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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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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幕僚低聲道:“我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呂太傅曾遣劉侍郎去見三皇子,想將一個嫡孫女說給三皇子為側妃,三皇子拒絕了。可是,有人傳言,呂太傅說皇上可以做主,要對皇上提一下……”

這是得到了確切消息後,幕僚們商量出的結果:還是告訴太子,呂家也許是想以此方式警告一下太子,畢竟,太子妃失寵於太子已經是眾人皆知的事。太子必須與太子妃修好,不然呂氏這邊的助力可能就沒有了。呂氏也不是在詐唬,太子迄今無子,若是三皇子娶呂氏一女為側妃,太子就徹底出局了,呂氏則又有了一個新的政治支持,算是左右逢源。

“原來是為了那個賤人!”太子氣得順手抄起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家趕緊勸道:“殿下!小不忍則亂大謀啊!太子妃不過是一個女子,將其攏在羽下應該不難。”

“是啊,只不過稍施恩惠就能鞏固朝廷上的輔助,殿下何樂而不為啊!”

“殿下三思!三皇子並沒有答應呂氏之請,想來呂氏也事先知道如此結局,只不過派人去做出個姿態,向殿下表示一下不滿哪!殿下,長子為嫡乃是世家名門之傳統,並非無理之求。”

“殿下!趁著現在三皇子持意要娶沈大小姐而皇上絕對不會允許,他們還不會成親,趕快與太子妃和好,要個孩子吧!”

太子知道大家說的有理,他心中還隱約有些慶幸:這幾天發現呂氏不再支持他,他以為是因為對方覺得他沒有能力,才想放棄他。現在看來,只是為了給太子妃撐腰而已,並非大事。可是他十分憤懣地說:“並不是本宮不要她,是她自己不能生養!不下蛋的雞!沒用的賤人!”

大家都覺得太子這樣辱罵自己的正妻實在過了,可這時不能責怪太子,只能繼續勸道:“太子妃現在已經長大成人,找禦醫給開些補養的藥,也許殿下就能如願了呢。”

太子煩躁地揮了下手,大家停了口,轉而說了些朝政要事,見太子神情不爽,眾幕僚漸漸不再開口,太子示意他們都退下。

等人都走了,太子怒氣又起,一個勁兒地低聲說:“賤人!賤人!”她竟然去找娘家給她撐腰了,為她出手來教訓自己!這是要強壓著自己低頭啊!這個無恥的賤人!這麽多年不讓自己有孩子,最後還要用毀掉自己太子之位來逼自己就範!有一個瞬間,太子真想過去把太子妃掐死,一了百了!

……可是,不行!母後已經死了,四公主杳無音信,現在自己還有誰能依靠?雖然戶部和兵部聽自己的,但那些人是呂氏的人!自己的東宮心腹幕僚根本不能出任朝廷的高層命宮。沒有了呂太傅的支持,就沒有了朝廷的勢力,那自己這個太子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父皇打個響指就能把自己換了。

……父皇不換太子,是因為與鎮北侯較著勁兒,壓著三皇子,可父皇也有過世的一天!只要三皇子不死在父皇之前,父皇一死,不,不用等父皇死,父皇往床上一躺,自己這個只有頭銜而沒有文武支持的太子,不被殺了也被廢了,哪裏有活路?……

太子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吧,就容她猖狂一時!日後,總有自己登基的一天。何況,現在初容已經有了孩子,太子妃再怎麽折騰,孩子一生下來,自己趕快抱去給父皇看,她也沒有辦法……

太子拿定了主意,腳步沈重地出了書房。

臨近年關,太子的東宮很熱鬧。太子妃情緒高漲地指揮著人們搬動家私,騰挪書籍箱籠,準備年前的大掃除。

太子遠遠見到太子妃的身影,就一陣厭惡。想避開走,可是理智上卻逼著自己向那邊走去,想著也許找了機會說上幾句話,緩和一下關系。雖然太子自我安慰說夫妻間打個招呼是自然的,可是他知道這是自己在低頭,心中格外難受,臉上也不會好看,有種橫眉冷對的感覺。

太子妃眼角見太子走了過來,不禁唇邊浮起淡淡的冷笑:這個小人果然是個軟骨頭,祖父的估計一點也不錯。

太子屈尊紆貴地說道:“太子妃真有閑情,這些小事也來親自操辦。”

