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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推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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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猶豫了:“我才疏學淺,恐難入大儒之眼。”

季文昭笑著說:“蔣公子不是說日後還要來書院就讀嗎?現在與我恩師搭上個話,日後不就容易入學了?”

四皇子忙點頭說:“對呀,多謝季公子考慮周詳。”

季文昭忙請道:“蔣公子不必客氣,兩位這邊請。”這位娘子是那個沈二小姐的貼身侍女,這位蔣公子也在這一行人中,應該是局內人,他們可以與恩師接觸一下,日後也好合作。

季文昭領著兩個人到了樓上,自己先敲了門,等人開門後,說道:“我請來了我要與之同行的蔣公子和蘇娘子。”

屋裏的老者點了下頭,季文昭轉身示意四皇子與蘇婉娘進屋,對他們介紹說:“這位是我的恩師嚴老夫子,這位是學院經師……”

屋裏的人都比四皇子和蘇婉娘年長,四皇子和蘇婉娘恭敬地行了晚輩的拜見之禮,對方還了禮。

嚴敬為官辦學四十多年,閱人無數,眼睛一打量,就看出四皇子是個閱世不深脾氣順和的青年人,他都沒怎麽看蘇婉娘——長得漂亮的女子在外面容易招禍,其實沒多大用處。他眉頭微蹙:那個提醒了季文昭的術士可真不會用人,看來季文昭的確該和他同行,也算是有個頂事兒的。

眾人都坐下,經師中的一人也不客套,開口說道:“朝上太子無意相助鎮北侯,軍需日減,又削減了驛卒。若是北戎犯境,戰事一起,往來信息不通,我朝兵糧短缺,兵部又在太子掌握之中,糧草援軍必然調撥遲緩,我朝勝算渺茫。這中間許多關節就在京城,難道不該在京城布置?君等此去邊關有何用意?”

四皇子張口結舌,喃喃地說:“說實話,我也不清楚,大概是為了,保護沈家軍不被消滅吧……”

眾人都有些失望地互視:看來這個人不知道什麽實質性的措施。

四皇子看蘇婉娘,蘇婉娘福了一禮,說道:“我家主人已有良計,只是不曾明言。”

一個人問道:“小娘子此話怎講?”

在眾多學者面前,蘇婉娘不敢擡頭,但口齒清晰地說:“我家主人七年前算出沈家軍覆滅不救,北戎深入腹地,朝廷被迫遷都江南,二十年後,半壁江山也未能保全……”眾人都面露凝重,雖然他們都知這只是演算之語,可是人們對易經所斷一直懷著敬仰之心,更何況這觸動了人們的災禍情結,誰也不敢置之不睬。

蘇婉娘接著說:“我家主人遂開始謀劃解救之策。那時大皇子新納呂氏之女,得朝堂重要助力,不日即將冊封太子,皇後之勢如日中天。相較之下,現今的情形已遠勝七年前。”

她雖然沒有都點出來,可是大家都聽明白了。太子冊立以來,平庸無能,先有刺殺三皇子殘害手足之嫌,接著皇後被廢,太子失了內宮支持。最近他向北戎送糧之事人所周知,太子之譽已毀去大半,這可與七年前大不同了,難道,這些竟然是她主人的手筆?!

嚴敬敏銳地捕捉到了蘇婉娘話中的要緊之處:“你主人那時就開始謀劃,可是早就想廢太子,擁立三皇子為儲君嗎?”

何止是廢太子?蘇婉娘垂著眼睛:“我主人算出太子有意結交北戎,若其如此行事,可亂世亡國。我家主人不忍見生靈塗炭,才盡力挽救我朝邊關守軍。”躲過了算計太子是為三皇子篡位奪權這個話柄。

一個經師咄咄逼人道:“這麽說,你家主人並沒有想推三皇子為諸君?可是因三皇子為人過於直率簡單?”

