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並肩坐在樓頂上，今天的月亮不圓，但是光輝皎潔，方才有種淡淡的霧氣，此刻已盡數散去了，瓦片上面殘留著微濕的水汽。柳雲剛要坐下去，卻被拉住了手腕，眼前的景物轉了一下，她已身處一個溫暖的懷抱。

疑惑得看著他，只見清俊的男子臉上閃過一抹薄紅：

“地上冷。”他很少對人這麽主動，只是這次重逢對他們都有種不同尋常的味道。

環在腰間的手有力卻溫柔，絕不容逃開的堅定。他冷靜了一下心中翻湧的醋意，大概是因為真真實實的觸到了她，所以怒氣也平覆了不少。她溫順的靠在他肩上，緩緩道：

“師兄，這件事情到底是怎樣？”

幾天前在酈城尋到那所宅院時，容清已不在其中。她查了現場，明顯的打鬥痕跡，有人被利用完了，所以要出局了麽？慕容瑜尚算個重感情的漢子，斷不會對自己曾經的妻子下手，那麽就是說幕後不只有一方勢力操縱。原來是她將問題想得太過簡單，白君前此刻毫不知另一種危險向他靠近，這又如何是好？

那時的她心中只餘焦急，若火也不安起來，那些黑衣人再次出現，簡直是雪上加霜。奇怪的是他們不想取她性命。所以對方雖均是一等的高手，也不免出手有所顧忌。

蓮城的影衛終於出現了。脫險之後她才明白，他早就知曉對方的底細，讓她離開不僅是為了迷惑眾人，更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這一點他對闋宇夫人並未說謊。畢竟這場布局有些危險，縱使是白君前也要仔細思慮心上人的安危。

其實她在玉家的那天晚上就已經從白君前的房間中離開。他料到會有人跟蹤，設計了一個替身來演後面的戲。不然他們既已互相認定，早就開誠布公，小小的誤會又怎麽能使他們分離呢？只是這戲能夠騙過幕後之人便好了。

想起來這些，柳雲現在頗有些感慨，如今塵埃落定，真相大白。這件事情在她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解決了麽？總覺得有些許不真實。無論如何，平靜溫馨總是好的。她的眼睛望著白君前的下巴，心裏充滿了一種踏實的滿足。

白君前的聲音緩緩地響起來，低沈微啞，撩人心弦：“大概是為了各自利益的聯合。闋宇夫人想要給玉家一個繼承人，她想盡辦法將你帶到她身邊。對她而言，家族無比重要，何況已經為此犧牲了她的丈夫。只是她萬萬不該選擇和慕容瑜合作，也不該派人對容清下手。”

“是她？！”

“是。她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不然就算血緣關系再濃，也不可能在第一時間就認出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兒，她不知道第一次與我們見面自己就露了破綻，人的那種執著渴望，就算她外表再平靜，眼睛也是掩飾不住的。而對容清的事情，也只有她下的去手。”

“那慕容瑜和和容清是為了紅塵決麽，如同我們以前想過的一樣？”

“現在看來，大約不全是，至少這些日子以來慕容煜的異常無法解釋。”

“慕容煜怎麽了？”盡管不想嫁給他，但畢竟是她視為好友的人之一。

白君前沒說話，眼神再次冷了下來，扣在她腰間的手也加了幾分力度，她瞬間就被拉到他面前，兩人呼吸相聞之間，他的聲音似是呢喃，卻帶著一種將散未散的寒冷：“你這是……在我面前關心別的男人？”

柳雲總覺得他變得更愛吃醋了一些，如此孩子氣的可愛能讓人心裏暖暖的。這是她的君前啊，她狡猾地笑：“恩。關心了怎樣？”

白君前無奈：“他沒怎麽，只是不知道為何他隱瞞了一些事情。”

“什麽？”

白君前玩味的笑起來：“你這麽關心啊？”

柳雲頓時覺得那種可怕的感覺撲面而來，果不其然，他又……吻了她。

她看著頭頂的天空還憤憤的想：能不能有點節制呢？！

耳畔卻又響起聲音：“閉眼。”

