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衣衫，無風自動，一個是白衣勝雪，一個是藍衣翩然。

看不清究竟是誰先動的，也看不清打鬥的雙方是如何動作，只見劍光紛紛，笛影淩亂。

陸小鳳只看得眼花繚亂，心下卻極為震驚。如果是自己——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走不過十招。

這才是真正的劍道高手嗎？這才是真正的高手對決嗎？

二人比武帶來的氣勁，把周圍樹木的樹枝都刮斷了，陸小鳳不得不運內力護體。

西門吹雪越打越有精神，蘇毓卻越打越吃力，她的身體，到底不行了。

蘇毓的劍招，越來越慢，陸小鳳看得擔憂的同時，卻驚訝地發現，西門吹雪並沒能奈何得了她。

物極必反，快極為慢，以柔克剛。終於，不知過了多久，蘇毓的竹笛抵住了西門吹雪的劍，西門吹雪的劍尖，抵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西門吹雪輸了。

“你為什麽不殺了我？”西門吹雪聲音中透著怒意。陸小鳳卻長長地松了口氣。

“葉孤城也問了同樣的問題。”蘇毓道：“我和你們不同，我的劍，不是殺人的劍。”

“你明明——你的劍，誠於什麽？”西門吹雪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疑惑。

“誠於心。”蘇毓道。

“我為什麽會輸？”蘇毓的解釋，並沒有讓西門吹雪滿意，他又問。開始的時候，他們是打了個旗鼓相當，可是後來，她明明已經不敵，好幾次，自己的劍都險些刺入她的心臟。

這個問題也正是陸小鳳想要問的，他急忙豎起耳朵聽。

“可能是因為，你的劍，只是為了你自己吧！”蘇毓苦笑。纏著紗布的眼睛處，似有血跡滲出。

“那你的劍又為什麽能勝我？”西門吹雪又問。

“因為我的劍不止為我。”蘇毓的神色，柔和了下來：“我得活著回去啊，我還要做他的新娘呢！”

這個回答，讓西門吹雪愕然，也讓陸小鳳沈默。

劍道無情，是西門吹雪所領悟到的，蘇毓領悟到的，卻是劍道有情。

一代劍神，竟然是因為這個被打敗的。

整片小樹林瞬間安靜了下來。

西門吹雪沒有多說話，轉身便走，陸小鳳急忙大喊：“西門，你要去哪裏？”

西門吹雪微微側過頭，露出了一抹微笑：“尋找更高的劍道，再來打敗她！”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在考慮，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學著去愛一個人了。

陸小鳳卻在暗暗震驚，西門吹雪，好久沒看到他笑了。

蘇毓一下子跪坐在了地上，陸小鳳急忙收斂心神，扶住了她。

“蘇毓，你要不要緊？”陸小鳳皺眉，眼中的擔心是真心實意。蘇毓，也是他的朋友。

蘇毓搖頭，拿出懷裏的銅鏡，她的本體。

銅鏡上的裂紋，已經不止兩條了。不，應該說，銅鏡上的那兩條裂紋，已經布滿了整面鏡子，似乎下一秒，就要碎了。

蘇毓想了想，把鏡子遞到了陸小鳳的手上：“你幫我保管它吧！”

陸小鳳沒有拒絕，就像之前說的那樣，他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多，遠比其他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接過鏡子，陸小鳳扶起蘇毓：“走吧。”

蘇毓點頭，卻擺脫開了陸小鳳的攙扶：“我自己能行的。”她說著，步履堅定地一步一步地走著。

陸小鳳摸了摸懷裏的鏡子，長嘆了一聲，目光中露出一抹不忍。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竟然是一面鏡子的靈魂。

誰又能想到，這個鏡靈來到這裏是為了尋找愛情。

又有誰知道，鏡在人在，鏡亡人亡？

回到花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花滿樓也已經醒了。換眼睛並沒有影響他的行動。本來就是個眼如蝙蝠的人，蒙上雙目又有什麽區別？蘇毓同樣如此，只是，花滿樓發現，自從他換過眼睛之後，蘇毓明顯更纏著他了。

伸手摸了摸蘇毓的長發，花滿樓根本沒發現蘇毓隱藏在頭發下的紗布，蘇毓也一直註意著沒有讓他發現。

因為不需要看見的緣故，蘇毓的雙目，十天就恢覆好了，繃帶也拆了，聽花家大嫂說，眼睛和之前沒什麽不同，一點都看不出來曾經動過刀。

十天後，花滿樓眼睛上的紗布也要被拆開了。

當光線透過尚未完全拆開的紗布，映到他的臉上的時候，他只覺得，充滿了期待。他，能感受到光的存在。

慢慢地，紗布打開，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略顯模糊的影子，再後來，影子慢慢清晰。

那是一張美若仙子的臉，這臉的主人，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除了她無神的雙目，其他的地方，和他想象的一樣，都是那麽美麗，那麽溫柔。