四皇子忙開口道:“三皇……子雖然率真,但聽得進去別人的話。”

嚴敬犀利的目光看向四皇子:“你怎麽知道?”

四皇子眨眼:“我……我與他的弟弟四皇子相熟,常常一起下棋,聽他說起的。他與三皇……子一同就學簡老夫子門下,對三皇……子之性情,甚是了解。”

季文昭忙認證:“蔣公子是不是四皇子外戚蔣家的親戚?”

四皇子使勁點頭:“我是蔣家的親戚!”蔣家的外孫,可不是親戚嗎?

另一人皺眉:“難道有人想推四皇子上位?”

四皇子嚇得連連搖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四皇子絕無覬覦帝位之心!他是個胸無大志的人。”

嚴敬皺著眉頭說:“這話說別人也許是貶義,可他身為皇子,若真如此淡漠,卻是好事……”

四皇子忙說:“不好,不好,他這個人只是沒有野心,不求上進……”

嚴敬不喜被人搶白,冷笑道:“野心?狂妄之心,蛇可吞象!上進?爭權奪利罷了!這世上從不缺利欲熏心之徒,一味爭搶,貪欲如狂!”也許是想到了太子,嚴敬語帶教訓地說道:“被權力迷了心竅的人,必不擇手段,六親不認!說大了,國家祖宗都可不顧,說小了,至親手足都可殘殺利用。豈不知,天道酬良,正行所得才可持久。非仁非義者,就是爬上高位,也是禍多福少,不自己摔死,也必禍及子孫!青史昭彰,榜上英名豈是源自一時得失?若其人有仁義之心,寬容磊落,就是自己不爭,日後也可被人助成大事,蔣公子不可低估那個四皇子。”

四皇子又是感謝又是恐懼,行禮道:“晚生受教,但是那個四皇子滿心就想娶妻生子,他與三皇子感情甚篤,絕對不會做出取而代之之事。最重要的是,他對治國什麽的毫無心得,完全沒有興趣。”

嚴敬緩慢地點了下頭:“難得他有自知之明。人有三大錯不能犯,一是德薄而位尊,二是智小而謀大,三是力小而任重。許多人只為貪圖權力,就拼命爭奪高位,豈不知,高處不勝寒。身居要位,若是有些許閃失,就害人害己,禍國殃民!”

四皇子深禮道:“夫子字字珠璣,晚生一定銘記在心!我……我認識的四皇子實在沒有才能,現在國家危亡在即,三皇……子若有眾多有識之士相助,完全可以成為明君。三皇子通情達理,為人坦白,不像太子那麽陰沈。輔佐他,該不會如在太子身邊那樣危險。就我所知,三皇子心有所系,有深情者,當是性情中人,不會殘忍無度。他若是娶了沈大小姐,實力就完全勝過太子。而且三皇子有一腔熱血,不管是不是為了鎮北侯府,都有保國捍土之心,絕不會像太子那樣有借助外夷的企圖。”

人們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人用外族的手,來殘殺自己人。中國歷代都管這種人稱為“漢奸”。“漢”是漢族,對自己族人的背叛,自然是“奸”人了。

若是太子起意借北戎之力鏟除異己,光想想沒什麽,但是要是真敢如此行事,就必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四皇子把這話遞過去,算是埋下了火種。他這麽大白話地為三皇子說好話,大家都知道他是三皇子的支持者,嚴敬對四皇子點頭道:“多謝你的見解。”

四皇子知道這是要他們告辭的意思,忙又行禮道:“晚生能拜見嚴老夫子,真是三生有幸。日後有機會,晚生想來書院就學,不知嚴老夫子可能接納?”

嚴敬見面前的青年態度恭敬,將他歸到了孺子可教的類別中,聽四皇子這麽說,就問道:“你想入我書院,可是為了科舉做官?”

四皇子又趕快搖頭說:“不是,只是為了來讀書。”

嚴敬微瞇眼:“只讀書?”

