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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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無計  2005-01-05 14:15

我的人渣生活

合肥市第一看守所關押的都是罪情重大的嫌疑犯,屬於“級別”較高的看守所,通常來說,這兒也被叫做“號子”。這個詞的由來無法考證,怎奈我如何想像力豐富也猜不出“號子”與“看守所”的區別所在。裏面暫住的“居民”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有殺人放火的,有毒害情婦的,有招搖撞騙的,還有練***走火入魔的。他們和我一樣在等待法庭的宣判,中間不能與任何外人接觸,除了律師。他們一個個地出去見律師,我暫時還沒有,大概家裏沒錢給我請律師,也許父母已經放棄我,或者他們還在找,我無聊地這麽想,又反覆數次過濾整個事件的前前後後,得出一個結果,這就是——沖動的懲罰。

這裏面的一些事情也沒有什麽神秘可言,正如我進來之前前所猜想的那樣,遭受毆打是家常便飯,所謂的號頭是裏面土皇帝。剛進號子,他和他的左肩右膀對我們這些制造惡性案子的人進行身體懲罰,我知道這裏不比外面,嘴巴硬一點虧就要吃多一點,這是中國乃至世界的監獄特色。

出於安全考慮和自己犯下的過失,我每天夾著尾巴低調做人,甘當號子裏最小的小弟,臟活累活我幹,好事好飯孝敬老大,這種生活夠人渣的,不想再敘述。

讓我感受震憾的是那些聞知被判死刑的犯人,他們犯下的是不可饒恕的罪孽,有的在判罪之前便吊死自己。

我經歷過一次,是半夜起來去撒尿,黑漆馬虎中我撞到一個東西,擡頭一看,我七竅生煙,白天還跟我聊天的突然就走到了黃泉路,讓我感受了生死不過一瞬間。

還有的犯人在宣布死刑後,整個人哆嗦不停,吃最後的晚餐也是張不開嘴,那種對死亡的恐懼跟我經常在夢中被追殺的感覺類似,在懸崖邊無處可逃。

我也是在等待宣判,但罪刑沒他們那樣嚴重,因此,死亡的逼迫暫時影響不到我,只是負罪心理又讓我體驗到一個詞:生不如死。這樣熬了幾天,管教幹部告訴我們,過會要進來一個惡性刑事犯,我看幹部那表情,好像這個人挺嚇人的。

新關進來的這個人被幹部帶進來時,我頭都沒敢擡,他倒先喊我:三子!這個小名聽起來感覺如此親切,我立該循著聲音去找是誰叫我,這一看,全身象篩糠一樣激動莫名,在這鬼地方竟也能見到我的親人——表哥楊。

表哥楊檔次比我高,他犯的案子比我還惡性,帶了二十個人持刀把一做生意的老板砍成一等殘廢。他說他受雇一個大老板,那個老板給他三萬塊買另一個老板的一條胳膊一條腿,我驚訝道:表哥,你發財了!

但是發財有什麽用呢,人都進來了,有福享不到。表哥楊卻不這麽認為,他說他關不了幾天就會放出去,他要是進了號子,指使他的幕後人物被咬出來也好不到哪去。我問:我怎麽辦?表哥楊安慰我說,別急,等我出去再想辦法,我聽你爸媽說了,你也真是,傷了人,要麽就搞死他一了百了,搞出個半生不死最麻煩。

我說,誰不說是呢,我要知道這樣,早把整個煙灰缸都扔到他腦袋裏去了!

表哥楊進來後,我就不怎麽孤單了,待遇也比前些天提高很多,他很會做人,跟老大老二們處理很融洽,加之做的案子和背景都是一等一,同一條道上的都相互給幾分薄面,我也因了表哥楊,在號子裏的身份驟然提高了不少,不用掃廁所,不用睡地面,也不用給老大們鋪床。

一個禮拜後,表哥楊果然被放了出去,臨走之前,我萬分舍不得,非常留戀地問,表哥你哈時再來啊?表哥楊說,哈時都不想再來!你先呆著,我回去想辦法。

你說這社會現實不現實,表哥楊剛邁出看守所,我又回到以前的檔次,睡廁所,打掃衛生,跟個癟三似的,我無奈寡不敵眾,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底罵他們,出去找表哥楊非砍了你們不可!