太子妃無熱情地笑了一下:“臣妾哪裏有殿下的宏才大略,自然只能做些雜務。”

太子聽這話很刺耳,再看太子妃薄瘦的鼻梁,精致的小臉,更覺無趣。反正已經主動說了話,太子自覺算是對太子妃不錯,她該領情了,就要走開。

忽然一陣哭聲傳來,有人阻攔著:“不行……不行……”

太子妃笑著說:“這是誰呀?讓她過來吧。”

太子又皺眉:自己還沒有發話呢,太子妃就張了嘴!

片刻後只見劉側妃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對著太子大聲說:“殿下,請給妾身做主啊!妾身知道為何東宮一直無子了!”

太子皺著眉不開口,旁邊的太子妃笑盈盈地問:“那是為何呀?”特別溫柔的口氣。

劉側妃滿臉眼淚,哭得頭發散亂,撲到太子腳下說:“殿下!妾身長久不孕,心中懷疑,借著回娘家的機會,請郎中診了脈。郎中說,妾身被下了斷子之藥,這輩子再也無法懷孕了!殿下!想來東宮的這麽多姬妾,一年多來無人有孕,必是都被下了藥!太子殿下,請給臣妾們做主啊!”

雖然猜測到這種可能,可真知道了,太子氣得咬牙切齒,臉色青白。

劉側妃抓著太子的衣袍哭訴道:“太子妃有損天良啊!……”話語未落,太子飛起一腳,生生將劉側妃踹開,劉側妃張嘴慘叫,一口鮮血飛濺出來。

太子鐵著臉,冷聲說:“竟然汙蔑太子妃,打入柴房,聽憑太子妃處置!”

劉側妃滿臉的鮮血,怔愕地看了太子片刻,才慘笑起來:“是因為我說我不能有孩子了嗎?哈哈,是因為這個吧?殿下,你好狠的心!”

太子妃笑著叱道:“你信口開河,汙蔑本妃,當受重罰!你忘了誰才是正妻了吧?側妃叫得再響,也不過是個妾!”她語帶輕蔑,說話時,眼睛撩過太子。

太子的母親就是側妃出身,可他此時只能緊咬牙關。

劉側妃眼睛輪流看著兩人,哭著笑:“你們真是一對好夫妻,我咒你們都不得好死!”

太子妃哼道:“竟然詛咒皇儲,拖出去,打死!”

幾個太監過來將還在狂笑的劉側妃拖了出去,太子妃見太子黑著臉沒有反應,就笑著對太子說:“這些後宮的人,許多都這麽囂張無禮,殿下,這要傳出去了,人們會說殿下治家不嚴,何談治國,可是對殿下的名聲大不利呀。”語氣輕飄,可是重如泰山。

太子冷冷地說:“後宮嬪妃,除了出自官宦之家的,都由太子妃發落吧!”

太子妃笑了,對周圍的人說:“那就把她們都找來,我好好挑挑人。”

周圍的太監宮人已經聽到了劉側妃方才的話,知道現在的東宮的近百嬪妃必然都被下了斷子湯,留著沒有了任何用處,忙應聲而去。

太子才要走,太子妃似是隨意地說道:“哦,殿下,臣妾差點兒忘了,臣妾發現有人在外面侮辱殿下清名,趕快差人把人抓進來了,本來不想打擾殿下,可看來今天殿下有空,正好讓殿下得知。”

太子心中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他看向太子妃,答非所問地說:“本宮已經為你散了後宮,太子妃還不滿意?”

太子妃笑起來,似乎有一絲猙獰:“什麽叫不滿意?臣妾可是為了殿下著想。有人說殿下在外面偷養外室。一國之太子,怎麽能做出這麽下作的事?自古而來,聘為妻奔為妾,可私奔為妾都尚要個名分,需得父母認可,正妻同意,方能擡入門中,日後所出,才入得了家譜。無名茍合之人,上不秉父母得其首肯,乃是不孝!中對正室不敬,乃是不義!下不能保其子之血脈純潔,更是愚蠢!婦人不在家中居住,誰知那孩子是何人的?!弄不好是個仆人的孩子,卻冒認主人之份!更何況,那造謠之人,甚是醜陋!明顯是有人在栽贓太子!來人!把人帶上來,讓殿下看看是什麽人在外面壞他的名聲。”