四皇子點頭說:“吾平生想讀百萬卷書,行百萬裏路。將人生歲月用於求知和見世。若是人死後有天堂,我只望我的天堂是藏書之館,有天下人寫的所有的書。”

嚴敬少見地動容,他最愛藏書,家世也是代代以書為寶,金錢不買首飾細軟,全用在了買書藏書上,所以才開了這書院。聽四皇子這麽說,他問道:“讀這許多書,難道不想學以致用?”

四皇子回答道:“我本是……”他沒敢說胸無大志,改口道:“沒什麽本事的人,讀一輩子書,對我是樂事。”

嚴敬露出了一絲很淡的笑容:“公子是位清高孤傲之人。”

四皇子忙說:“不敢當不敢當,我……我只是很懶惰。”

嚴敬搖頭道:“你說你與四皇子下棋,博弈者,怎是懶惰之人?”

季文昭笑著說:“就是呀!動腦子可是個累活兒。”

其他人見嚴敬明顯喜歡四皇子,就笑著說:“蔣公子乃人中俊傑。”

四皇子又搖手:“我下不過季……公子。”在他恩師前,就不能說他是國手了。

嚴敬點頭說:“公子日後隨時可來入我書院就學。”算是校長親口錄取了。

四皇子知道日後有了個免費圖書館,真心高興,再次笑著道謝:“多謝嚴老夫子擡愛。”

兩方客氣告辭,四皇子帶著蘇婉娘出門,繼續在書院裏逛來逛去。

四皇子很高興,對蘇婉娘說:“你聽見他說我了嗎?有自知之明。”

蘇婉娘笑:“他還說你清高孤傲呢。”

四皇子笑:“我可不清高!我跟你說,我特別喜歡讀那些鬼怪志異之類的書,還喜歡小孩子的書,貓頭鷹能說話之類的,你說,我哪裏清高了?”

蘇婉娘笑:“那些還用讀?我小的時候,我爹就常給我講,什麽小狐貍去串門,和小黃狼成了好朋友……”她停了下來,不笑了。

四皇子停了片刻,安慰道:“你先不要再想那些事了。”

蘇婉娘聲音發抖地切齒說:“我怎麽能不想?!我好恨哪!”

四皇子看看周圍沒有人,低聲對蘇婉娘說:“你別急,嚴老夫子如果決定去支持三皇兄,那太子的勝算就又少了許多。”

蘇婉娘低聲問:“為何?”

四皇子悄聲說:“且不說嚴老夫子當初位居丞相之位,有多少下屬。就說他辭官開了這嚴氏書院,二十年來,書院中出了多少中舉做官的人?誰不得叫他一聲‘老夫子’?文人最講師門所出,他不張口也就算了,大家頂多逢年過節送個賀簡,可他若重新出山入政局,你想想得有多少人需賣他個面子呀。”

蘇婉娘斜眼看四皇子:“你懂得挺多的呀!”

四皇子忙說:“哪裏哪裏,娘子誇獎了。”

蘇婉娘又隨口問了一句:“你真不想當皇帝?”

四皇子切了一聲:“你忘了我發的誓了?”

蘇婉娘極低聲地問:“為什麽呀?”

四皇子走了幾步,才小聲說:“我小的時候,才四五歲吧,有一次父皇來我母妃處,我想和他玩,就躲在門邊,他出門時,我跳了出來叫了一聲……”四皇子停下,蘇婉娘知道這件事肯定不是愉快的事,就不敢插嘴,等著四皇子往下說,四皇子過了一會兒,才又平靜地說:“我父皇被嚇到了,以為是刺客,當場一腳就把我踹飛了,我母妃當眾下跪,為我求情。我父皇引了曹操夢中殺人之典,告誡我母妃要對我多加管教。”

