲還有些小,不知汗阿瑪能不能準,你還沒大婚,算不得大人的。”胤礽笑著伸手拍了拍胤禩的肩膀道。

“二哥都還沒大婚呢,三哥四哥也都只是定了親事,五哥卻連個嫡福晉都沒指,不也站班去了嘛?”胤禩反駁道。

“孤可以為你去求皇父,不過你得先把這件事兒給孤掰扯清楚了。太樸軒和毓慶宮兩處的奴才,有多少是你的人?”胤礽問道。

“我若是說了,二哥會換麽?”胤禩不答,卻是反問。

“也許會換,也許不會換。換了如何?不換又如何?”胤礽好整以暇,淡笑著回望胤禩,並不著惱。

“若是不換人,二哥心裏總顧及著,這人是小八派來的,這人不可靠,這人不忠心,多膈應啊!要是二哥真換了新的,又怎知裏面沒有宮妃的人?沒其他阿哥的人?沒有我胤禩的人?二哥是眾矢之的,上至皇父,下至朝臣,都要往您這裏布明線暗線,毓慶宮人員配置有限,胤禩以為,與其多是外面不知誰派來的,倒不如多些皇父的人。就是我的人,也不妨的,總比旁人的好。”

“鬼東西,”胤礽伸指頭戳了一下胤禩的腦門,“什麽歪道理?合著孤堂堂皇太子,竟然連幾個自己的心腹人都不能有了?”

“有,”胤禩說道,“您近身的崔明義就是二哥的自己人,只是他這人做派不太好,在外頭借著您的名頭,收了不少東西,對二哥卻是忠心耿耿的。您的哈哈珠子,也沒被他人籠絡了去,胤禩沒敢動,卻知道有旁人試過,只是沒成罷了。您身邊的人,有誰是跟毓慶宮外頭搭著關系的,誰是跟其他宮中貴主的奴才沾著親帶著故的,胤禩心裏都有數,我回去再仔細排查一番,將名單列仔細了交給您。您再讓索相那裏也排查一遍,兩邊的名單對上,基本就差不多了。”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怎麽從未提醒孤?”胤礽皺著眉,聽胤禩這話,他這地盤上,釘子還不少。胤禩竟然還提醒他讓索額圖也排查一遍,兩方名單相對,這是在暗示,索額圖在毓慶宮也有人?

“您也從沒問過啊,我怎麽知道您自己都沒數的。我從二十七年我就開始關註這些個事情,至今已經有五六年了,要我說,您這地方啊,太好派釘子了。”胤禩又岔開了話題。

“為什麽?”胤礽有些奇怪。

“架不住您好這好顏色啊,”胤禩帶著淡淡的笑容,“宮裏誰不知道,您這裏的宮女太監,都是個頂個的年輕討喜的,您這喜好太容易讓人摸透,摸透了,也就好下手安插。只要粗選之時,攏住最漂亮的幾個,總有人能被送您這兒來的。加上您一遇心情不悅,喜好打罰奴才,指不定哪天就打死一個要換新的,這也是插人的好機會。”

