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躺贏的權臣 (1)

關燈
這日祭月節, 衛寒閱指揮衛宿聞去河裏叉魚,二人在河畔瘋玩了一日,帶月而歸時,便瞧見了素淡月輪之下如同落了滿身繁霜的蕭鳴棹。

大約少年人長得格外快些, 只一年不見, 從十七歲至十八歲的蕭鳴棹便似換了個人一般。

身量比衛寒閱走時顯然又高了些, 肩背也更寬闊,仿佛迅速自少年成長為了氣宇軒昂的男人。

只是或許因他骨相鋒利的緣故,模樣英俊,瞧著卻有些病態的陰沈。

衛宿聞見到他的一剎那便將衛寒閱藏到自己身後道:“微臣參見陛下。”

話是這樣說, 可雙膝比秤桿還直,哪裏是臣下對君上的態度?

蕭鳴棹也猶如視而不見一般, 只直直望著被兄長保護起來的衛寒閱。

衛寒閱拍拍衛宿聞肩頭道:“得了,又不是洪水猛獸。”

他行至蕭鳴棹跟前道:“陛下此來, 是為帶我回昌京?”

蕭鳴棹卻搖頭否認, 嗓音啞得似吞了沙礫道:“我只是想尋到哥哥……尋到後,我便禪位於可堪托付之人, 永遠留在此處陪著哥哥,好不好?”

衛寒閱有些意外, 哂笑一聲道:“可衛家人都在昌京, 父母在不遠游,我又如何能一輩子留在珮州?”

蕭鳴棹輕「嗯」了聲道:“那哥哥……咱們回昌京罷。”

這人瞧著總教衛寒閱想到曩昔的延陵錚, 那個在他昏睡七年蘇醒後偏執瘋魔的延陵錚。

他扯扯衛宿聞袪裼問道:“阿兄, 咱們拾掇細軟回罷?”

衛宿聞低低笑了聲, 當著蕭鳴棹面將他抱小孩一樣直接托起來, 意有所指道:“好啊, 昨夜給寶寶換下來洗的褻褲我還沒收呢, 不急。”

衛寒閱:“……”

抽的什麽風?

蕭鳴棹聞言似乎僵了僵,可只是不發一言地跟在二人身後,衛寒閱見他瞳孔泛著暗紅,好似浸透了殷紅濃稠的血跡,一時心中打鼓——這人瞧著須得去佛寺抄抄經了。

——

衛寒閱一直對息國的刑罰畸重與刑訊逼供之事有些掛心,這次回了昌京,便欲著手糾正。

再度踏入大理寺獄,衛寒閱只覺恍如隔世。

幸而息國的大理寺獄建築結構不似大閱那般曲折縵回,對衛寒閱這般毫無方向感之人倒很友好,他未曾通知任何人,只欲了解大理寺運作時最尋常的狀態。

大理寺卿褚征帆險些被這一招嚇出病來,須知攝政王離京,今上只能親政,可衛寒閱時隔一年再度返京,局面便尷尬起來。

衛寒閱是會心甘情願居於人下做他的百官之首,還是會與天子爭權、繼續做有息一朝實際上的掌舵人,朝臣們實在是不得而知。

可蕭鳴棹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如同衛寒閱從未離去那般,他選擇將權柄雙手奉上,軍國大事,仍由衛寒閱一力裁度。

因而現下衛寒閱親臨比蕭鳴棹更教人戰戰惶惶,褚征帆見他一聲不吭地在獄中走來走去,簡直汗溻重衣。

衛寒閱轉了一圈便察覺這獄中的囚犯少得出奇,按說以大息律的嚴苛重典,人數絕不僅限於此才對,便縱褚征帆能力過人,將積案清除一空,也不應是眼下情景。

他心中存疑,便也問了出來,褚征帆面上公式化的假笑也快掛不住了,道:“殿下,陛下他……沒與您提過嗎?”

衛寒閱眄視他道:“你如實交代便是。”

褚征帆耷拉著臉道:“牢內的死囚……都被陛下處決了。”

衛寒閱:“?”

「慶為春,賞為夏,罰為秋,刑為冬」,目下尚未立秋,如何便處決人犯了?