太子的心都揪成了一團,嘴唇不自覺地半張開,片刻後,有人架著被捆綁著的初容走了過來。初容的下邊襦裙全是血,原來鼓起的肚子已經小了些,看來孩子沒了。她的嘴裏堵著布,只能嗚嗚地哭著看向太子。

太子妃嘖嘖地搖頭:“要是長得好看些,臣妾也許就信了呢。可是這老女人又醜又胖,字也不認幾個,哪裏能入得了殿下的眼?還自稱懷了殿下的孩子,是在說夢話吧?殿下,你說該把這個在外面造謠中傷您的人怎麽辦呢?”

太子的喉嚨都鎖住了,他完全可以理解外人在怎麽看初容:她的臉上長著蝴蝶斑,臉龐浮腫,頭發蓬亂,身材臃肥,腿腳都是腫的。他怎麽看上了這麽一個人?!現在,她的孩子……

太子沙啞地問道:“她的孩子呢?”

太子妃一邊嘴角翹起:“她自己不小心,在臺階上跌了一跤,把孩子跌了出來,掉進了水裏……”

初容哭著對著太子使勁搖頭,太子妃卻將手帕掩著嘴邊的笑意:“殿下,她看來想對您說什麽?您想聽嗎?難道她想說殿下與她有不顧禮數、罔置道德、不孝不義的行徑?殿下?可是真的與她行了事?若是真的,臣妾豁出臉面不要了,一定去父皇那裏為殿下求情!還會讓祖父出面,說服朝臣,為太子之所為開脫,排除萬難也要將她納入後宮!殿下,可要取下她嘴中的布條?”

太子想起許久以前,母親就教導過自己:孩子可以沒有,朝臣的支持卻不能少。那時自己沒有聽母親的話,一意孤行,本末倒置,現在才有了這種尷尬的局面……

太子聽見自己幹澀地說:“不用了。”他僵硬地轉身,無意間看到一個宮女滿眼含淚。

太子剛要細看,那個宮女急速地低了頭。太子妃見太子這種時候還去看宮女,冷笑著問了一句:“殿下要如何處置這極為醜陋之人?”

太子不回頭地說:“隨你。”他加快了些腳步,可還是聽見太子妃尖細的嗓音說道:“竟然敢誣陷一國太子,割舌剜眼,然後再亂杖打死吧。”她語調平常,就像在吩咐人們撣灰掃塵,太子卻感到一個字一個字都敲得他脊梁疼。

太子妃又帶著笑意對身邊的丫鬟說:“從今天起,你就叫終榮吧。初榮這種名字可真晦氣!開始有點兒榮華,後邊可怎麽辦?鼠目寸光,真沒見識!終榮才可靠,能笑到最後方算數……”

那個丫鬟說:“多謝太子妃賜名……”

太子像逃跑一樣奔回了自己的寢宮。他一進門,就一頭紮在床上,把錦被裹在身上,可還是冷得渾身哆嗦。他沒有眼淚了,有什麽東西在他胸中凝成了一團,堅硬得不可摧毀。外面各方隱約傳來的哭叫聲,都沒有讓他產生半分感傷。

東宮內一片混亂。

太子妃讓人搬了椅子,坐在平時嬪妃前來請安的正廳門外,讓人把一個個嬪妃帶到她面前,她根據對方的家世背景,決定去向。

她面帶微笑,指點著:“這個賣入下等娼館……這個讓人販給農人,別忘了說她已經不能生養……這個可以留下,今晚給殿下送過去……”那個女子跪下說:“求太子妃開恩,允臣妾在後宮清修。”

太子妃笑著問:“你是真想清靜?”

那個女子連連點頭:“真的!真的!”

太子妃說道:“好吧,去將東宮辟出一角,供人修養心性。”

那個女子謝了。其他被留下的人看到那些出宮的人下場如此悲慘,也都要求清修。

被指出宮的女子們聞言拼命掙紮,有的因為踢打得太厲害,還要被綁著被擡著弄出宮門。許多人對著太子妃汙言穢語地謾罵不休,太子妃身邊的終榮問道:“是不是讓人把她們的嘴堵上?”

