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府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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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下午,蘇婉娘在為要去長樂侯府燈會的沈汶梳妝打扮。不是往好看了去裝扮,而是……

“把兩個臉蛋上塗上圓圓的紅胭脂,顏色要深紅,很濃重。……兩眉中間那個點要畫得大些,像個銅幣。……頭發上插大朵的花,就像過年那樣……”

蘇婉娘嘆了口氣,看看周圍沒有人,小聲說:“小姐也不要把自己弄得這麽……”蠢!

沈汶也小聲說:“對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成功的第一印象可以給對方留下難以改變的看法。其實每個人都很固執,如果想改變已經形成的看法,要有多次的失望或者驚訝才行。”

蘇婉娘皺眉想:“你是說你要把自己這個糟糕的印象留給對方,以後對方就不容易改變對你的看法了,就能犯許多錯誤?”

沈汶笑著:“我就知道婉娘姐姐最懂得我。”

蘇婉娘翻白眼:你這是誇我呢還是誇自己呢?

長樂侯府是皇後的娘家,楊氏和老夫人商量了,覺得還是別讓長子沈毅陪著去,以免顯得太正式,有結交的意思,沈堅快十五歲了,陪著去一個女孩子家的燈會有為自己挑老婆的嫌疑,就讓十二歲的沈卓帶了侯府的衛隊隨女兒們去。其他府裏的女孩子如果沒有兄弟,管事和嫲嫲也能領著人送,侯府既然有三個兒子,一個跟著去就行了。

沈汶出了院子,見沈湘正往這邊走來。十歲的沈湘穿了深紅色帶雪白翻毛的斜襟窄袖襖,幾乎至膝,下面是鹿皮靴子,濃黑的頭發上只簡單地插了支鑲了紅珊瑚的發簪,顯得颯爽精神。而站在她面前的穿了大紅色厚厚的棉袍加同樣顏色及至腳面長裙的沈汶,就顯得臃腫而笨拙。加上臉畫得都是紅圈圈,更讓人哭笑不得。

沈湘看了蘇婉娘一眼,蘇婉娘紅了臉,低頭喃喃地說:“小姐想要這身衣服……”

沈汶笑著拉沈湘的手說:“是呀,姐姐看看,好看不好看?”她扭動了幾下身體。

沈湘看著沈汶胖乎乎上下桶一樣的身材,加上臉上開心的笑,像個圓乎乎的寶寶,忽然覺得沈汶很可愛。

沈湘毅然地握了沈汶的手說:“是,很好看!妹妹可愛,穿什麽都好看!”

兩個人手拉著手去楊氏那裏道別,進門就看見老夫人也在。蘇婉娘還擔心她們會對沈汶的裝束說什麽,可老夫人笑著說:“汶兒好喜性的穿戴,這才是過年的樣子!真討人喜歡!”馬上把沈汶叫了過去,又掐臉蛋又捏胳膊地揉搓開了。

蘇婉娘暗出了一口氣,老年人的看法可真不一樣。

楊氏見狀馬上說:“湘兒穿得也漂亮,襯得眼睛都是亮的。”

沈湘帶了些矜持地微笑著說:“謝謝母親誇我。”比還窩在老夫人懷裏賣萌的沈汶有風度多了,她現在長大了,不與沈汶一般見識。

說了幾句話,沈卓也進來請安,他穿了湛藍的棉袍,因為要騎馬,還有披風和護膝。

楊氏叮囑了幾句,就對沈卓說:“你帶著妹妹們去,如果散的早的話,就去看看燈,可也別往遠了走,亥時正可要回來。”這是說晚上十點前歸府。

沈卓應道:“母親放心吧,我帶了五十多個人呢,還有老關也跟著我去,不會有事的。”

老關是護衛隊的老領頭了,說是老關,其實也就三十四五。沈汶知道這個老關在侯府覆滅時,曾帶著大哥的兩個兒子出逃,卻沒有逃出京城,與兩個孩童一起被殺。

楊氏點頭,孩子們行禮告辭,沈卓帶頭,沈湘示意沈汶過來,拉了沈汶手跟著沈卓出了門。

沈汶聽著心裏計算著:冬日太陽落山得早,下午五點多天就黑了。她們到長樂侯府大約該是在四點多,正是傍晚。小姐們趁著餘暉寫幾句詩詞什麽的,就該點燈讓人猜謎了。在那府裏待上兩個小時足夠了,七點前告辭出來,晚上九點來鐘肯定到家了。只是如果大皇子想見自己,他不來時,肯定有人拖住她們不讓她們走。可自己得去觀弈閣,一定不能在長樂侯府多耽擱。但願大皇子來的不要太晚才好。