況且……

他沈吟少頃,問道:“何謂「被、陛、下處決」?”

褚征帆閉眼咬牙道:“便是……便是親自處決之意,還有寧王,數月前查出他販賣私鹽、招兵買馬、勾結西羌……被陛下親手斬殺於天順殿上。”

衛寒閱沈默下來。

蕭鳴棹的眼為何能紅成那樣,到底是有了答案——殺了那樣多人,哪裏還能保持清醒?

好在殺的是死囚而非無辜,否則衛寒閱恐怕當真要遵著先帝遺詔、另立新君了。

——

步出大理寺,卻見蕭鳴棹立在外頭,衛寒閱打量眼前人,只覺他變了許多,以至於自己實在很難將他同十八歲的少年郎聯系起來。

蕭鳴棹見他靜立不動,便邁步近前來,蹲下身用衣袍的袖口為他擦拭靴面上沾染的塵灰:“怎麽到這裏來了,獄中汙穢腌臜,臟了哥哥的裙子可如何是好?”

衛寒閱伸出雙臂道:“抱我回曙暉殿。”

現下正是薄暮冥冥之時,大理寺前雖不是熙熙攘攘,卻也不乏放衙的官員。

皇帝蹲身為攝政王擦鞋也便罷了,畢竟他小攝政王九歲,權當是兄友弟恭,可一旦蕭鳴棹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將攝政王橫抱回自己寢殿,那其中深意可便值得反覆咀嚼了。

蕭鳴棹幾乎不敢置信,抱起衛寒閱時整個人僵成了榆木疙瘩,蕭函谷不敢教旁人察覺自己的愛意,其實他又何嘗不是?除了寥寥數人外,他生怕自己扭曲的情感會給衛寒閱光風霽月的人生濺上一滴汙水,令衛寒閱被人議論與曾經的學生有風月之系。

可衛寒閱何曾在意過這些?他此刻唯一的感受,便是覺得蕭鳴棹有些可悲。

二人進了曙暉殿,衛寒閱坐在羅漢榻上,蕭函谷蹲下為他褪下靴襪,便聽他輕聲道:“取戒尺來。”

衛寒閱雖久不去尚書房,可當年用過的戒尺一直被蕭鳴棹收藏著,登基後便擱在箱籠裏。

衛寒閱手持戒尺道:“跪下,手伸出來。”

蕭鳴棹跪得利落,而後戒尺便落了下來。

衛寒閱手勁不大,況且真攥緊了這戒尺還會硌手,因而蕭鳴棹並未覺得很痛,只聽衛寒閱問道:“為何殺人?”

蕭鳴棹如實道:“見不到哥哥,我控制不住自己。”

衛寒閱又打了他一下道:“死囚終究有限,你無人可殺時會做甚?”

蕭鳴棹不答,只順從道:“我妄造殺孽,請哥哥責罰。”

衛寒閱拿戒尺敲了敲他前臂道:“將衣袖挽起來。”

蕭鳴棹唇抿了抿,見衛寒閱堅持,便依言卷起衣袂。

不出所料,熟悉的、縱橫交錯的新舊傷痕重現眼前,蕭鳴棹並未留手,道道皆是深可見骨的重傷。

衛寒閱將戒尺拍在一處乍愈不久、色澤尚淺的新傷上,蕭鳴棹吃痛,卻不敢出言,聽衛寒閱吩咐取琵琶來,忙馴服地起身去拿。

衛寒閱仍彈了那曲《淮陰平楚》,與時下曲譜不同的是,他將《吹打》一段去掉不彈,正如許多年前在小桐村中彈的那般。

曲罷後,衛寒閱撩開錦衾,將赤足抵在蕭鳴棹下巴處,帶著他仰起臉來:“還不肯說實話嗎?”