蘇婉娘是被父母寵愛著長起來的,聽到此話,後背發涼。這個典故是說當初曹操怕有人在他睡覺時上前刺殺,就對人說他夢裏會殺人。他睡覺時被子落在地上,一個親近的侍衛過去給他拾起被子蓋在了他身上,曹操起身一劍殺了侍衛,然後接著睡覺。醒來後假裝驚訝,問是誰殺了自己的侍衛,然後特別悲傷地哀哭,告誡大家不要在自己睡覺的時候接近自己,還厚葬了侍衛。只有楊修看透了曹操的偽裝,說曹丞相沒有做夢,是大家在做夢呢!也有人說,楊修接著就讓曹操最寵愛的侍妾在曹操睡覺時去給曹操送衣服,逼得曹操殺了她。曹操為此深恨楊修,找茬兒幹掉了這個自作聰明的家夥。

皇帝引這典故,是說他可以殺了四皇子。

蘇婉娘嘆氣道:“這……這……”

四皇子說道:“我那時覺得他特別可怕,別說不像是我的父親,都不像是個……”人了。

蘇婉娘點頭,表示懂得四皇子的意思。

兩個人遛到太陽西斜,才回了季府。

等到沈汶睡醒,蘇婉娘對她講了過程,沈汶很滿意道:“三皇子過去就是文官上沒多少人,葉中書是個清流,若是嚴老夫子的人支持他,他就能在朝上與太子對陣了。”

蘇婉娘有些興奮地說:“蔣公子替三皇子說了好話,嚴老夫子同意蔣公子日後來書院讀書了呢。”

沈汶放心地說:“看來他真的無意帝位。”

蘇婉娘小聲說:“當然啦,他那意思,皇帝能做得沒了人性,他才不會去做。嚴老夫子還說他清高孤傲呢。”

沈汶挑眉:“你是不是特自豪?特喜歡他?”

蘇婉娘臉紅,一推沈汶:“說什麽呢?!我不是就是給你講事兒嗎?他跟我有什麽關系?”蘇婉娘口是心非地說,可看樣子已經把四皇子看成了日後的夫君了。

沈汶悶悶,但是帶著四皇子出來不是就讓他與蘇婉娘浪漫旅行嗎?兩個人感情日長也是自然的,沈汶泛著酸意開導自己。

密室中,嚴敬最後拍板:“就這樣吧,雖然三皇子不是最佳人選,但此時,舍其無人。”

季文昭說道:“恩師,昨日那人對我言道,不可洩露身份,不能讓三皇子知道吾等正在幫著他對抗太子,以免他登位後猜忌吾等有反骨,所謂開國滅功臣也。”

嚴敬緩緩點頭:“此人甚是謹慎周密。”

季文昭想到昨晚沈汶的樣子皺了下眉,可是沒有糾正自己老師的誤解,繼續道:“那人說我中華歷史跑不過開國滅功臣、私黨亂朝政……”他把順口溜說了一遍。

嚴敬雙手按在桌案上說:“雖是粗鄙簡陋,倒也可稱定律。吾等現在有私黨亂朝政,有腐敗行於世,正當國力漸衰微,但是,還沒有大崩潰,還沒有!”他的眼裏有種激憤的光,對幾個人說:“去告訴在京城的人,盡量不露痕跡地支持三皇子的倡議,給邊關增加糧草兵員。盡全力不讓太子在此時啟動大工程,要對皇上陳述此時勞民,會引起動亂。吾國國力有限,已不容有失。而且,搜集太子名下官員貪汙枉法的證據,現在為官者,鮮有清廉之人。若證據確鑿,就透露給清流人士,以輿論之力,將其所為傳達給皇帝。另外,三皇子已過弱冠之年,本該婚配,讓人啟奏皇上,為三皇子提親。三皇子若是真的意屬鎮北侯長女,就為其鼓勢爭取……”

不說嚴敬在這邊布置,在他二兒子的府中,嚴二夫人正抱著嚴氏痛哭:“我可憐的兒啊!成親才一年,就守了這麽多年的寡!還被送進了廟……”

嚴氏小聲說:“娘!別哭別哭!是我自己要去廟裏的,我這不是跑出來了嗎?我這就去找我那親親夫君啦,不會守活寡了……”

“胡鬧!胡鬧!”嚴二官人拍桌子:“這要是洩露了,你還想活命嗎?!”