花滿樓伸手抱住了蘇毓，聲音中隱隱發顫：“毓兒，我能看見了。”自從七歲失明後，他再沒能看到過，如今，又能看到了，花滿樓只覺得自己好像得到了新生。

如果，花滿樓低下頭，親了親蘇毓的眼睛。如果，毓兒的眼睛也能恢覆光明，那他這一生，就真的是別無所求了。

蘇毓離開花滿樓的懷抱，伸手拉過花滿樓：“去看看你的親人和朋友們吧，陸小鳳為此，還拒絕了好幾個要找他幫忙破案的人呢！”

花滿樓的目光追隨著蘇毓，聽她這麽一說，笑意馬上盈滿了他的雙眼。

二人走出屋子，就見外面密密麻麻地全是人，有親人，有朋友，甚至還有小廝仆從。他們都很想知道，花滿樓是不是真的能看見。

三天之後，一個重大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江南。

花家自七歲起就雙目失明的七公子，又能看到了。

緊接著，花七公子大婚的消息又傳了出來。

人們都期待著花七公子的大婚，據說，要擺流水宴三天，為了慶賀。

可是，花家的氣氛卻並不如外界想象的那麽好，原因，自然是出在蘇毓的身上。

蘇毓的身體，似乎不好了。

花滿樓一臉擔憂地望著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蘇毓，心中的感覺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如果，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恢覆光明的那一天，蘇毓突然昏倒在他的懷裏，如果不是自己敏銳地捕捉到了陸小鳳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如果不是自己不管不顧的逼問之下，他怎麽會知道，她這些日子，竟然都是在強顏歡笑。

他死死地握著蘇毓的手，修長如玉的手指變得蒼白。

許是因為力道太重，躺在床上的蘇毓突然皺了皺眉頭，睜開眼來。她這一昏迷，便昏迷了三天。花滿樓也守了三天。

“七哥。”蘇毓的眼對上了花滿樓的，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可是從他握著她手的力度裏，她能感受得到，他正在看她。

花滿樓沒有說話。

“七哥，你——”

“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花滿樓道。

這次，換成是蘇毓沈默了。

好半天，她開口：“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花滿樓道。

“你知道了什麽？”蘇毓馬上明白過來，一定是陸小鳳說的。

“知道你時日不多，知道你為了我和西門吹雪比武，還知道了我的這雙眼睛，是你的。”甚至，還有你的來歷。

蘇毓嘆了口氣，抓起花滿樓的手，撫上她自己的臉。

“七哥，我是不是很自私？”她突然問道：“為了做你的新娘，我隱瞞了自己時日無多這件事，我害怕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會娶我了。”

花滿樓神色覆雜，可雙眼中透露出來的，卻始終是滿滿的情意。

“不管如何，我都是會娶你的，生，你要是我花滿樓的人，死，你也要是我花滿樓的鬼。”這可能是花滿樓第一次強勢，可蘇毓卻愛極了他的這強勢。

“我知道，嫁給你卻離開你很殘忍，可是，七哥，謝謝你允許我自私一次。”蘇毓笑著，眼中卻滲出了淚水。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天長地久，矢志不渝。

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為情盡橋。自此改名為折柳，任他離恨一條條。

花滿樓輕柔地擦去蘇毓眼角的淚，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你要吃些什麽嗎？”

蘇毓搖頭，只管伸手撫摸花滿樓的臉，似乎怎麽樣也摸不夠，她其實更想看看他的。

自從那次心痛開始，她經常會在痛後昏迷。在昏迷的半夢半醒之中，她陸陸續續地看到了她之前忘記的事情。她這才知道，這裏，是第四個世界，第三個世界，是射雕英雄傳。

她也想起了黃藥師，只是再次想起，她再沒有了任何感覺，那些畫面之於她，就好像是關於一個陌生人的一般。

她付出了一定的代價，換完全抹去那段記憶，那段感情。她那時並不知道，這代價，是她的眼睛，就在她馬上要離開那裏的時候。

其實就算是知道，她也不會在意的，就是因為沒有了這段記憶，她才能遇到他啊！不過想到上一個世界的離開方式，蘇毓只想苦笑。

即使這些世界是鏡子演化出來的平行時空，她也是不能死亡的，生命，無論在哪裏，都只有一次。她的本體，在她受到危險的時候自動護主，卻耗費了大量的靈力，再加上她之前為了黃蓉，畢竟虧了身子，所以這事情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蘇毓的本體，那面鏡子碎裂了兩道縫兒。

那裂紋越來越大，鏡子的靈力也越來越小，到後來，甚至封不住那段記憶了，也因此，蘇毓想起了過去。

好在，她對黃藥師，是真的沒有感情了。只是，她又陷入了一段感情中，來自花滿樓的感情中。

這一切究竟是緣還是劫呢？蘇毓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有的話，這個緣，是花滿樓，這個劫，也是花滿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