蕭鳴棹一顆心幾乎在這一曲內被驚濤駭浪擊碎,他目光沈沈望向衛寒閱,終是第無數次敗下陣來:“阿閱。”

與衛寒閱分別是他唯一無法承受之事,故而再度被衛寒閱輕易拋棄時,回憶轉瞬間地覆天翻,累世的痛苦、憂愁、甜蜜、悸動、思念……排山倒海而來。

加之腦海中的機械音時不時便做出無情的貶低與嘲諷——盡管它總聲稱自己便是蕭鳴棹本人,以致蕭鳴棹的自厭情緒在日覆一日地無望等候中逐漸累積,而後在到達極限時徹底崩塌。

每一世都求而不得,每一世都生離死別,每一世都無能為力,蕭鳴棹胸腔中那顆被剖得所剩無幾的心壓根無法負荷,除了以殺戮與痛楚平息之外別無他法。

衛寒閱緘默須臾,喚了聲小克。

【怎麽啦閱崽?】

【進度條現在怎樣了?】

【還是100%,但是顏色……顏色好像更紅了。】

【知道了。】

衛寒閱放下足尖,凝睇著跪在他身前的蕭鳴棹,倏然鼻尖一酸,落下淚來。

後者一見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漫溢而出,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登時手足無措,起身捧住他兩靨道:“怎麽了阿閱?是、是不舒服嗎?還是我哪裏傷你的心了?你別嚇我阿閱……”

衛寒閱眼圈紅透了,只是別過臉去,強忍著哽咽道:“蕭鳴棹,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你為我活成這副模樣……”

蕭鳴棹疊聲道:“不哭不哭,是我咎由自取,不怪你,不值得你這樣傷心……阿閱那般好,無須為我駐足,只因我是個瘋子,才會因你的離去而失控,是我拖累了你。”

衛寒閱很難被哄好,一壁嗚咽一壁小聲道:“你不準想著將我關起來。”

“我再也不敢了,是我不好阿閱,”蕭鳴棹輕撫他濕答答的雙頰,心疼道,“我不該想著約束你的自由。”

可到底意難平,蕭鳴棹低低道:“阿閱,你會有一點愛我嗎?”

衛寒閱輕聲道:“不會。”

說不心痛是不可能的,可蕭鳴棹心傷之餘反倒生出慶幸,傾身吻了吻衛寒閱被淚水浸得鹹濕的唇瓣:“那樣很好,阿閱……一個瘋子,不值得你的愛。”

——

大息帝王十八歲加元服,為了佩戴寓意祥瑞的耳墜,衛寒閱本打算提前為蕭鳴棹打耳洞,可對方卻避開他手中寒光凜冽的眼針,握住他微涼的手道:“我便不打了,沒什麽祥瑞好求,戴了也不好看……倒想再見你戴一回,攝政王可答應?”

衛寒閱一本正經地沈思了會,方傲嬌道:“那便允你所求。”

蕭鳴棹吻了吻他手背:“謝殿下。”

——

衛寒閱加冠時,蕭鳴棹尚為黃頷小兒,可時隔九年再度回憶,一切細節卻仍歷歷可數。

彼時衛夫人拿生姜片在衛寒閱耳垂上搓了好半天,搓得衛寒閱耳垂又熱又腫又麻,直撒嬌嚷著難受,方以燒過的、穿著紅線的銀針快準狠地刺入了耳垂。

大概是耳垂已沒了知覺,那一瞬間似乎並不痛,直至衛夫人以絹帕拭去兩側耳洞各淌出的一小顆血珠,衛寒閱方後知後覺地喊起疼來。

這喊聲半真半假,衛家人溺愛他,因而只顧著哄,無人追究他到底是否真疼。

蕭鳴棹見衛寒閱小淚包似地被眾人團團圍住,只以為這穿耳洞定然十分疼,是以在往後一月內幹脆宿在了令昭王府。

衛寒閱耳上插著茶葉梗,起初的幾日內確然有些疼,蕭鳴棹怕他難受的時候沒人陪著,遂白日黑夜皆同衛寒閱形影不離。

本意是好的,奈何他是個九歲的小屁孩,衛郎君面皮薄,疼的時候便瞪他一眼道:“你將眼睛閉上。”

每逢此時蕭鳴棹便曉得他要哭鼻子了,聽話地閉上眼,又握住少年的手老氣橫秋地安慰道:“哥哥不痛了,不痛不痛。”

——

彼時尚未到生出綺念的年紀,可如今回憶起來,當奶凍似的耳垂被揉搓得通紅滾熱,原本那一小片滑嫩的薄肉軟嘟嘟地腫了一圈,而後被利器破開,沁出紅寶石一般的血滴來……十八歲的蕭鳴棹,不可抑制地存了些畜生念頭。

這倒令他憶及當年,衛宿聞的眼神一瞬不瞬地釘在衛寒閱身上……或許是耳垂上,他是否也與自己抱有同樣的齷齪想法?