他們一行人到了長樂侯府。一般來說,封侯的多是有軍功或者傑出的政績,但長樂侯賈慶封侯主要因為他的妹妹賈氏是當今的皇後。

當初賈氏容貌出眾,艷麗奪人,皇帝被封為太子時,她是側妃。太子妃懷孕後,她也懷孕,只不過太子妃生下了個女兒,她生的是兒子。長子還沒有周歲,太子就登基了。當時就有傳言說這個兒子給皇帝帶來了好運,賈氏也因此深得皇帝寵愛,她生下的兒子成了大皇子,她後來又生下了四公主。

太子妃成為皇後之後,就一直沒有再孕,女兒又出了天花死了,不久皇後也病故了。賈氏在先皇後病故後被封為後,其兄長也被封為長樂侯。當然皇帝也有梅妃、蔣妃,雲妃和聖寵不衰至今的陳妃。近年來,皇帝幾乎不再光顧皇後的殿所,但是這些都不能貶低賈皇後的地位,皇後手腕高強,維系著後宮的穩定。雖然皇後的家族並不強大,但其他有了皇子的嬪妃,也不是出自名門望族。

皇上的子息並不茂盛。

皇後生的長公主死於天花後,二公主和三公主都沒有活過周歲,只有賈皇後所生的四公主和陳貴妃所生的五公主都還好。

五個皇子中一個死了,一個還是個幼童。四皇子自從腿殘後,就深居簡出,除了皇帝詔喚,很少露面。健康的就剩下了大皇子和三皇子。皇上有些偏愛長相英俊鋒芒畢露的三皇子,但對給自己帶來過好運的大兒子也並不冷淡。大皇子這些年已經開始接觸政事,為皇上料理簡單的朝務,做事四平八穩,沒有紕漏,皇上經常表示很滿意。

長樂侯賈慶今年四十二歲,有兩個嫡子一個嫡女,還有八個庶生的兒女,長子二十五歲,已經有了兒女,可算是子孫成群。長媳魏氏在府門前迎接著各府的女眷和兒女,左右逢迎,長袖善舞。按常理,沈卓才十二歲,可以跟著沈湘她們進院子裏觀燈。可是他們一進府,沈湘和沈汶剛被長樂侯府的一個庶女引著往裏面去,沈卓就被長樂侯的十七歲的幼子邀去書房少坐品茶,顯得格外正式。

沈卓被張允銘幾次在棋盤上殺得落花流水,心中憤懣,這些日子狠狠地惡補了一通博弈的書籍後,就總想著和誰試試手。反正他對游園猜謎沒興趣,就拉著這個比自己年長的少年下棋。

這個賈家孩子的差事本來就是把沈卓和沈湘沈汶他們分開,何樂而不為?沈卓雖是初學,沒打過張允錦,可他聰明異常,長樂侯的幼子也沒在這方面花多少功夫,兩個人半斤八兩,坐下來就沒動過位子,一直下到了院子裏來人告急的時刻。

沈汶見沈卓被別人領走,就知道自己猜測的不錯,大約不久沈湘也會被支開。她拉著沈湘的手,一副不能離開沈湘的緊張樣子。

院子已經掛滿了各色燈籠,有些下面綴著燈謎。雖然天色還有些落日的餘光,大廳裏面已經掌了燈。

大條案上擺放著碟碟果子點心,另有大書案,備了紙硯筆墨,還有一條條的紅紙,表示小姐們可以隨性賦詩作詞,還可以寫個燈謎。廳中衣香鬢影,滿是女孩子的嬉笑聲。

沈湘帶著沈汶進門,裏面的人一開始沒註意到,間或到來的女眷絡繹不窮。等到隨同她們的女孩子向其他人解釋這是鎮北侯府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時,周圍的聲音就小了片刻,眾多女子的目光都看過來,大約是想看看這兩個名聲不好的女孩子。

沈湘昂頭挺胸,根本不在意誰在看她。她天天習武弄劍,最近喜歡上了長兵器,想著哪天會去邊關相助父親,心裏看不起這幫嬌滴滴說話忸怩的女孩子,神情上就露出了些許傲氣,完全符合了大家聽聞的鎮北侯府長女傲慢無禮的形象。沈汶則半張了嘴,直著眼睛,左看右看,被人們立刻和那個傳言裏又蠢又笨的二小姐對上了號。