太子妃笑著搖頭:“不這樣,本宮如何能知道她們有多氣憤多絕望呢?罵得越兇,就是心疼得越厲害,本宮怎麽能不好好欣賞一下?”

終榮趕緊點頭。

太子妃又笑著說問:“還有什麽比青樓紅館田間鄉下更好的地方嗎?”

終榮回答:“她們已經不能生育,只有那些地方願意接手。”

太子妃沈吟了片刻,說道:“我覺得我還是太寬和了,不然她們不敢張嘴才是。這樣,方才罵得最厲害的,可以去軍營裏。”

終榮忙說:“我這就去安排。”小步跑開了——她實在不敢在太子妃身邊多待了,汗毛都豎起來了。

傍晚時分,東宮才恢覆了平靜。晚飯後,太子妃所在的院落燈火通明——太子已經派人來說,他將在此過夜。

太子一身便裝走入寢室時,太子妃正裝相迎。如果眼光能固化成刀子,雙方已經將對方千刀萬剮。太子冷冷地看著太子妃,太子妃微擡頭,傲然地回看太子。太子嘴角擰動,一句話都不說,出手就扳住太子妃的肩膀,幾下就把太子妃的衣服撕裂。旁邊的丫鬟宮女太監慌忙奪門而出。太子妃咬著牙,任太子將衣服撕裂扔在了地上,然後拉扯著把她丟在了床上……

太子自己的衣服都沒有全脫,動作粗暴無禮,太子妃即使流了淚,可卻死咬著牙,一聲不響,死屍一樣任太子肆虐。

太子完事後起身,穿了褲子,起身揚長而去。太子妃躺在床上,眼睛瞪著龍鳳呈祥的床帳頂端。她贏了這一戰,可是她得到了什麽?眾所說的遭人……也不過如此吧。現在,她生命裏只餘下了唯一一個指望:她要有個孩子,一個她的孩子!如果不是為了這個還沒有到來的孩子,她何必要受這樣的折磨和侮辱?

只要她有了孩子,呂家的血脈就入了皇族!呂家一門三相,官傾朝野,太子若是滅了三皇子,何嘗不是為呂家清除了對手?你就是登了基又如何?古來多少皇帝英年早逝,幼子登基,老臣和太後垂簾聽政?就這麽走下去吧,看誰贏得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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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侯府的早上,楊氏和老夫人在早飯後正坐在議事廳。楊氏看年貨的單子,幸虧鎮北侯府提前存下了糧食,府中人的口糧還不缺,可其他的肉類菜蔬就幾乎沒有了。大過年的了,只能做許多面食,年關也許能包一頓餃子。楊氏嘆氣:“我那可憐的汶兒,這頓餃子也吃不上了,我得讓三郎去給她們送些年貨。”

老夫人手裏捏著一串佛珠,阻止道:“前段時間不是去送了嗎?別總打攪她們。廟裏住著,講究個清靜。”她們現在都不知道到了什麽地方了。

楊氏不快地說:“原來哪裏要住這麽長時間?不過是十天半月的!現在,我可憐的汶兒……”她帶著哭腔嘆氣。在她心裏,可憐的只有沈汶,嚴氏一點都不可憐。她還有點怨她,如果不是嚴氏出了這個主意,沈汶也不會被困到了廟裏。

老夫人又勸:“好啦,她這麽住過,名聲就好了。”

楊氏想起了什麽,小聲對老夫人說:“我上次看平遠侯府裏一個遠房的子侄,長得很英俊,人也老實,也許可以問問。”

老夫人又嘆氣:“你知道皇上不喜我們兩府結親,還是等等吧。”

楊氏不甘心:“那只是個遠房的孩子,又不是正經的平遠侯兒子,皇帝有什麽挑剔的?!”嘮叨完沈汶,楊氏又嘆氣,對老夫人說:“你說湘兒這事怎麽說呀?我現在提都不能提有關親事的話,她立刻就跟我翻臉呀!我那麽寵她,什麽都順著她,可她現在怎麽這麽對我呀!”楊氏又要哭。

老夫人轉了幾個佛珠,暗嘆楊氏的沒襟懷,說道:“兒大不由娘,那丫頭主意大,你別管她了吧。”