“發什麽呆?”

衛寒閱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幫我瞧瞧這裙門正了不曾?”

蕭鳴棹回過神來,便見衛寒閱已由人伺候著換上了明日加元服禮的正賓吉服,是尚服局特特按著他的穿衣習慣定制的裙裝,朱色內衫羅裙外罩玄色廣袖褙子,他平素衣色偏淺,顯得容貌風儀清雅翩翩如仙人,此刻著這樣顏色濃重的衣裳,反倒襯得眉眼秾麗,甚或平添了幾分妖異。

蕭鳴棹看直了眼,楞楞地又不言語了,衛寒閱正欲提醒他回神,便見蕭鳴棹視線下移,落到他遍繡纏枝梅紋的裙擺之上。

為顯得莊重矜貴,這羅裙做了最高規格的三丈擺,若衛寒閱此刻坐下,裙擺能鋪成一朵傘狀彤雲,而他便是雲中一朵瑩潤清絕的曇花。

察覺蕭鳴棹神色有異,衛寒閱敏銳的直覺驅使他揮手命殿中眾人退下,而後迷茫道:“中邪了?”

確然與中邪無甚差別。

蕭鳴棹魔怔了似地將裙擺褰起,衛寒閱現下雖衣著正式,卻赤著雙足,足踝上竟繞著兩條嫩粉色綢帶,如同細韌的粉藤蔓,纏攏著玉管似的玲瓏小腿。

皮肉也是粉的,遍布昨夜荒唐時捺下的暗紅指痕,如映月澄雪為人摧折揉碎,而後貼花鈿一般貼滿了玫瑰花瓣。

衛寒閱眼見原本坐在榻上的人身子越湊越近,滿腹疑問尚未出口,便見蕭鳴棹雙膝跪地,寬大的裙擺如雲旗一般舞起又飄落,覆在蕭鳴棹脊背之上。

衛寒閱:“……”

腦內小克「喵嗷喵嗷」地尖叫起來。

【他為什麽#%^@@$$#&啊啊啊——%@∞#】

有些字符未能解碼,系統語言功能紊亂。

衛寒閱哪裏還站得住,半退半倒地窩進椅內。

窗外兩朵西府海棠被頑劣的稚童采盡了花瓣,又將內層花瓣棄之不顧,反將外層花瓣貼著花蕊底端不像樣地安回去,可外頭的要受風吹日曬,終究不如內層的柔軟細膩,粗礪的觸感將可憐的海棠花蕊磨得瑟縮不止。

嶺棠驚暖,寒玉初綻。亭尖覆霜,玲瓏塔震,一聲羌管悠悠,落粉簌簌。

——

衛寒閱險些沒能在質明之時起身。

蕭鳴棹曉得自己昨夜需索無度,跪著搓衣板表示可改日再加元服,被惱怒的衛美人砸了滿頭包。

服侍著衛寒閱穿戴整齊,只餘雀羽南珠耳墜仍在奩內,蕭鳴棹取出,湊近衛寒閱耳畔,尋著那細小的孔洞,捏住軟乎乎的耳垂,將耳針一寸一寸嵌了進去。

暖熱的氣流在耳側縈回,衛寒閱的耳朵未幾便被烘得泛紅,耳垂還被鎖在蕭鳴棹指間,被薄繭磨得微微酥癢,他不由生出小貓崽被野獸的利齒叼住後頸似的危機感,又遲遲不見蕭鳴棹直起身,遂顰眉道:“另一只還沒戴呢。”

蕭鳴棹低聲道:“我想親親哥哥的耳朵。”

衛寒閱:“……”