廳中的女孩子們開始竊竊私語:“這就是那個……”“真的呀……”沈湘聽力過人,十分不耐,周圍看了看,也不想寫什麽詩詞,就要拉著沈汶離開,嘴裏說:“這裏真悶,我們去園子裏走走。”

沈汶指著長案說:“等等,我拿點吃的。”

沈湘臉上帶著無奈的微笑,帶著沈汶到了長案前。沈汶瞪大眼睛,伸手拿了兩個油炸果子就要放在袖子裏,後面蘇婉娘笑著說:“小心油了衣服,給我拿著吧。”不由分說,從沈汶手裏把果子拿過去了。沈湘和蘇婉娘一同練武,待她如姐妹,道她只是愛護妹妹,沒覺得什麽。其他人卻感到這個丫鬟對主人沒有什麽尊敬,怎麽能當著眾人的面這麽管教主人呢?

沈汶像沒註意到,笑著說:“那我再拿兩個!”又去拿了兩個糕點放到蘇婉娘手裏。

有女孩子冷笑著小聲說:“跟餓鬼似的。”

有人譏笑著搭茬道:“鎮北侯府裏沒吃的嗎?”

沈湘聽了,怒目瞪起,猛扭頭回顧,看誰在說。一屋子的人淡淡地笑著,沈湘想說什麽,但她可以在習武場上施展手腳,口舌上卻不利落。

沈汶懵懵懂懂地擡頭問道:“我聽見有人說鎮北侯府,她們在說什麽?”童音響亮,一屋子人都安靜了,想聽沈湘怎麽說,沈湘臉紅了,可怎麽也不能當著大家的面斥責沈汶。

蘇婉娘溫溫柔柔地低聲說:“哦,小姐,我沒聽清說鎮北侯府什麽,但是我聽著倒是像有人不喜歡這府裏的吃食,說誰吃就是餓鬼。”她聲音雖然小,但是咬字清晰。一時,禍水東引,把餓鬼這個名字給了所有吃東西的人。

原來說怪話的人目瞪口呆:譏諷人家吃東西,可不是也是在說這府裏的東西不好吃?

沈湘後面的春綠反應過來,大聲說:“啊?!長樂侯府這是請的什麽白眼狼,好吃好喝地供著,卻有人攔著不讓客人吃東西?”

陪著她們的長樂侯府的女孩子也臉紅了,不等方才說話的人出來辯解,沈汶好奇地問蘇婉娘:“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蘇婉娘嘆氣道:“小姐是不知道,這林子大了什麽鳥沒有?有的人在家裏姥姥不疼娘不愛的,就喜歡到外面搬弄是非,引人註目。”諄諄教導的口氣,一點兒都沒有敵意,可這下,剛才想開口為自己澄清意思的人就站不出來了,誰是鳥?還要擔個姥姥不疼娘不愛的名?

沈湘趁機拉沈汶說:“走吧,我可不想讓你學壞!”扯了沈汶就往門外走,沈汶逆來順受地被扯了出去,那個陪同的長樂侯府的女孩子也一起出來了。

屋裏的方才說話的幾個人被氣得咬牙,見她們走了才“呸”道:“真沒教養!”

“就是,丫鬟竟然接話頭,一點規矩都沒有!”

“那就是青樓出來的人。”

“難怪……”

沈湘等人走到院落中,正迎上了張允錦走過來,張允錦見了她們忙笑著過來,行了個禮問道:“姐姐們這是要去哪裏?”

沈湘鄙夷地瞥了眼大廳,說道:“裏面脂粉氣太重,出來到園子裏走走。”

張允錦擡袖掩唇笑:“姐姐乃女中丈夫,自然不耐平常女兒們,我跟你們一起去。”

長樂侯府的人笑著說:“那我們這就去園子裏看燈吧。”帶著幾個人往園子去。

冬天日落後,天馬上就黑了下來。花園裏的樹枝上掛滿了各色的燈籠,下人們正忙著把一個個燈籠點亮。燈籠下的字條上是燈謎,長樂侯府的女孩子笑著介紹說:“如果猜出來了,就把條子取下來,再到大廳裏去對對,猜得多的,有彩頭呢。”