楊氏不甘心:“怎麽能不管呀!她都十六了呀!這一過了年,就奔十七了!真得說人家了。”

老夫人只好又勸:“你要是管不了就別管了吧,不然就是自惹煩惱。”

楊氏拿出絹子:“我覺得咱們府裏怎麽肯定是犯了小人了呀,您看看,三郎的婚事,湘兒的婚事,都沒有著落。汶兒竟然陷在廟裏了……”

老夫人心說:這小人就是太子,可是告訴了你也沒用!她實在受不了楊氏這麽無休止的抱怨,起身道:“我去後面念念經,靜靜心。”

楊氏不高興地送老夫人走了,對進門來理事的柳氏說:“娘就知道念經!也不幫我想個主意!”

柳氏知道這位婆婆的性情,可不能順著說,只能聲東擊西,忙說:“娘,四弟往湖那邊去了,三弟不在,誰也攔不住。”

楊氏慌忙站起來:“這個混小子,他就是想去滑冰!掉冰窟窿裏可怎麽辦?我得去追他!”起身穿了外衣匆忙去了。她因為常走動,現在腿腳利落得很。

柳氏成功地把個能無窮無盡地發牢騷的婆婆支走了,讓人們進來,開始分牌子,處理日常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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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邊關,沈堅接到了邊境的報告,急忙去找鎮北侯:“侯爺!北戎撤兵了!”

鎮北侯一楞:“撤兵了?!怎麽可能?!”

但這是真的,等到鎮北侯帶著沈堅趕到邊境,沈毅已經在那裏了。看到信號,就過來找他們。鎮北侯遙望北方,果然,前一段時間遍布前沿的北戎大軍全撤了,只留了一些零星的軍帳,常規的邊境駐軍。

沈堅在後面對沈毅低語:“竟然真的撤了!”

沈毅皺著眉點頭,沈堅感慨:“妹妹肯定知道原因。”

沈毅小聲說:“我覺得她想去北戎,可能與這事有關。”

沈堅也同意:“對……”

鎮北侯有些郁悶地走過來:“他們撤了是好事,只是如何對皇上說?他一定以為我以前的軍報是誇大其詞,日後就不會信我了。”

沈毅說:“不信就不信唄,有何不同?”

鎮北侯厲聲道:“你怎能這樣說話?!”把沈毅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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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知道他誇大其詞,想要軍資!”皇帝得到了邊境北戎撤軍的報告,斥責道。

次日這封邊關軍情一被公布,朝上的風聲立刻轉了。太子方又占據了主導。

呂氏朝官開始大力反對三皇子的政議:“此時邊境並無兵事,根本無需備兵備戰!”

“國庫空虛,饑民無數,現在千萬不能增加軍需了,否則內亂必生!”……

三皇子以流民備軍之議被完全否決了,有人提起三皇子的婚事,也被人以不可多舌皇上家事為由給頂了回去。

相比於三皇子的激憤表情,太子在朝上神色安靜,根本沒有任何喜形於色的樣子,讓人覺得太子真的已經長大成人,有了可為君主的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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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和小道士找到了城裏的一個道觀住下來,這裏有許多嚴氏書院的學子和家長,特別關心日後的科舉前程,老道士在路邊擺攤,給人測個字,說些模棱兩可聽著很好的話,賺幾個錢或者食物。雖然沒有在霄雲觀吃的好,但是也沒餓著肚子。

無人時,老道士訓斥小道士:“那天都怪你,我們走了這麽遠,就是為了和那些人搭上話,可你那麽一跑,我就沒聯絡上人,那個逆天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道士小聲說:“師父,您不知道多嚇人,我每一看,就見一個人臉上顯出個骷髏來……”他縮了下脖子。

老道士也悄聲說:“那你看到那個小個子有些胖的人的面孔了嗎?”

小道士不解:“哪個小個子?是那個追著我打我的人嗎?他有骷髏面……”

老道士搖頭:“那是個孩子,我說的那個人,一股青氣從眉間沖起,怨氣深沈。我過去沒想到會是那麽年少的一個人……”

小道士歪腦袋:“沒註意!”