…………

夜裏慢慢的有點冷了，躺在白君前懷裏，仰頭看著星星閃爍，她攏了攏身上的黑色外袍，繼續她的問話：

“這麽說來，闋宇夫人是為了我，慕容瑜是為了紅塵決，那文偼難不成是為了你？！”

情知她是在開玩笑，可他臉上難得出現了赧色：“是。”隨即掩飾般的咳了一聲，“她想用兩年前的辦法再使我失憶一次。龍井和醉生的香氣混合一處確實是我的弱點，他們想要白君前，而我給了他們一個易封。”

“那子卿會不會有危險？”

“放心好了。可是......

“嗯？”

“你叫他子卿。不覺得太親密了？”說罷，他又要靠過來。

略帶委屈的語氣，在這夜風習習的夏夜，如一張名為纏綿的網，註定了他們兩個人的重逢變得無比繾綣。她在最後一刻勉力撐開他的胸膛：“此事雖終了，但我的婚約還沒解除呢，還有……”

聲音停在一半。她終究擋不住他。

————————————————————————

但同樣一個夜裏，註定有些地方不會平靜。紅影看著易封第一次對她露出了那種冷漠的表情，在她的印象裏，跟隨閣主的這些年，他莫不帶著溫和的笑意，雖然他對誰都如此，但只要他對著自己笑，哪怕不是發自內心，她也已很滿足。

不禁想起一年前文偼來找她的那夜。那天她第一次見到失散多年的姐姐，也第一次知曉文偼對白君前用情至深。她還知道了易封對柳雲絕對不是朋友之誼，雖然她一直用這四個字欺騙自己。

她不懂姐姐為什麽將她逐出族門，但當她流落街頭再無依靠，卻明白自己再也沒有家。那時，一雙修長的手打退想要非禮她的流氓。穿過人群的他，將一雙如玉的手伸向跌倒在地的她，她恍然覺得落入了美夢。那麽不真實，又那麽希望一切是真的。

她擡頭看，而他還年少。但是眉目已經很英俊，呆呆望著他，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覺得如此人物不該去打那些流氓，會臟了他的手。那一刻她在心裏暗暗發誓，自己願意一直在他身邊。做他想讓自己做的事。

那麽多年的時光從眼前飛逝而過，她曾為了他殺人，為了他去柳家占著一個柳雲的身份，模仿另一個女子的所為。兩年前，當她將這身份讓給真正的柳雲，她才明白，他竟為了給心上的女子一個名正言順的江湖身份，付諸這麽多努力，在那女子在蓮城中與人廝守時。而那女子從不知道，如果不是那場意外，她或許一輩子都用不上易封為她準備的這個身份。

今天的事情，甚至連易封都覺得，紅影要殺白君前，是為了她的姐姐文偼。可是只有紅影自己知道，那一切，都是為了他啊，她的閣主。為了他心愛的女子能夠回過頭來，看到他辛苦的付出。

那麽多年的往事和心意流露在心間，紅影覺得很累，但又滿足，能為他做點什麽一直是她的願望。只是如今她不想解釋，誰又會信呢？他早就不是那個扶她起來的少年了。

淒涼的神色外露的太過明顯，易封有些吃驚於這個女子的哀傷，那似乎已經不是背叛的痛苦，亦或是殺人的愧疚，那種憂傷刻骨，他不知道紅影為什麽會如此，但是他卻明白，倘若不是師兄洞察了這些，那麽今日喪命的將是蓮城少城主。

他的扇抵上紅影的脖子：“說罷，這件事情不止你姐姐參與了吧？”

她無端覺得諷刺，這把扇子還是自己督造的，閣主應該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她卻不放心別人去辦這件事。如今這把扇子抵在頸間，她連想要落淚的感覺都沒有了：“是。文偼癡戀白君前多年了，她只是想得到他。”

“所以不惜用這種狠辣的招數？！龍井和【醉生】對我師兄而言是致命的，你們不會不知。”