沈湘笑著對張允錦說:“我可不怎麽會這些,看你的了。”

張允錦也謙虛著:“我也不行,隨便玩玩唄,不用太認真。”

沈汶放開了沈湘的手說:“我要自己猜。”

沈湘笑著說:“好好,你自己猜。” 讓蘇婉娘跟著沈汶,她和張允錦兩個人一邊看燈一邊猜,說笑著往前走。那個庶女領著她們走了一條宛轉的小路,不久就把沈汶隔在了兩個拐角後。

蘇婉娘拉了沈汶的手說:“小姐莫急,慢慢猜。”

沈汶半天看一個,搖搖頭,接著再看一個,又不知道,還是搖頭。這麽一步一步地走著,等到看不見沈湘她們時,就停在一棵大樹下,枝幹間掛了有二十多個小燈籠。沈汶一副目不暇接的樣子,擡頭左看右看,最後找到了一個,盯著看半天,嘴裏念著:“四山縱橫,兩日……兩日什麽?” 同時,手裏捏了蘇婉娘幾下,她聽見了往這邊來的腳步聲,有幾個人,步履有力,該是成年男子。

蘇婉娘面帶微笑,擺出很耐心的樣子說:“稠繆。”

沈汶皺眉:“是什麽意思呀?”

蘇婉娘說:“應該是緊緊挨著的意思。”

沈汶點頭,可還是疑惑著,繼續念:“富由他起腳,累是他領頭。”臉上似乎有些明白了,對蘇婉娘說:“我想應該是……”手伸向那張燈謎,剛要扯下來……

耳邊響起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這個這麽好猜!是個‘田’字,我來拿了!”一只手伸過來,將沈汶剛要碰到的紙條扯了下來。這種動作很是無禮,一般人都會生氣,可是沈汶卻微笑著扭頭說:“姐姐也知道了?姐姐真聰明。”

“也?”這就是說她不是唯一知道的人,即使是好話的那半句,也讓人覺得不對勁:被一個傻乎乎的孩子誇獎有什麽可驕傲的?

站到了沈汶附近的女孩子該有十多歲,長得格外美麗,黛青長眉,雙眼皮的桃花眼,懸膽鼻,櫻桃小嘴,只是一邊腮下有一個黑色的綠豆大的痦子。就憑這顆痦子和她的裝束,沈汶就知道這是皇後所生的四公主,比五公主大一歲。比自己該大兩三歲,但並不準備表示自己知道對方的身份,只是感慨了下:難怪賈皇後當初能登上後位,看她的女兒就可知她當初的美麗。

這女孩子的神情帶了絲蠻橫,這位四公主的殘暴宮外都有所聞。她平時性情暴躁,隨意鞭打宮人。此時她聽了沈汶的話,冷笑了一下,說道:“你是個什麽東西?也配誇我?!”

沈汶臉上現出不解的表情,皺眉想了想,看著蘇婉娘說:“婉娘姐姐,我說錯話了嗎?”

蘇婉娘嘴角微提:“這位小姐不高興,你當然說錯話了。”言外之意:你不該說她聰明。

沈汶恍然地“哦”了一聲,馬上不再看四公主,拉著蘇婉娘說:“我們快走吧!”一副不準備再搭理對方的意思。

見她們要離開,四公主喝道:“站住!見了皇室之人卻不行禮,這麽沒有規矩,是誰家的?找打嗎?!”

沈汶茫然地看著她,然後看蘇婉娘,半張著嘴。蘇婉娘垂著眼睛,小聲說:“小姐,我是個丫鬟,她在和你說話,我就不好上前問話了。小姐得問問她是誰?如果是皇室的人,小姐要行個禮,不能失了禮數。”這話中說的是對方根本沒有介紹自己,怎麽能指望別人行禮?按理說公主的穿著和頭飾都有特征,可沈汶這麽小,看不出來也是可以原諒的。

沈汶再轉了眼睛,看著四公主說:“我是鎮北侯的幼女,請問你是誰?”語氣格外客氣,蘇婉娘在沈汶旁邊低聲說:“小姐真是有禮貌,這樣就對了,向對方介紹了自己,再等著她告訴你。”像是個知心大姐姐在告訴小妹妹該怎麽辦,但這話裏又指對方沒有禮貌。

四公主自然聽得出來,咬著牙說:“我是四公主,你行禮吧!”