嚴氏說:“那你們別告訴別人不就得了?真是!這麽簡單的事!”

嚴二官人跺腳了:“我們怎麽會告訴別人?!可萬一……”

嚴二夫人打斷:“別胡說!沒什麽一萬萬一的事!我的女兒福大命大造化大,五歲時咽了氣都又活過來了,以後更不會有事了!”

嚴氏拍拍自己娘親的肩膀:“對!娘,你知道我,腦子比男子都好用,現在腿腳又練出來了,還學會了騎馬……騎驢,日後天下不就是我的了嗎?!”

嚴二官人又拍桌子:“胡說!胡說啊!”

嚴二夫人抹著眼淚:“你吼什麽呀,孩子好容易回來一次。”她問嚴氏:“你要住多久?別怕,娘護著你,沒人能發現!你住多久都行!”

嚴氏有些歉疚地說:“娘,我明早就得走……”

嚴二夫人嚎啕大哭起來,這次,嚴二官人眼睛也紅了。

次日清早,季文昭收拾好了行李,和他們一起離開。

季宅的門外,沒有別人來送行,嚴氏父母就是再愛女兒,也知道嚴氏是從廟裏偷跑出來的,不能惹人註目,所以也沒有到這裏來。只有季嚴氏表面平靜地與他們一一道別。蘇傳雅忍住了眼淚,氣鼓鼓地對著他們行禮,對沈汶時努力地笑了一下,可因為差點哭了,馬上又收回了笑容。

他們剛要啟程,一個老道士帶著個小道士沿著街道往這邊走來。

老道士緊張地嘀咕著:“是他們,是他們!逆天之人,治世之臣,天哪!……快點,快點,我要跟他們搭上話,救你師叔……”

張允錚註意到了這老少兩個道士,盯著他們,沈汶也看過去,那個小道士與沈汶一對眼神,嚇得臉白,哆嗦著說:“鬼……鬼呀……”

張允錚喝道:“你說什麽?!”

本來情緒就壞的蘇傳雅也趁機叫起來:“你道歉!怎麽能隨便說人是鬼?!”

小道士一看蘇傳雅又驚叫起來:“鬼!”

蘇婉娘皺著眉頭過來:“你這個小道士……”

小道士見了蘇婉娘,雙手捧著臉要哭了:“鬼啊!”

季文昭呵呵笑了,對正在詫異的老道士說:“這位道長,雖然道士有驅鬼之能,但不能這麽當街招攬生意……”

小道士扭臉看季文昭,終於哭起來:“鬼呀!”扭頭就跑,老道士本想對眾人介紹自己,可小道士這麽一跑,他遲疑了一下,終於追著小道士而去:“徒弟,別跑,師傅來了……”

張允錚不快地呸道:“又是來騙人的!”

蘇傳雅這次同意張允錚的見解了,對著小道士逃開的方向說:“你才是鬼呢!”

沈汶垂下眼簾,不願讓大家看到她的情緒。她知道那個小道士定是有通靈異能的人,能看破此世背後的前世。除了自己是鬼魂附體外,其他幾個人,前世都已經死了,可不已成了鬼魂?

季文昭心中有些古怪,打起精神說:“我們走吧。”

張允錚現在聽小道士叫沈汶“鬼”,再次想到沈汶會脫魂離開,覺得胸中壓抑,大聲吆喝道:“快點!啟程了!”

