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鈴聲準時響起，教室明亮的燈光下閃著他們忙碌的影子，林深收了手裏的題，看楚鯨還在寫最後幾問，正想著等他，卻聽楚鯨道一句，“你先走吧，在外面等我。”

林深點頭，沒說什麽，默默從教室的後門出去了，教室裏的白熾燈分為兩個開關，前門附近有一處，後門這裏也有一處，前半個教室的燈已經全關完了，剩下後半部分顯得有些陰暗。

當人都走得差不多，教室安靜下來之後，楚鯨才緩緩停了筆，他沒有寫什麽，手裏的題也不算難，他只是想安靜一會。

少年起身，瞥了眼林深的桌子，細心地整理了一下，幫他沒寫完的試卷放好，椅子也用心擺了一下。

少年的影子被印在黑夜裏教室孤獨的墻上，黑板還有沒擦完的公式，高考倒計時的牌子也在無光下黯淡。楚鯨心裏似乎在想著什麽，默然按下了開關，整個教室黑了下來，他松了口氣，匆匆下了樓，不可以讓林深等太久。

僅僅是晚出來幾分鐘，路上的人就比剛剛少了一大半，冬天確實來了，風刮得有些厲害，林深穿得單薄，手指尖微微發紅，他垂眸看著手機屏幕，不同於路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長睫低垂閃動，藏著他的眼神黯然。

楚鯨悄然走到他身後，林深沒有察覺。楚鯨本是想摟過他，只是單單那手懸在半空，最後只是在林深的腦袋上輕輕一拍，他道，“我來了。”

林深緩過神，轉身看著楚鯨，低聲“嗯”了句。

於是兩個人就緩緩往狀元巷子的路上走著，林深走在楚鯨的後面一點，他低著頭看楚鯨的手猶豫著……

楚鯨的心思沒有往那方面想，林深知道楚鯨這一陣子都在想些什麽，十八歲的生日，楚鯨的父母答應過要一起同居，還有馬上就要來的一模，還有許多許多要來的事物。

想要的，想要逃避的，就在這個冬天，直到明年的夏天，都會緩緩而至。

林深知道楚鯨最近心情起伏異常，時而看上去開心，又時而沈默不語，林深笑笑，倒也不是最近才這樣，剛開始遇見楚鯨的時候，林深就應該感受到的。

就在想這些的時候，楚鯨突然停下腳步等他。“你是小孩子嗎，走路這麽慢？”語氣和往常沒什麽不同。然後自然地拉過林深的手，“我怎麽說來著，冬天你手冷就把手塞兜裏啊，或者我來給你捂也行。”

“行啊。”林深擡高手，將手伸進楚鯨的衣領出，摸到了楚鯨的脖頸，冰涼的手和溫熱的皮膚形成鮮明的感覺對比。

楚鯨笑道，“你如果想這樣，也行。”他趁著林深不註意將手伸進林深的襖子裏，林深裏面穿的是淺灰色線衣，手感很好，楚鯨的手揉過他腰間，從後背順了一下，“瘦了。”

“那你想辦法把我餵胖點。”林深漫不經心地搭著他的話，手指勾過楚鯨的手拉過來，十指相扣。這是林深第一次嘗試，之前走大街上看到過有情侶這樣，就想以後遇見喜歡的人試試。想挺久了。

冰冷的冬天，溫度從手心傳給彼此，最後恒定。

快進巷子口的時候，楚鯨看見了一個男人的影子閃過，是楚雲生，他的父親。

男人越發駝背厲害，站在黑暗的角落裏，目光落在楚鯨和林深身上，天色太暗，他看不見兩個少年緊緊十指相扣的手。楚鯨見他望著自己，便向他的方向走去。

林深察覺到了，便想松手，微微掙紮了下，楚鯨下意識地驚訝瞥了眼林深。“怎麽了？”

林深沒有說話。

“別怕。”楚鯨沒有松開他的手，只是換了個方式，握住了林深的手腕。

楚雲生掐了煙，嘆了氣，沈重地擡起眼皮對著楚鯨笑了笑。

“怎麽想起來這？”楚鯨的語氣略有些關心。

“有些事，想了想還是要對你說。”楚雲生看見了楚鯨身旁的林深，笑著點點頭打了個招呼。

“叔叔好。”林深回應道。

楚鯨瞥了林深一眼，與他對視，林深明白點頭道，“我先回去。”

楚鯨看著林深離開的背影，空氣漸漸安靜了下來，不遠去有車鳴笛的聲音。

“楚鯨，爸爸記得馬上就是你十八歲的生日了。本來是想陪你……”楚雲生說道一半，沒再說下去，公司那邊硬是要他過去，他是個生意人，一天到晚都在忙，陪酒局，陪客戶，這些年生意不景氣，才得清閑陪楚鯨高三備考，但是如今那邊，楚雲生沒有辦法不去管。

“先別陪我。”楚鯨聽了，表面上沒有太大的反應，像是很久之前就意料到那樣。“你抽個時間陪陪我媽，你打算什麽時候走，和她說了嗎？”楚鯨的手在上衣的口袋裏死死攥緊。

“會和她說的，也沒什麽，就是突然想看看你。”楚雲生擡頭看著高個子的兒子，眼裏是欣慰也有遺憾。

“不是我說你……”楚鯨說實話就是很失落，他最近心情一直不怎麽好，現在基本處於低谷。“你真的這麽忙嗎？你這些年到底在忙著什麽，是你生意還是忙著和我媽離婚，早點離開這個家？”他語氣平靜，是他的理智讓他保持了平靜，他沒有資格和眼前的男人大吼大叫，那是不禮貌也是不尊重的，他給了楚雲生體面，只是希望能像從前一樣……

“離婚其實不是你媽提的。”楚雲生平靜地拍拍楚鯨的肩膀，“雖然你也不是個孩子了，但是很多事你還是不會理解，再熱情的感情經過了時間也會歸於平淡。”

“那就好好的過日子，日子不就是平平淡淡嗎，這不就是一個家嗎？”

“我從不希望這樣，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是有些東西我必須教會你。楚鯨，你一定要學會聽從自己的內心。”楚雲生說著，頓了頓。“這也許讓你變得自私，但是不會讓你後悔。”

“我的內心就是希望這種破爛的生活能正常一點。”楚鯨漠然地說道。“我已經和你一樣是個自私的人了，我唯一的私心就是你和我媽好好待在一起，這樣我好有個家。”

楚鯨覺得自己和他的對話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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