蕭鳴棹又被砸了滿頭包。

——

疏風日朗,韶浸宮商。

蕭鳴棹著絳紗袍跪在衛寒閱身前,衛寒閱取下他的空頂幘,朗聲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壽考維祺,以介景福。”

言罷加以十二旒冕與簪纓,蕭鳴棹穿好祝仲林捧來的袞服後,腦內的機械音驟然響起。

【確定是今日,不再後悔了嗎?】

【嗯。】

光祿卿奉醽醁酒,衛寒閱搢笏受酒,祝道:“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醽醁酒被授與祝仲林,祝仲林進奉蕭鳴棹。

酒液清冽如綠波,蕭鳴棹視線落在上頭,一時有些沈默。

衛寒閱正疑惑間,蕭鳴棹已擎著羽觴一飲而盡。

衛寒閱有些訝然——依禮這酒應先祭灑少許的,他怎麽……

可不過幾瞬後,蕭鳴棹霍然閉目,啟唇吐出大片殷紅血沫。

他還記得將頭偏向一側,避免汙血玷染衛寒閱的裙幅。

他一面咯血,一面艱難道:“阿閱……別怕……你再也、再也不會……”

吐息終止,未完的言語成了永訣。

變故陡生,祝仲林忙嘶聲請殿中太醫過來,可老態龍鐘的太醫院令把脈少頃後,竟至老淚縱橫,聲音顫巍巍道:“老臣無能,已是……宮車晏駕……”

九五之尊崩於加元服禮上,實乃曠古未有之事,那摻了毒的醽醁酒被褚征帆當場扣下,人人皆道天不假年,竟教歹人鴆殺聖君。

可實際上,便在蕭鳴棹飲酒的前一瞬,最後一片心臟消失,心室裏空空如也。

失去了心,自然是不能活的。

【閱崽!按鈕出現了,我們可以返回時空局啦!】

衛寒閱只是怔怔望著已然身亡命殞的蕭鳴棹,尚未做出抉擇,驀地有宮娥的尖叫劃破本便亂作一團的天順殿。

循聲望去,只見座上空無一人,原本坐在那處的衛宿聞……憑空消失了。

——

康尚二年,海棠又開,楊柳堆煙。

大行皇帝兩周年祭禮便在今日,可時任攝政王的衛寒閱卻無意前往主持。

當年蕭鳴棹一瞑不視,任憑褚征帆將禁中翻了個底朝天,依舊未能查明究竟是哪個在酒中下了鴆毒。

自然是查不出來的……因下毒的便是先帝本人,大理寺再查十年也只能徒勞無功。

蕭鳴棹將遺詔置於曙暉殿的龍床枕下,其間內容概括起來與先帝無甚差別,除了將衛寒閱捧得無人敢動外,便是予衛寒閱決定新君人選之權。

於是衛寒閱成了大息最年輕的三朝元老,再度牽著幼帝的手,一步一步登上了天順殿的玉階。

當日小克曾說這次的獎勵異常豐厚,所獲額外壽數竟有三百載之多,並問他是否離開此世,回時空局享受一番。

可衛寒閱卻只點燃了靈堂的香燭,將一壺逍遙釀悉數灑在青玉龍耳香爐前,不疾不徐道:“離三十歲還有三年,屆時再走罷。”

“殿下,程將軍到了。”

祝仲林的聲音打斷了思緒,衛寒閱將握槊局擺好道:“傳。”

程汲冽躬身入內,依著規矩行禮。

他本是文州人氏,投軍後因勇武過人而被提拔做了個五品千戶,去歲在葳蕤原與西羌一戰中率輕騎突襲敵軍,為大息發起進攻制造了絕佳的機會,此後又屢立奇功,而今已被封為征虜將軍了。

但衛寒閱今日傳召他,卻並非因賞識他的軍事才能。

他隨手擲了兩枚骰子,恰好擲出一對五,遂將四枚瑪瑙握槊子各移五點,一面移一面心不在焉道:“擡起頭來。”

程汲冽仰首,衛寒閱這才偏回臉來,一見之下確然恍惚了一剎。

“郎君,”祝仲林附耳過來低聲道,“果真是像極了。”