老道士嘆氣:“好啦,幸好那個孩子還在,我們就盯著他,他認識那個逆天的人,我覺得肯定能從他那裏找出那個逆天者的身份的。”

小道士特別沒興趣,老道士點他的腦袋:“你別忘了我們是為何而來的!只有逆天之人,可改命運。你師叔的命就靠我們了!”

小道士嘟囔著:“我怎麽不覺得……”

老道士將雙手袖在衣服裏:“那我就不測字了!今晚沒飯吃。”

小道士忙說:“好好!師父說的對,我都聽師父的!”

老道士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

他們剛才談論的逆天之人,此時也正為食物憂愁。大家聚在一起,沈汶皺著細眉毛,聽著張允錚的報怨:“前一陣我們是為了找水,繞著遠走。現在我們的水帶夠了,可糧食快沒有了。日後不能再這麽躲來躲去的走。要趕快沖出這個地區!”他們離開湖泊後,被沒有水嚇怕了,一直靠著沈汶的記憶從一個水源到另一個水源地走之字形,加上回避饑民,多走了許多路。

季文昭搖頭:“不行,這片地帶饑民太多了,我們不躲著,一旦撞在裏面,他們為了我們的牲口,也不會放過我們,必然會有一場廝殺,非得死人不可。只有像現在這麽偷偷摸摸地趁著黑夜走才行。”

四皇子說:“還是,還是別死人的好。”

段增施和霖嚴氏和蘇婉娘都讚同不要沖突。

張允錚說:“那樣的話,從現在起,我們只能每天兩頓飯,還不管飽了!”

沈汶說:“我在哪裏讀過,一天三兩飯食就不會餓死,不是護衛的人,每天就三兩吧。”

大家都認可了,張允錚只好同意了。

從此,眾人都處於半饑餓狀態,一個個臉上開始露出顴骨,真的和路上流民長得相似。在災區走的時間長了,他們對死亡已經開始麻木。路過躺倒的死屍,沒有人再多看一眼。因為他們總是白日休息夜間行路,他們的印象裏,災區的景色是一片黑暗。

好在他們漸漸離著酒窖近了,也就說明他們行將走出極度幹旱的區域。

這天清晨,遠方開始出現了山脈的影子,沈汶指著遠方說:“到了那邊就好了。”

季文昭說:“望山跑死馬,這至少還有兩三天的路程。”

張允錚說:“你就別說洩氣的話了!兩三天比看不到要好得多吧?真是的!”

季文昭斜眼看張允錚走開,讓人展開棕色帷圍,把牲口車和人們都圍起來。他們帶的帷帳越來越臟,可是掩飾的效果卻越來越好,與土地同色,人們遠遠看來,以為只是田地起伏。

季文昭對四皇子小聲說:“你發現沒有?那個楞小子總護著文小哥。”

四皇子現在回想湖邊一幕,知道他們早就有瓜葛,只含糊地說:“他們認識很久了。”

季文昭把四皇子拉到一邊,小聲說:“鎮北侯府和平遠侯府早就有往來了?”

四皇子搖頭:“該就是他們吧……”

季文昭嘶地吸了口氣:“難怪她要瞞著三皇子!這種心思,哪個皇帝也容不下!”

四皇子知道蘇婉娘也在其中,點頭說:“是要瞞著,為帝者,想的和常人不同。”

季文昭點頭說:“我明白,真到了那個位子上,可就沒有什麽親情友情,全都是手段和陰謀了。我朝多少豪門世家,多少權貴清流,中間要如何平衡才能穩住局勢,光這些,就足夠讓皇帝緊張,怎麽還可能容下能顛覆江山的人?”

四皇子點頭:“這些也不是新鮮事了,哪朝哪代不是如此?就如文小哥說的,這種制度……”四皇子嘆了口氣,有些擔憂地對季文昭說:“修明,你要小心呀,我知道你特別能幹,可是古往今來的變革之人,沒有幾個有好下場的。你別做得太張揚。”

季文昭點頭說:“我明白,我想幹的,也不是推翻皇權,甚至不是她說的什麽君主立憲制。那些,我要好好寫幾本書,讓後世的人去做。我現在想做的,就是把法治引入我朝機制。我仔細想過那位文小哥的論斷,其實我朝,或者說皇權的種種問題,就是權力過於集中。若是以法治國,就可將一些權力從皇帝和官吏手上分出來,放在律法者手中。這樣,至少皇家和官宦不能以自己的喜惡,擅定人之生死!如此,枉殺忠臣也好,濫殺無辜也好,就能大大減少!”