沈汶看了她片刻,不確定地扭臉,慢吞吞地問蘇婉娘:“她說她是四公主,我該行禮嗎?”“說”字咬得很重,這意思是對方看著不像四公主,四公主氣得臉紅了。

蘇婉娘皺眉了,也小聲地說:“我也沒見過。”

沈汶看著四公主猙獰的臉,一副擔心的樣子:“會不會是這位姐姐生氣了,來和我開玩笑,想誑我行個禮?”

蘇婉娘低聲說:“我是新來,真不知道該怎麽辦,要不,我喊一聲,找個侯府的人過來吧?”說完,就擡頭大聲喊道:“有人沒有?來人呀!”

她清亮的聲音一下子傳開,走遠了的沈湘立刻回身往這邊急步而來,到了園子裏的其他女孩子聽見了動靜,也往這邊走來。

沈汶和蘇婉娘周圍馬上擁上了幾個人,四公主厲聲道:“你如此無禮,給我掌嘴!”

沈汶還是一副無知的樣子說:“為何掌嘴?我娘都沒說過要掌我的嘴。”

蘇婉娘也是一副焦灼的樣子:“小姐,這可怎麽好?如果她打了你,我可怎麽向夫人交代?怎麽向大公子他們交代?如果讓侯爺知道了,可怎麽好?”一句話,完全點出了後患:如果四公主打了沈汶,鎮北侯府能善罷甘休嗎?

四公主看著越來越近的人們,氣得說:“你見了我不行禮,難道不該打?!”

沈汶帶了些殷切的神情看著四公主,半天沒說話。旁邊的人都已經近了,四公主喝道:“你發什麽呆?!”

沈汶眨眼:“我在想你像不像公主。”還是不認為她是公主?

圍上來的人中有侯府的人大聲說:“這是四公主!哦,還有大皇子!”聽到的人都紛紛行禮。

沈汶帶了驚訝說:“你真的是公主?”竟然還不相信?

四公主剛要發作,沈汶說:“我給五公主姐姐行過禮呢!你看看,是不是這樣?”說完,極為笨拙地行了一禮。大家看著都覺得她很用心,但動作做出來顯得蠢得要命,扭曲得難看,一點都不恭敬。而且這話說的,倒像是在重覆她給五公主行過的禮,而不是在給四公主行禮。

沈湘到了,匆匆行了禮,一把拉起了沈汶的一只手,微笑著看四公主:“我是鎮北侯的長女,這是我的妹妹,四公主有事?”沈湘習武,身才高挑筆直,雖然比四公主小些,卻比她還高些,在氣勢上一點不讓四公主。

四公主冷哼道:“你的妹妹見到我不行禮,該掌嘴!”

沈湘聞言眼睛一瞪,銳利的目光讓四公主一楞,沈汶卻搖著沈湘的手搶著說:“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四公主呀。她來搶了我看的燈謎,說我是什麽東西,然後就讓我行禮,從來沒有說她是四公主呀!我還以為她是因為我說她聰明而生氣了,要騙我給她行禮呢。”周圍聽的人都忙低頭,以免看向四公主的目光裏洩露了心思。

四公主盯著沈汶,惡狠狠地說:“你竟敢汙蔑我?!”

沈湘把沈汶往身後拉,可沈汶迎著四公主的目光清脆地說:“什麽叫汙蔑呀?我說你聰明,你說我說錯了。我就沒再說什麽了呀……”完全是孩子話,可這簡直是在罵四公主,說她聰明竟然是錯了。旁邊的人都不敢說話,怕四公主就要發火。

四公主果然氣得臉紅,剛要開口,沈汶突然往她身前湊了一步,瞪大眼睛壓低了些聲音說:“你臉上沒擦幹凈,有個大黑點……”一副好心好意的樣子。

四公主最恨人說起她臉上的黑痣,平時有人看一眼她都要找茬整那人,可今天沈汶竟然當眾說出來。四公主暴怒間揚起手猛地向沈汶揮來,嘴裏說:“你好大膽!”

沈湘怎麽可能讓她碰到沈汶,拉著沈汶一退,就讓開了。沈湘忍住笑,把沈汶拉到了身後,向四公主說道:“我家小妹年幼無知,請公主不要與她一般見識。”

四公主氣得發抖,又要動手。可一見沈湘一手隨意放在身前的樣子,想到人們說鎮北侯的長女習武,就不敢自己動手,如果讓別人來,對方也是勳貴之女,怎麽也不會容下人動手的。她正氣悶中,沈汶身後的蘇婉娘帶了責備的口吻對沈汶說:“小姐怎麽能隨便說人家長臉上的東西?”