衛寒閱亦無法否認,這程將軍五官輪廓、身形儀態,甚至眼神都與蕭鳴棹如出一轍,包括方才他行禮問安的音色,亦如同蕭鳴棹本人在此。

若非衛寒閱親眼看著蕭鳴棹崩逝、封棺停靈二十七日後入陵,確信蕭鳴棹已在九泉之下,恐怕真要以為這又是一出金蟬脫殼。

程汲冽也在暗自端詳衛寒閱。

這位年輕的攝政王瞧著實在不像年近而立,反倒臉容玲瓏、肌膚細嫩、眼神靈動,如同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君一般,全無浸淫朝局半生的滄桑深沈。

靛玉色裙幅如水般迤邐而下,與程汲冽的靴尖不過咫尺之距,猶如一片漲潮時漫來的海。

祝仲林奉上熱騰騰的牛乳杏仁羹,衛寒閱一張臉瞧著比碗還小,他低頭啜了口,擡眼時唇緣黏了圈虛虛的奶沫,跟不會喝奶的幼貓崽崽一樣。

執起一盞攢林雲尖去了去口中醇膩的奶味,衛寒閱問道:“會打握槊嗎?”

一旁的祝仲林心裏幹著急——郎君喲您嘴上的奶沒擦呢還。

程汲冽視線勉強自衛寒閱唇邊挪開,低聲答道:“末將無能,未曾見過。”

衛寒閱有些失望,蕭鳴棹可是能與他有來有往打一宿握槊的——雖然每一局都是自己贏。

“勞煩祝伴伴去請個師父教教他,”衛寒閱吩咐祝仲林道,“再將衣裳換掉……鬢角與眉毛修一修。”

——

程汲冽被拉去拾掇,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不慣受人伺候,便自己按著祝仲林的要求換了螭紋袍,又將鬢角修得更鋒利了些。

他身為武將,長眉入鬢,眉尾上揚,頗具殺伐之氣,可祝仲林命他將雙眉剃低了些,鋒芒畢露的莽氣淡了,現出幾分溫馴之態。

沐浴過後再度回到衛寒閱跟前時,他已新開了一局握槊,聞得足音,便執著琉璃子一睨程汲冽。

而後仿似稱心如意地笑了下,將手邊粉琉璃浦桃花盤往程汲冽身前一推:“給我剝橘子,要一根絡也沒有的。”

程汲冽一壁笨拙地以拿刀握槍的手去剝橘子,一壁聽攝政王發布一些聽來毫無道理的命令。

“如今天下承平不起刀兵,西疆大營能吃幾年閑飯,你在昌京多留些時日。”

“往後不必稱我為「殿下」,要喚我「哥哥」,或者「阿閱」。”

“從即日起,你不再是程汲冽,我會稱你為蕭鳴棹,或者……或者壞狗狗。”

蕭鳴棹是何人,大息自是無人不曉,可衛寒閱將先帝的名諱冠與他是何緣故?還有……何謂、何謂「壞狗狗」?

程汲冽見他一面發號施令,一面將雙足在裙擺下一踢一踢的,像只嬌縱的貓兒。

最要緊的是他似乎並未著襪履,因而程汲冽眼前時不時便會閃過一道新雪似的冷光,程汲冽自覺赧然,忙略一偏頭,不敢再看那雙仿佛蹬在自己面上的赤足。

若換了旁人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頤指氣使,程汲冽只怕早已冷臉離去,可衛寒閱這樣脆生生地一通部署,不僅未令他反感,反而覺得心尖有些麻癢,又在瞥見那雙玉足時「怦怦」亂沖起來,教他既迷惘又慌張。