胤礽陷入了沈思。他此前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在胤禩利用他身邊之人,送上那道折子之後,心裏想的也是胤禩在他身邊有人,平日裏和胤禩說話,防的也是康熙的人,畢竟康熙是明著賞人下來的。卻沒想到,在毓慶宮,在太樸軒,在他的身邊,還能有其他人派釘子進來。康熙雖然手把手地教他習字、一篇一篇地教他讀書、事無巨細地教他政事,卻從來沒有提到過,遇到這些宮中的陰私之事,該如何自處。他眼前卻是一個明顯極為擅長此道的人,他不知道胤禩是如何學到的,他也不知道該怎樣讓胤禩將這些東西全數告訴他。從來都是他作為哥哥,敦促胤禩習經,指導胤禩書法,傳授胤禩騎射的訣竅,但這些除了爭寵,在這宮中仿佛沒有任何作用。胤礽突然發現,真正有用的東西,他竟什麽都不會,還不如胤禩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你,先回去吧,”胤礽皺著眉,這兩天,他突然意識到太多的東西,突然有太多人太多事發生了改變,仿佛阿瑪不再是以前的阿瑪,八弟也不再是以前的八弟,叔公不再是以前的叔公,一切都變了,整個世界都變了。他有些茫然的看著胤禩,胤禩的眼睛像是一泓深潭,黑漆漆望不見底,他覺得自己再也看不清這個陪伴著他長大的少年。一切都是起於胤禩,似乎胤禩伸出手來,將他從光芒萬丈的山頂,拽到黑霧沈沈的深淵。胤礽起身去拿桌上的酒壺,想再喝一點兒,想再醉一點兒。這時候,他寧願相信這是一場夢,夢醒之後,還是父慈子孝,還是兄友弟恭,還是君臣同心同德。

胤禩踉踉蹌蹌地走到胤礽身邊,將酒壺按住,沈聲說:“二哥,我知道你心裏難受,胤禩心裏,也不好過。您已經喝了不少了,再喝,恐傷身體,皇父也不喜的。”

“哈,皇父不喜。是啊,皇父不喜,”胤礽的呼吸粗重起來,一把搶過胤禩按住的酒壺,咕咚咕咚仰頭就都灌進了肚裏。胤礽抓住胤禩的手,“我知道你這是為什麽,你我是兄弟,更是君臣,你想讓我只把你當臣子,用你,卻也防你。你想告訴我,我也是臣子,皇父會用我,也會防我,我明白,我都明白。”

頓了許久,胤礽才接著說:“可胤禩,我生來就是沒有額娘的人,所親近者,無非烏庫媽媽、阿瑪、和你。如今,烏庫媽媽已去了,阿瑪和你,一個是君,一個是臣,我這個皇太子,天地之間,連個可說話的人都沒有了!胤禩,你給我的證據,我給你拿回去,馬楠我會想辦法處理掉,絕不給你留下汙點,汗阿瑪那裏,我頂著,你別擔心,二哥不求別的,只求你別再這樣逼著我。無論怎樣,你還是我帶大的弟弟,我心裏,總還是親近著你的,我想跟你說說話的時候,你莫要將我推開,好麽?”胤礽接著酒力,將這一番話說出來,面上慷慨激昂,內心之中,卻是一片冰冷。自他在慈寧宮抱起胤禩的那一刻起,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竟然會與這樣算計胤禩,這話裏,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胤礽自己也分不清胤禩低頭,脫帽,端正地跪了,緩緩閉上眼睛,一手托著帽子,另一手從膝頭垂下,抵著地,叩首,道:“二哥能明白胤禩此心,胤禩便已經知足了。臣給太子惹麻煩了。”

“怎麽又跪了?”胤礽連忙躬身將胤禩扶起來,“膝上還有傷,你這麽跪下,還不是二哥心裏難受?”胤礽雖然如此說,卻還是受了胤禩一禮才伸手扶的,二人都不說破,扮演著自己應當扮演的角色。

“太子若無其他的事,臣先告退了。”將帽子戴上,低了頭說。

“你今日就在太樸軒歇下吧,也不是沒你的住處。你要是走了,太醫一會兒來了,豈不是撲個空?”胤礽道。

“這……二哥,時候不早了,眼看著就寅時了,我還得去無逸齋呢。”

傷成這樣,胤禩還想去無逸齋?胤礽猶豫了。他大可免了胤禩一日的功課,可這樣未免太招眼。這時候胤禩想著能入朝堂,這苦,只怕是要吃一點兒的。胤礽看胤禩自己提出,便也沒有再勸,只道:“過會兒坐肩輿去,走著我不放心。”

兩人又一番定計,剛商定如何與康熙稟報此事,禦醫便來了。診治一番,留了些藥物,胤禩又囑咐他們去四阿哥園子裏一趟,一樣的藥也都送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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