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卿昀依言坐在位置上，趁著陳醫生給他手上綁各種儀器的時候，偷偷看了他的工具箱。

“這幾天吃以前的藥了嗎？”陳醫生問。

溫卿昀盯著儀器，微張口，卻又不敢說什麽。

“這只是檢測身體數據的儀器，你太緊張了溫先生。”陳醫生促狹笑著，提醒道。

溫卿昀稍稍安心，看來他卻是忌憚著樓下的人，溫卿昀實話實說：“這幾天沒有吃藥，和項野在一起的時間太緊了，沒有時間。”

“沒有藥物依賴，也沒有失眠，或者頻繁做噩夢的情況？”

溫卿昀這才發現自己失眠的情況確實少了。

“不失眠，噩夢還是會做。”溫卿昀道。

“所以說，和項少在一起並沒有讓你病情有好轉，工作壓力大，輿論導向也對準你，項少卻完全沒有註意到吧？”

一語中的，溫卿昀被猜中了心事，他握緊拳頭，看到儀器顯示屏上自己的心跳也跟著變快了。

“其實，和項少在一起，還不如溫先生一個人生活。”陳醫生那雙眼死死盯著溫卿昀的表情，語氣輕描淡寫。

溫卿昀聞言震驚地看向他，眼裏滿是難以置信，項野找來的醫生，怎麽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溫卿昀被陳醫生莫名其妙的話嚇到了，剛重逢的時候，他抗拒和項野重歸於好。

可現在兩個人和好了，他願意為項野努力付出，即使自己可能要面對某些壓力。

“不好意思，測試我不做了，我要找項野。”

溫卿昀站起來要走，從指尖猛地傳來一股電流，比上一次測試還要強烈，一瞬間流遍他的全身。

“呃！”

溫卿昀摔回座椅上，痛苦地抱住頭，他才發現，自己被這麽強烈電擊的時候，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怪不得陳醫生不害怕自己告狀。

溫卿昀忍受著身體裏四竄的電流，眼淚不由自主流了下來。

“我要找項野，他會揍你的……”溫卿昀聲音虛弱，微微顫抖，毫無威脅力。

陳醫生忍不住笑了，滿不在乎道：“他不會揍我，項少從小每一次生病都是我來負責的，他只會覺得你為了不想做心理診療而在撒謊。”

……

意識逐漸模糊，溫卿昀閉上眼前，感覺到自己的心也跟著狠狠疼了一把。

他想，怪不得這個陳醫生這麽有把握，敢這麽放肆對待自己，原來是項野很重要的人呀。

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他躺在項野臥室的床上，能聽見屋子裏淅瀝瀝的水聲。

溫卿昀睜開眼，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酥麻刺痛，他費力坐起來，看著浴室門發呆。

浴室門打開，項野圍著浴巾走出來，看到坐起來的溫卿昀，眉心微動。

“醒了？你睡了一天。”

溫卿昀意識還有些混沌，胸口和腺體都脹得厲害，應該是快到發情期了，不知道這種電流刺激對omega的身體有沒有影響。

“我不喜歡和陳醫生聊天。”溫卿昀鼓足勇氣，開口道。

項野坐下來，摸著溫卿昀泛紅的小臉：“怎麽，聊到你不喜歡的話題了？”

“別問了，你就算知道什麽了，又不會向著我。”

可能是太委屈，也可能是剛起床，溫卿昀總覺得項野在逼他，試探他說那些自己不願意承認的病，他不喜歡這樣。

“溫卿昀。”項野蹙眉，臉色有些沈。

溫卿昀發洩過，漸漸冷靜，發覺自己太沖動了，他忍著太陽穴的疼痛感，去拉項野的食指：“我不該吼的，對不起……”

“不想聊就不聊了，收拾一下下樓吃飯。”

項野心裏覺得溫卿昀對陳叔的態度有點奇怪，溫卿昀向來不會那麽討厭誰，不過也有可能是溫卿昀因為不想洩露病情才這麽說。

自從陳醫生和溫卿昀聊天後，溫卿昀和項野之間爭吵不斷，就好像有了層隔膜。

吃過飯後，項野要出去一趟偷偷準備溫卿昀過幾天的生日禮物，而溫卿昀正好坐項野的順風車回了修車廠。

“八點我來接你，想讓我早點來的話給我打電話。”下車前，項野抱著溫卿昀的額頭吻了吻。

溫卿昀心不在焉地點頭，下車後看著項野銀灰色跑車揚長而去，他才松懈精神，意識到身體異常疲憊，轉頭往修車廠走去。

一段上坡路，溫卿昀越走越累，眼前又變得模糊，口腔裏有鐵銹的味道。

鼻子下面有什麽濕漉漉的液體留下來，溫卿昀擡手摸了一下，滿手鮮血。

看到血後，溫卿昀渾身的力氣好似都被抽幹了。

遠處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溫卿昀隱約能猜到是誰，他想要逃跑，卻沈重地倒在地上。