沈汶帶了哭腔回答:“我原來以為是蒼蠅,想替她趕趕。後來見它不飛走,才以為是臟東西。誰知道是長在臉上的,我從來沒見過誰臉上有這東西……”這不還是在罵四公主嗎?這孩子是不怕死呀。只見沈汶再接再厲,拉了拉沈湘說:“我給她賠禮吧,說日後再不說她臉上的大黑點了行不行?”

還“大”黑點?!四公主大叫一聲,要撲過來,被旁邊的大皇子拉住了。大皇子從陰影裏顯出身來,微笑著說:“四妹不要生氣,那只是個孩子,她懂什麽,不過是胡說八道罷了。”

沈汶看著各色紙燈環映下的大皇子,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前世,她曾旁觀過眾多冤魂在他臨死時到他的身邊看他如何結束生命。那時他雖然才不過五十來歲,但因多年荒淫而病痛纏身,日夜無眠。每當他在極端的疲憊中要入睡時,他的意識會松懈下來,就能看到那些在他身邊環繞的靈魂,他每每驚得醒來。

那些靈魂對他滿懷著仇恨,一次次攪擾他,問詢他為何幹下那等喪心病狂的事,不僅讓那麽多無辜的人喪命,還斷送了大好江山。等到他脫離了肉體,他的靈魂掙脫了眾多怨靈的圍繞,卻滯留在了一個需重新體會此世經歷的空間,要體會他給別人帶去的苦痛或者快樂。到最後,所有欠下的債,他都要用自己感受到的相同的痛或樂一一還了。

見到他這樣的結局,眾多怨靈都完成了未盡的心願,輕松地離開了,只有沈汶繼續留了下來。

她笑著看著大皇子,心中想對他說:其實追求皇位並沒有什麽,你忌憚你自己的兄弟與我家聯盟也是可以理解的。每人都有自己的渴望,有人想要錢,有人想要成名,有人想要當皇帝……這些都是人之常情。只是你不該運用邪惡的手段,不該那麽肆無忌憚地用別人的生命和鮮血為自己鋪路……其實,就是你這麽做了,也沒什麽,畢竟你要在死後償還一切。只是你不該無視卑微的靈魂,因為你不知道,表面懦弱無能的人,可能有一個執拗狹隘的靈魂。這個靈魂,因為無法放棄此世而流連了千年,直到有一天,她回到了陽間——那就是我。

我今日一旦歸來,你今生所有的努力都將白費。你不必等到死後才會面對幻滅,你的有生之年,就會看到你的下場。可以不誇張地說,我是今生你的劫。這怎麽能不讓我倍感愉快?

大皇子早就在一邊觀察了蘇婉娘,這女孩子的劉海垂到了眉毛以下,就剩下半邊臉,可看著還是很好看,難怪被青樓選中。又仔細看了沈汶紅紅的臉蛋,從心底不喜,有種想把這個帶著愚蠢笑容的臉拍扁的沖動。

知道周圍的人都看著自己,大皇子帶著平靜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湘身後的沈汶說:“你知道錯了嗎?”認錯了,這事就是沈汶的不是,如果不認錯,連大皇子都開口了說她錯了,就不就是以下犯上了嗎?

沈湘皺眉,可沈汶一點怕的樣子都沒有,笑著問大皇子:“叔叔,請您告訴我,我哪裏錯了?我一定改。”

叔叔?!大皇子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才過十八歲,剛叫了四公主“四妹”,他如果成叔叔了,難道他像是和四公主隔代的人?而且,讓他說說沈汶怎麽錯了,這不是給他挖了個坑嗎?他說的情況如果不是事實,那就是偏袒自己的妹妹,如果是事實,四公主還真不占著理兒。大皇子盯著沈汶,不相信一個七歲的孩子會給自己下這樣的套子。

沈汶迎著大皇子的目光,忽然有些對眼兒,帶著驚訝的口吻說:“叔叔,我發現,你的鼻孔,正在變大……”周圍被驚得倒抽一口冷氣:這孩子不僅罵四公主,連大皇子都敢說啊,真是吃了狼心豹膽!

沈湘差點笑出來,忙低了頭,拉了沈汶一行禮說:“吾妹實在年幼,母親叮囑我們要及早回府,請容我們告退。”

四公主氣得叫道:“不許她們走!”