四皇子聽見那個小道士說蘇婉娘是鬼,以為蘇婉娘會死,一時心如刀絞,緊皺眉頭,看向蘇婉娘。

蘇婉娘倒是沒在意,正對著蘇傳雅匆忙叮囑:“你要好好讀書,珍惜這個學習的機會,別荒廢了……”

蘇傳雅鼓著腮幫子,愛答不理。

張允錚在前面催促起駕,蘇婉娘摸了摸蘇傳雅的頭,與沈汶和嚴氏上了車。四皇子慢慢放下心——不會的,是自己多想了。沈二小姐能帶她出來,自然是能保護她。忽然,四皇子真的覺得自己很無能,心情沮喪。

蘇傳雅強忍著淚看著他們走了,暗地裏決定這兩天也不上什麽學了,滿城就去找那個小道士,見面把他揍一頓!

張允錚帶著眾人到了郊外,與施和霖和段增等人會合。季文昭不換流民裝,堅持要保持文人本色,最後穿了滿身是補丁的書生長袍,算是落魄文人。他以前在外面行走時就會騎馬,於是有時騎驢有時坐車,倒沒有給車隊添麻煩。

這隊人恢覆了以往的行徑,張允錚和段增每天都要明槍暗箭地來幾句,段增又與施和霖為了草藥的名稱和用途而爭論不休。嚴氏經常要催促車馬快行,弄得張允錚也會和她對上……

在季文昭的眼裏,張允錚段增蘇婉娘都不到二十歲,不能稱為成年。嚴氏也許過了二十,但是她那個性子,跟成熟沾不上邊。那個有異能的沈汶畢竟還是個十四歲的少女,總躲在車裏。季文昭對這幫小年輕的充滿看不起,很快就把自己弄成了個領導,什麽都要去指點一下。

季文昭覺得這些人中最少年老成,知情達理的,只有蔣公子。雖然這位蔣公子也不過十八九歲,可季文昭借著下棋的機會,和他談天說地,很快就發現這位蔣公子博覽群書,雖然表面溫和,但是心裏都有自己的見解,不會人雲亦雲,兩個人相談甚歡。

四皇子自從季文昭來了以後,覺得原本幸福的生活竟然能更加幸福。隔上那麽兩三天,兩個人就能擺上棋盤,在曠野或者林間下一局。四皇子自然是一路敗北,可與季文昭聊聊天,有很多啟迪,也不覺得難受。

他們要往西北方走,去在沈汶指定地點建起的酒窖。越走他們離災區越近,路上流民越多。

這天,一群流民正錯身而過,其中一個看著五六十歲的老年男子一下撲倒在地。段增從騾子上跳下,跑到了那個老人身邊,拿起手號了下脈,立刻從背後包裹裏拿出針袋,紮了十幾針,那個老人醒過來。

圍觀的親屬們都對段增一陣稱讚,段增扭頭喊:“誰來幫著寫個方子!”

張允錚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不耐煩地說:“你快點!別磨蹭!”

張允錚的小廝玉蘭去褡褳裏掏出來筆墨來,四皇子惦記著自己說要幫著寫方子,也湊過去了。其實他也沒幫上忙,只蹲在一邊聽段增說藥名,還給人講講是什麽作用。

三個人在大路邊上,張允錚見遠處有車隊來,還有鑼聲,又大聲說:“你們別在這裏堵著了!我們得走了!”

段增不理張允錚,還是把方子說完了才起身,那個老人的親屬都向他行禮致意,老人微弱地對段增擡手:“謝謝郎中。”

段增說道:“老丈這幾日要好好休息,不要生氣,半月後再走動……”

邊上一個人道:“不走動去哪裏要吃的?”