……

“嘀哩——嘀哩——嘀哩——”

醫院的病房裏，只有心電圖機上心跳波動。

溫卿昀臉色蒼白躺在上面，陳肯站在一旁，拿著溫卿昀的手機給項野發了消息。

「不用來接我了，和你重新在一起一段時間後，發現我其實還是不愛你，不要再見了。」

陳肯發完消息又刪除拉黑了項野的所有號碼，他冷漠看著床上的人。

溫卿昀這次醒得很快，他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陳醫生陳肯那張陰森森的臉。

“你到底想要什麽。”溫卿昀開門見山，他嗓音沙啞，極厭惡地看向陳醫生。

陳肯沒說話，他從兜裏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我猜到我弟找你肯定就是為了溫卿昀，你把他離開的原因告訴我，再勸他，讓他離開我弟吧，別互相折磨了，對誰都不好。”

是項萱的聲音。

溫卿昀躺在床上，呼吸不勻，眼眶紅透了，滿眼恨意瞪著陳肯。

“別這麽看我，都是項小姐的意思，我只是盡職。”陳肯看了一眼溫卿昀的心電圖機，“別激動，心律不齊了。”

“我和他，不是你們就可以說了算的。”溫卿昀拳頭緊握，堅定道。

“我已經幫你給項少發消息了，現在你又甩了他一次，依照我對項少的了解，被深深打擊過的事他不可能堅持第三次。”陳肯好似項野肚子裏蛔蟲。

溫卿昀聞言，心裏慌了，他試圖翻身坐起來去拿手機，卻被陳肯一把奪了過去。

“項小姐今晚就到家，你最好別去打擾他們。而且，你忘了嗎，你上次告訴了我你離開的原因，我已經查到你母親的墓園了。”

溫卿昀擡起的手停滯在半空，額頭的碎發落下，遮在眉眼上，遮住了眼底的悲哀。

“你們是人嗎，我媽……她已經不在了，你還要打擾她？”溫卿昀這句話說得艱澀。

時齡，是溫卿昀的母親，從溫卿昀小時候她就躺在病房裏，最後三年前在項野比利時大獎賽前一天去世，她的氣息在這個世界裏變成一縷風，從此來去自由。

而不自由的，只有背負了千萬債務和各種心理疾病的溫卿昀。

但溫卿昀仍然背負這些，堅持為項野完成了比賽，即使那場比賽的結果並不如人意。

“為什麽這樣，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溫卿昀的眼淚撲簌流下，哭得肝腸寸斷，脖子上青筋凸顯。

“我只是替項小姐做了一件對大家都好的事。”

“滾！你滾！我不想聽你說話，滾出去！”

溫卿昀吼得嗓子嘶啞，起身赤腳踩在地面上，用力推著陳肯，卻又頭暈乏力，站了一會就缺氧似的跌坐回原處。

“那就不打擾溫先生休息了。”陳肯拍了拍衣袖，轉身離去。

溫卿昀在床上蜷曲成一團，屋子裏散落一地的管子，被溫卿昀掙紮而掉落。

空蕩的房間，只有溫卿昀的悲鳴。

時齡，是溫卿昀無法提的痛楚，是埋在心裏的刺。

他為了幫項野完成那一次比賽，甚至拋棄了躺在病床的母親，生他的母親。

他以為那場比賽會贏，可項野也出了事，溫卿昀的人生在那一天徹底灰暗了，他像個蝸牛，把自己藏在殼裏三年。

什麽心理疾病，他怎麽可能只因為這個就離開項野，他愛項野，勝過任何人。

溫卿昀從來沒有奢望項野愛他多少，在他眼裏，如果愛永遠無法對等，他可以做.愛得更多的那一個

可項野重逢後的每一次狠話，都是在他脆弱不堪的心口上釘一個鐵釘，折磨著他。

“好疼啊，為什麽只有我是好好的，為什麽出事的不是我……”

溫卿昀抓著心口的衣料，指甲嵌進肉裏，眼淚暈開，濕透了衣襟。

……

項野收到溫卿昀消息的時候，他手裏提著給溫卿昀買的生日禮物，是一款腕表。

項野冷靜看完消息，面無表情關了手機回了車上，卻一腳油門撞到了路邊的綠化帶，他握緊方向盤，緩了好一會才開去溫卿昀的修車廠。

晚上八點，修車廠關了門，項野去開去溫卿昀家裏。

“砰砰！！”

巨大的敲門聲響徹樓道，感應燈亮了起來，溫卿昀卻遲遲不來開門。

“溫寶，給我開門。”項野壓著心裏的情緒，溫柔喊他。

可換來的是無盡的沈默。

項野慌了神，他茫然地站在燈光下，感應燈滅後，一切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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