這樣的感受,哪怕是往日在疆場上孤身誘敵、命懸一線時,也從未有過。

在此之前,程汲冽從未想過,能有幸獲得與這樣的人長久相處的機會。

——

可迷霧疑團總有散時,便縱要為人替身,也還想著做個沒那麽糊塗的替身。

當衛寒閱第不知多少次於燕好纏綿之時喚出先帝名諱時,程汲冽終於沒能熬過蝕骨的酸澀與求知欲,悄悄趁夜潛入了奉先殿。

自與張後起,歷代帝後的畫像一幅接著一幅,直至見到最後一幅格外年輕的畫像時,程汲冽才頓開茅塞,而後便嘗到心底翻湧的無盡酸楚與苦澀。

居然當真如此……他與先帝,生得近十成像,但凡稍離遠些,壓根瞧不出二人相貌上的區別。

這數月內,令昭王府時不時便有新人進來,此時對照畫像,便察覺那些人有的與先帝眉目相若,有的是身形相若,有的是鼻梁,有的是下頜與雙唇……

程汲冽無法不嫉妒吃味,可今夜見了這畫像,他竟生出幾分奇異的安定感。

他是最近似的那一個,只要無人比他更為相仿,那他在衛寒閱心中的位置便是最不可撼動的……

僅次於先帝,除了先帝。

——

康尚三年正月初一,令昭王衛寒閱薨於王府,時年三十齡,追封敏聖德昭皇帝。

舉國齊慟,昌京寺觀一逾帝王三萬杵規制,鳴鐘五萬杵,送攝政王仙魂歸於四海六合。

令昭王遺願其喪儀務必從簡,切勿靡費鋪張,因而鎮國公府謝絕了前來致哀的文武官員並昌京百姓,只在家中設有幾筵靈堂,起居皆涕泗不止。

鎮國公夫婦早在去歲便被衛寒閱安排去了珮州隱居養老,無法第一時間獲知獨子撒手人寰之訊,而在二人知曉之前,關於衛寒閱的記憶已在系統操作之下清除。

白發人送黑發人之痛,他不忍令雙親承受。

征虜將軍程汲冽於衛寒閱尾七當日自戕於令昭王陵前,今上念其忠肝義膽,追封其為長信侯,隨葬王陵。

——

【閱崽閱崽——】

衛寒閱醒轉過來,見到記憶中的鐵灰色艙門,便知自己已回時空局來了。

系統中四世百年,脫離後不過短短一日。

小克趴在他懷中,有些悵然地望著他。

衛寒閱三百年都不會再用它,難道還會將它留在身邊吃閑飯嗎?

小黑貓心中充滿別離愁緒,可它不想要別的宿主了,寧可蹲進廢物系統回收籃裏,等著衛寒閱三百年後來撿回它。

衛寒閱望向懷裏的流淚貓貓頭,不禁失笑道:“你哭起來好醜。”

小克:“……”

【崽嗚嗚我會找個角落裏的籃子,不會讓他們把我拉走的,我等著你三百年之後再來找我嗚嗚……】

【什麽籃子,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嗎?】

【你、你還養我嗎?可是接下來我什麽用也沒有,只會吃了……】

【我有很多錢,而且我本來就想養只小貓咪啦。】

他一面將小貓咪感動得熱淚盈眶,一面推開艙門走了出去。

他這樣白月光似的人物,自然有無數人追求喜愛,故而衛寒閱一出來便碰上了烏泱烏泱的人群,男女老幼面上無不是擔憂牽掛。

衛寒閱被人群簇擁著去了醫院檢查身體,結果自然與系統的預判一般無二,正待離去時,卻見外頭救護車停穩,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車往裏疾奔,同時喊著:“讓一讓,讓一讓!”

速度太快,衛寒閱未能看清患者面容,只見垂落的前臂上一片血肉模糊,擔架車沖入急救室後,光可鑒人的瓷磚上卻有……一朵海棠花。

淺粉色的西府海棠。

衛寒閱目光落在上頭,若有所思。

——

衛寒閱本便留著黑緞似的長發,是以即便進入古代世界也不會違和,尚未進入小世界前,他總愛晨起後坐在窗前梳頭,一面梳一面檢查畫稿有無可供潤色之處。

日色如春釀般既嫩且晴,攜著寵愛鋪於美人周身,精細的絲質睡袍都不及肌膚柔膩光潤,剛打發的奶油似的,沿著v字形襟口潑灑至一痕瓊花色的前胸。

每到此時,衛寒閱總覺得窗外似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可推窗觀察時又一無所獲。

直至某一日,他在窗外見到了一朵小小的、半開的西府海棠,似乎被人匆忙遺落,臥在玫瑰叢間。

——

衛寒閱進入工作狀態倒很快,趕完了積壓的活兒便前往時空局與其他畫師商議新系統的人設,可尚未進會議室便被另一位畫師叫住了。

他不解詢問,便聽對方也同樣疑惑道:“你不知道嗎?這個新系統的工程師昨天住院了。”