她側過頭，不想面對他眼裏的指責：“那香已經被改造過了，雖然毒性可以壓制他的內力，但是不會令他死。文偼，只是想讓他失憶而已，像兩年前一樣。”

易封忽然覺得文偼也十分可憐。本是幕羽族聖女，不必過問俗事，可誰又能辨得清那不經意的相遇是緣是劫？至少面對柳雲，他的心不曾片刻寧靜。此刻對於文偼的行為，他反而有種同情，也隱隱有點害怕。

“紅影，你是說，文偼也參與了兩年前的事？”

“她很傻，明明只是想要白君前多看她一眼罷了，卻為此做出這些。”

那心情就像我期盼著你的目光一樣。紅影這麽絕望的想著，手已悄悄伸進袖子，只是易封並未察覺她的異樣。

而她明白易封不會再問什麽了，於是主動開口，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的語氣有點顫抖：“閣主，無論怎樣，我從未想過背叛你。這一點你難道不知？”

他向來重感情，聽了這話不禁片刻沈默，原本也未曾要殺她，細想她所為，雖然是對師兄下手，但卻與知秋閣沒有許多關聯。他猶豫了。

可是紅影的希冀卻隨著這陣沈默不斷減弱，她只想聽他說一句他還信任她，說一句他從來把她視為得力的屬下。哪怕自己會死在他手裏，那也足夠了。

但是他什麽都沒說。易封的緘默並非此意，而紅影卻似一個溺水的人失去了最後的稻草一般絕望。那一瞬間，易封瞥見她的手迅速起落，卻被一道白光打中腕骨，什麽東西從她手中落下，掉到一旁。

定睛去看，只見一把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沾了血，卻不是他的。紅影心口處有一長約一寸的刀傷，一個動聽的聲音響起，語調平靜卻難掩心痛憤怒：

“紅影，你這又是何苦？我當年雖然將你逐出族，但那是因為師傅看中了你做下一屆聖女，可你還不曾知道聖女要經受什麽。從沒有聖女活過三十你難道不知？也許我太過自私，可那是當時唯一令你逃離的辦法。”

“姐姐沒有拋棄你，為什麽這麽傻傻的尋死？”

紅影的眼漸漸變的清明，心口的血暈開，如一片艷麗的花。擡頭看向易封時，她的眼神已澄澈一如初見：

“閣主，當初你救了我，我用這些年的效力來換。無論你信與不信，我沒有想過背叛知秋閣，只是做出這種事情。紅影愧對大家的信任。倘若必須，我願一死謝罪。”

扇子早已收回，他看著紅影，多年的情分讓他心軟：“倘若你以後不再違背我的命令，那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沒有下一次機會。”

可這小小的決定卻改變了很多人的一生。

紅影眼中的光芒驟然變得璀璨，如星子一般明亮的雙眼希冀的望向易封：“真的麽？”

旁邊的文偼口中傳來一聲輕嘆。一份文書拋到她手中：“聖女請看一下吧。以後不要再做糊塗事了。”

“情為何物……呵，誰能躲得開呢。叫我不做出格的事。閣主你，對柳雲用情至深，恐怕也要仔細思慮。”

嘲諷的語氣在仲夏的夜風中散開，像墨色散盡水中般氤氳，一行淚水從她眼角落下，紙張化為碎片，在夜中迎著燈火紛飛開去，那絕美女子的眼裏已經閃現出決然的光芒。

哪怕再愛，亦不能得到，不如斷了自己的念想，也許有一天會借時間的力量忘了他。

看著姐姐遠去的背影，紅影全身都有一種無力的感覺。心酸已不足以形容，她明白那叫做厭倦。只是當她仰起頭看見易封月色下顯得愈加俊美的側臉，那種厭倦又變成了一種奉獻自己的決然。

一見情字誤終生，雖九死而猶未悔。

這紅塵十丈，落入其中的，豈只你我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超級萌啊萌啊！~，不過請別誤會，不加節制的，真的僅僅是吻而已。。。

☆、雁字回時月向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