四皇子微嘆:“可是,誰願意放下權力?你不在皇城,不明白皇家的冷血和殘酷……”

季文昭說:“我能力高超,手段過人,上天賜我如此才能,定是要有利國利民的大作為!若是我能為後代留下些有用的嘗試,豈可畏難不前?你別為我擔心,來,我們下一盤,我給你講講我要做的第一步是什麽……”

張允錚幫著人將帷帳布置好,又安排了人放哨,忽然見沈汶坐在車邊發楞。他走過去,問道:“你怎麽了?”

沈汶回了神,有些疲憊地說:“沒什麽,就是覺得很累。”

張允錚站在沈汶身邊,小聲責備道:“你怎麽不多吃些?為何總吃一半?”

沈汶說:“我不餓,我又不動彈,在車裏打坐,沒胃口。”

張允錚好奇:“你能專心打坐嗎?”

沈汶點頭,也許是饑餓,身體對意識的控制變得弱了。她這幾天會輕易地進入一個空虛的境界,再回到現實中,她有些恍惚。

忽然,她開口問道:“你有沒有那種感覺,就是你使勁奮鬥的,努力要爭取的,其實都沒有什麽意義?”

張允錚想了想,搖頭說:“沒有!”

沈汶有些沮喪:“我有時有這種感覺。”

張允錚很認真地看著她:“你覺得我們這麽努力準備防範北戎,不讓太子害人,救助沈家軍……都是沒有意義的?”

沈汶皺著眉:“這種感覺是不是很不對?”

張允錚撇嘴:“你肯定是餓糊塗了!別多想了!快去吃些東西。”根本沒跟她多說,直接就把話頭打死了。

沈汶暗嘆,她現在每次結束打坐,都有種感覺,她的所作所為並非最好的選擇,一種沈重感讓她無法漠視。但是現在已經走到了半路,她不可能改弦更張了。

眾人休息了一天,夜裏又走,這次知道離得近了,大家雖然還是肚餓,可是精神好了許多。再次走到天明時分,他們停下,一片平闊田野的側面,有一片城鎮。

張允錚說:“我不想繞著走了,我們就一直過去吧。”

沈汶看著遠方說:“這該是焦城,盛產瓷器,是很富裕的一座城。”

張允錚說:“那太好了!我們就不會那麽紮眼了。”

季文昭苦笑起來:“我怎麽和你想的一樣?”

張允錚說:“大家辛苦些,這裏離著城鎮太近了,不好宿營。我們今天多走段路。”

眾人都應了。他們繼續順著大路走,周圍沒什麽人,可是不久,就看到城外圍著密密麻麻的人,該有好幾萬。

季文昭說道:“哎呀,他們圍著城,是想沖進去,我們得快點走,別惹他們註意!”

張允錚忙催動牲口。可這些牲口連日吃著幹草,只喝一點水,又走了一夜的路,也都疲乏得很,哪裏走得快?

他們在人群的外圍田野裏穿過,遠遠聽著城墻那邊一片喧囂,流民們一次次地沖擊城門,往城上投擲火把,可城裏的人堅守不開。此時,他們這一行人缺水少糧,根本不敢做聲,只巴望著沒人發現他們,趕快逃跑。

可是終於還是有人發現了他們,指點他們的方向,一群人朝著他們跑了過來。他們這一路經常是被人追著跑,都有經驗了,人人拼命抽打牲口,張允錚在前面將敢於攔路的人擊開,狂奔了一通,遠離了暴民。

前面的地域接近了山脈,變得起伏,他們的車馬在山丘間穿行,看到牲口實在走不動了,張允錚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壁下,讓大家歇息。

沈汶下了車,一看周圍地形,就神色古怪。

張允錚問道:“你又怎麽了?”

沈汶走到山壁旁,仰頭看。這其實只是一小山丘,一邊壁石直立,有三四人高,無法攀援。

張允錚走到她身邊,季文昭也好奇地湊過來,後面跟著四皇子。

沈汶回頭,嘆息道:“我曾開天眼,看到三皇子與張大公子和我三哥,死在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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