對於這位工程師,衛寒閱也有過些交集,據說他有極其嚴重的社交恐懼癥,從不來時空局上班,平日只閉門埋頭科研,交流皆通過線上會議。

因而衛寒閱只聽過經由數據處理後從聽筒或擴音器傳出來的聲音,真面目倒是從未見過。

他隨口問道:“怎麽住院了?”

同事也有些雲裏霧裏,只道:“據說是某個系統有問題,交到他手中修改,他本是不接的,可不知怎麽又接了,還親自進去了,結果出來之後渾身是血,就剩一口氣,不知道什麽系統這麽兇險……偏偏他還要硬闖。”

“而且……他分明不缺錢,根本沒必要再入職時空局,我聽財政部的同事說……咱們時空局的這幾年的經費,匯款賬戶名字就是他!”

衛寒閱喃喃道:“昨天?”

“是啊……不過說來也巧,你也是昨天回來的……”

——

詢問導醫臺小護士時,衛寒閱本是不抱希望的,可對方聽聞他要尋在系統中重傷垂危的那位患者後遲疑了半晌,竟將位置告訴了他。

望著衛寒閱愈走愈遠的背影,小護士悵惘地喟嘆一聲。

那個人……沒有家人朋友來看護探望,趙醫生說能不能熬過去就看今晚了,熬過去自然有驚無險,萬一……至少沒淒涼到無人送終。

——

時空局醫療技術空前發達,因而icu內唯有一位患者,大抵是當真已回天乏術。

即便不在規定的探視時間,值班醫生也睜只眼閉只眼,允他進去了。

衛寒閱身著隔離服緩緩步入,梨花隨月,寶光如銀,床上的身影漸漸清晰。

一張完全陌生、又完全熟悉的臉。

衛寒閱從未見過眼前人,可他的長相似由無數張面孔融合而成,從顧趨爾、岑淮酬,到蕭鳴棹、衛宿聞……每個人的容貌似乎皆有某處與眼前人相若。

或者……是他的相貌拆分開來,再融以其他部分,便成了這四世百年裏的十數副不同的模樣。

——

身上的外傷已被包紮清理,纏著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紗布,衛寒閱默然立於床側,月光映入眼底,一時竟令人分不清那瀅瀅蓄於其中的,究竟是淚光還是月光,抑或二者皆有。

墻上掛鐘走過十分,僅剩一點底的輸液瓶徹底空下來,衛寒閱正行至門邊去喚醫生,床上的人便眼簾微動,而後張開了雙目。

只聽身後叮呤咣啷一通巨響,衛寒閱詫然回身,便見那人拔了手背上的針似是想向他沖來,可因內外皆受重創。

故而雙腳一落地便不受控制地倒下去,可深邃沈暗的雙目還緊緊盯著他,其中諸般情感翻湧,如驚濤駭浪,向衛寒閱撲將而來。

這一折騰自然驚動了門外的醫生,對方本想與衛寒閱一道將人扶起來。

可那人閃身避開醫生的雙臂,只死死攥住衛寒閱身上隔離服的袖口,勉力道:“你……你怎麽會來……”

衛寒閱只得先請醫生出去,他扶不動這麽個大男人,便任由對方坐在冰涼刺骨的地磚上,自己則蹲下身註視他。

“名字。”

“顧藏名。”

衛寒閱頷首,問道:“為什麽偷窺我?”

顧藏名似乎慚怍至極,垂眼不敢面對他的目光,唯一沒纏紗布的臉因衛寒閱的靠近而漲紅著:“因為我喜歡你……因為我愛你。”

因為愛你,所以情願為你發瘋,為你而死。

衛寒閱輕聲問道:“假如我永遠不會愛上你,你也能忍受嗎?”

顧藏名哪裏敢奢求他的愛,低聲道:“能陪著你就很難得了,我從沒敢想過你會願意和我見面,更沒敢想和你有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