玉蘭把寫好的方子遞過去,那人接過來嘆氣:“怕是無錢抓藥啊。”

段增說:“這些藥都不貴,去藥店問問,說幫他們掃掃地,幹些活,能不能給一副藥……”想了想,他從懷裏掏出了幾個錢,給了對方。

鑼聲已經到了附近,張允錚又大聲喊:“快點回來!人家車隊都過來了。”三個人往回走,路上的人們也都散開。幾個人擡起老者……

前方鑼聲裏有幾聲鞭響,有人大喝道:“閃開!避讓!此乃新任太守的儀仗!”說話間,衙役鳴鑼開路,從人群中過來一隊車馬。前面有幾個人一路甩著響鞭,清空道路。那擡著老人的幾個人慢了片刻,被抽了一鞭子,他們一踉蹌,擡著的老人落在了地上。車仗接近,清路的人急了,一腳就把躺在路上的老人踢到了一邊。那個老者滾了幾滾,躺在那裏不動了……

段增大喊一聲:“你們要幹什麽?!”就要撲過去,四皇子懂事,伸手緊拉住了他的衣服,玉蘭也連忙抱住了段增另一只胳膊,段增急得額頭青筋暴起:“他剛剛犯了心疾!你們這是殺人!”路那邊傳來人們的哭叫聲,周圍的流民都圍攏過來。

那幾個衙役沖著段增走過來:“刁民想訛人?!”“你想造反?!”“挑動民眾?!抓了他!”

四皇子拉著段增後退,嘴裏說:“沒有沒有!他是個郎中,方才給人治病來著……”

段增要掙脫:“你們殺了人,得去衙門!”

那些人笑起來:“這是太守的儀仗!這就是衙門!走!跟我們去衙門!”“攔截太守的車隊,你找死呢!”上前來拉段增,張允錚走過來,蠻橫地問:“什麽事?!才離了牛頭山兩天,就有人找茬?!”他面目猙獰,幾個衙役都後退了一步,回頭看了看有四十多人的太守車馬,才又對張允錚說:“你們是土匪?!都抓了!”張允錚帶的人自然都下了騾子,螃蟹一樣橫著走過來,表情野蠻地站在了張允錚身後。

四皇子忙說:“我們不是土匪,不要打架……”急得冒汗。

季文昭過來,拱手行禮:“各位官爺,得罪得罪了。鄉野之人不懂規矩,望官爺海涵!這是新任太守的儀仗?是來接替魯太守的?吾等退後退後,不敢驚擾……”說著把一張銀票塞在了一個衙役的手裏,然後一扯張允錚:“你忘了我們是要去幹什麽的了?別惹事!”

幾個衙役看張允錚和他身後的幾個人明顯不是個善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接了銀票去推搡別人:“看什麽看什麽?!滾開!不想活了?!”……

季文昭拉著張允錚,四皇子拖著段增,離開大路,到了路邊的馬車邊。段增氣得發抖,四皇子不知道該說什麽,旁邊的玉蘭小聲勸:“那邊是個流民老漢,就是死了,還能如何?能去告太守嗎?”

張允錚刺頭:“當然能告!”

季文昭低聲說:“告什麽告?!你敢?!民不與官鬥,懂嗎?!”

張允錚說:“不懂!我敢告!”

季文昭一楞,然後翻了下白眼:“因為你不是民!別覺得自己了不起,沒有京城的那個靠山,你敢告什麽?!”張允錚緊閉嘴唇。

季文昭接著教訓段增:“今天也就是他沒有幾個人,不理你。如果現在他帶著廂兵,你還能得了好?!別對我這副嘴臉!你這是什麽脾氣?!沒長大?!”

段增怒道:“你小心點兒!別生病落在我手裏!”也不騎騾子了,一轉身去了施和霖的車裏。施和霖勸他道:“看看,你現在知道我對你好了吧?別生氣,人各有命,貴賤不同……”

那邊,新任太守的儀仗隊在塵土和哭聲裏走過,隨著鑼聲走遠了。

張允錚皺眉問玉蘭道:“不是說精簡一年嗎?這才幾天,怎麽就新官上任了?你怎麽問的消息?”