可我到底什麽時候能出去呢?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律師盼來了,別的什麽話我左耳聽右耳出,在說到家裏情況時,我兩只耳朵都豎了起來,固然,那不是我真正的家,但我也生活了近二十年。

他說傷者還在醫院,至今昏迷不醒,因性質比較惡劣,家屬民事索賠要求很高,私了不太可能,父母準備讓法院審判,再找找人搞個緩刑。我說我的小命就全交給你們了。律師說,你放心,我會盡力為你爭取緩刑,這是我的職責。我看著律師的小眼睛,感嘆小眼睛也如此充滿溫暖。

這之後我便常常收到很多東西,都是管教幹部帶給我,說是一個叫“小花”姑娘送來的,但是送的東西有些可憐,小花絕不是摳門的人,特別是對我尤其寬敞,這中間肯定有什麽貓膩。後來只要管教幹部帶東西進來我就註意看他的表情,他很自然,沒看出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那權且認為東西被耗子偷吃了吧。

接著又帶給我一個叫“李雪”女孩子送來的東西,份量卻比小花送的要多,加之丁幹部說“李雪”時眼睛裏放出的賊光,我擔心起李雪的安全來,生怕她羊入虎口。我每天早上醒來都要祈禱,李雪可千萬別為了我犧牲自己啊!相對於李雪來說,小花我就放心得多,從丁幹部說“小花”時的眼神可以看出來,小花這個名字讓他有氣無力。

再後來,管教幹部又帶給我“李雪和小花”送給我的東西,我這才安心下來,常久以來的爭風吃醋問題終於得到解決。

再再後來,獄警把我拉到合肥效區法院,說我的案子要審了。

車停穩後,從車窗玻璃我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爸、媽、大哥、二哥、小花,還有有李雪。我媽趴在玻璃上像個孩子似的喊:三,三,三……我老爸神情嚴肅的站在法院門口抽著煙,大口大口地吸,眼睛時不時向這邊瞟幾眼。大哥、二哥在車外向我招手,神情都很自然,沒有表現出傷悲的樣子。我有意識的把銬著的雙手埋在雙腿裏面。

我媽趴在窗子上恨不得穿過玻璃跟我零距離接觸,玻璃是咖啡色的,但我很清楚的看到了媽媽頭上的白發,發質僵硬,但看得出早上出來梳理過的痕跡,她穿深色外套,裏面是兩種顏色交織的毛衣,雙手摁在玻璃上,手指有些腫,指甲有未清洗的汙垢。

她對我笑著,真的象個孩子,笑得很天真。她在說著什麽,但車廂裏密閉著,我一點都聽不見,所以也就沒有表情和反應,她更加大聲地喊,我隱隱約約聽清楚了,她說,三子,別急,家裏找人了!

我想,如果我哭,咖啡的玻璃不會讓媽看到我的眼淚。我想跟她說幾句話,新年都過去幾個月了,還沒說新年好,可我想說又不敢開口,我怕自己會哭出來。

我正式被送到義城監獄是二十天後。我穿上囚犯制服,剃了光頭,分配在義城監獄三大隊做一些手面活,滿輕松的,法院判我三年。判決書是悄無聲息下達的,我簽了字,緩刑沒弄到,我必須坐上三年牢才能彌補我的沖動帶給我的懲罰。這之後,大哥、大嫂、二哥,小花、李雪、蔣小紅都陸續來看我,女士們還當場流了淚。我身陷囹圄的狀況真的那麽淒慘嗎,我已經很註意自己的形象,出來見她們前都特地穿最好的衣服,保持最好的精神狀態,我只是不能伸出手去感受她們的指溫,不能零距離和她們擁抱而已。

大哥說他們找了人,但沒錢賠償,只能承受刑罰。小花說其實家裏花了很多錢,托人找法院的人,但最終還是沒有判緩刑,對方也誓要把我送進監獄,所以錢沒花在傷者身上,全花在法院法官身上。

我說我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其他的就不說不想了,安心在這改造,爭取早點出去重新做人。

蹲監獄實在是考驗一個人的極限耐心,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一天掐著手指過,啥都不想,啥都不問。其間,老爸、老媽沒來看我,他們說暈車,其實我知道他們是心理承受能力弱,見到我會控制不了自己情緒,名義上我不是他們親生,實際上我跟親生的毫無區別,我明白這點,在監獄裏,整天除了勞動改造就是無聊的胡思亂想。

這不是一個值得說出口的經歷,對於存在於社會的人來說,是一種磨難和挫折,我很想這段經歷不存在,實在不行就想方設法去掩蓋,但事實始終象夢魘一樣糾纏在左右,令人恍若一場夢,這一段就當是一個曾經,讓它悄無聲息的過去,我不想著墨於這上面,所以,這樣的生活雖然也可稱之為人渣生活,但我已沒有勇氣和力氣去表述它。

那就讓它過去吧。

兩年來,他們三三兩兩,陸陸續續的過來看我,而最後一年,除了蔣小紅和家人,小花和李雪都沒了蹤影,小紅說他們上班上學忙,沒時間,而我有種預感,她們的生活因為我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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