季文昭說:“原來的確是精簡一年,但是你知道那只是個說辭。魯太守多次感謝三皇子的建言,說救了許多人。自然會被精簡掉。可惜那時我恩師還沒準備出手,不然許能留住他……”

張允錚罵道:“就不會換上這麽個狗官!”

四皇子嘆氣:“也許他有為官的才能呢?”

季文昭嘿嘿了一下:“這個我倒是打聽了,這個新太守的才能就是拍馬屁。”

張允錚笑起來:“這可不就是為官的才能?”

季文昭無奈道:“的確是,對百姓好不如對上司好。這個新的太守原來的治下災荒嚴重,你看他就是從災區那邊來的。據說他特別會溜須拍馬,所以一路升遷,災荒也擋不住。魯太守福澤一方鄉民,也架不住丟了官。”

四皇子皺著眉:“如果不是太子在排斥異己,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張允錚鄙夷地說:“就是沒有太子,也有孫子,蚊子,什麽時候沒有排斥異己?”

季文昭呵呵笑起來,說道:“你說的還真對,官場從來是結黨營私者眾,這是常情,無人能免俗。比如我們自己,是喜歡對自己好的下屬呢,還是喜歡不對自己孝敬,但是對百姓好的?”

四皇子郁悶,勉強地說:“對百姓好的。”

張允錚白眼:“偽善!”

季文昭進一步誘導四皇子:“百姓好不好,又不關你的痛癢,可每日裏給你送禮送錢的,幫你跑腿做事的,對你問寒問暖的……可是真真切切地與你有關,你會對誰好呢?”

四皇子不說話了,張允錚煩躁地說:“啟程啟程!講這些煩心事!”

四皇子有些不解地問季文昭:“官場如此不堪,那你為何還想當官呢?你能對百姓好嗎?”

季文昭哼了一聲:“因為我比他們都高明!從心底看不起這幫庸才!所以我能對百姓好。”

張允錚歪嘴:“你能不能謙虛點兒?!”

季文昭呵呵笑著:“不能!”

他們這行人繼續前行,離京城已經很遠了。

京城裏,沈汶的出行早就傳入了皇帝的耳中。對於這種為自己招攬好名聲就入廟發願的事兒,皇帝見得多了。鎮北侯那個次女從小就因出口不遜名聲不好,更別說以前被皇後和四公主嚇死過兩次,這次出廟,明顯是為了洗清自己的閨名,日後好尋門正經親事,皇帝沒怎麽在意。倒是鎮北侯府裏的另一門親事,終於傳到了皇帝耳中,讓皇帝極為不快。

“聽說鎮北侯的第三子在與平遠侯之次女議親?”皇帝問孫公公。

孫公公忙小聲說:“應該是。”

皇帝憤然地一拍書案:“朕就知道鎮北侯與朕離心離德,跟他的父親一樣!”他這邊讓人去暗殺平遠侯,好給他個教訓,可還沒來得及回手教訓一下同樣在場的鎮北侯第三子呢,鎮北侯竟然要與平遠侯結親?!這不是明擺著是要袒護平遠侯嗎?

皇帝喘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孫公公忙給蓄了些茶水。

皇帝對孫公公說道:“找人給鎮北侯帶個信兒,說朕有意將五公主指給他的第三子!”

誰不知道五公主出家了?多方的猜測都是皇帝對平遠侯下手後,五公主與張大公子的婚事不成了,五公主自斷紅塵。現在如果皇帝強迫五公主嫁給鎮北侯的第三子,五公主是否會同意先不說,鎮北侯若是肯了,就算是背棄與平遠侯府的婚約,沈三公子還橫刀奪愛,這兩家就該頂上了。如果鎮北侯不允,那麽就是公然對抗皇帝,日後就有機會懲罰一下拒婚的沈三公子,正好算一下他幫著張大公子陰了四公主的賬,算是一箭雙雕。

不久,一封禮部傳書就到了邊關,信中說皇帝有意賜婚鎮北侯第三子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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