沈湘昂頭道:“請問公主為何不讓我們走?”

四公主說道:“你妹妹出言不遜!”

沈湘問:“請問如何出言不遜了?”

四公主跳著腳說:“她說我臉上有黑點,說我皇兄鼻孔大!”周圍的人實在忍不住了,撲哧撲哧地笑出來。

沈湘盡量繃了臉說:“公主也說了這些話,又當如何?”

大皇子拉了四公主一下,對沈湘說道:“小孩子說話,的確沒有擋頭。你們該請個教養嫲嫲好好教教你的妹妹禮儀。”

沈湘點頭應“是”,沈汶探頭出來說:“我有個教養嫲嫲,是秦嫲嫲,她可好了,從來不打我。”從此,秦氏的名頭就毀了。

大皇子終於失去了冷靜,看著沈汶訓斥道:“你言語粗俗,可見管教不夠!”

沈汶眨了下眼睛,只需稍微開啟那積攢了千年的惆悵悲愴,馬上就淚如泉湧。沈湘一見,趕快從袖子裏摸手帕,可沈汶已經“哇”地大聲哭起來。

見識過沈汶的哭功,她身後的蘇婉娘,沈湘的丫鬟春綠也都掏手帕,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左近的人們面面相覷,覺得她們有些大驚小怪的。

沈汶哭得悲切萬分,哭聲淒慘中還夾雜著自言自語:“我不知道我錯在哪兒了……那個姐姐過來搶了我的燈謎,我沒說她不禮貌呀……她說自己是公主,我沒說公主可不是這樣的,五公主姐姐多好呀……我沒說那個叔叔牙有些黃呀……嗚……我也沒說那個叔叔的眼睛看著很嚇人……嗚……我沒說我聞到那個姐姐嘴裏有臭味……為什麽說我……”

大皇子和四公主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陰暗,旁邊聽的人們不敢笑,只能紛紛側臉:這叫“沒說”,這叫沒少說!

沈湘蘇婉娘幾個輪流上陣,給沈汶擦眼淚擦鼻涕,一個個手帕換掉,沈汶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沈卓正在棋局中,就聽有腳步急匆匆地走來,他還沒來得及擡頭,就聽到有人說:“大小姐和二小姐在院子裏和大皇子四公主……”沈卓一下子起身,立眉道:“怎麽回事?”

來人結結巴巴地說:“好像是四公主搶了二小姐的燈謎,然後兩個人說話不對勁,大小姐過去了,大皇子也站了出來,也不清楚怎麽回事……”

沈卓對身邊的小廝說:“去跟老關說把車子準備好,府門處等著我們。”然後對還楞在桌子邊的長樂侯小兒子說:“快給我帶路!”

沈汶已經哭濕了五條手帕,還用自己的袖子把臉都塗花了。沈卓大步走過來,看了看還在痛哭的沈汶,心中已然生怒,但表面冷靜,向臉色不善的大皇子和四公主行了禮,然後說道:“我是鎮北侯三子沈卓,舍幼妹年方七歲,幼稚無知。如有要事,請告知於我,我若不能解決,就回府呈報母親,若母親也不能,還可報與父親得知。請大皇子和四公主高擡貴手,莫詰難一個垂髫小童!”

這話說的!指明大皇子和四公主在欺負一個小孩子。有什麽事不能跟大人講,卻要把一個孩子為難成這個樣子?

大皇子焦躁揮了下手,勉強笑著說:“只是小孩子之間的玩笑,你妹妹太當真了。”說完,拉著四公主轉身走了。這邊沈湘拉了沈汶的手,也牽著她走。沈卓前面帶路,沈汶幾乎是閉著眼睛,一路哭一路走地穿過長樂侯府。

人們紛紛避開,誰也不敢和她們搭訕:這個幼女簡直是闖禍精,大皇子日後肯定成為太子,她就這麽替鎮北侯府得罪人!

沈卓匆忙地向長樂侯府的人告了辭,到府門處,鎮北侯的車駕已經都在等著了。

心地早就壞啦壞啦的沈汶到了府門處,臨上車前對著沈卓哭道:“三哥……對不起……”

沈卓嘆氣:“也沒什麽啦,下回……別理他們就是了。”

沈汶搖頭說:“是那個姐姐來和我說話的……”

沈卓皺眉:四公主來找麻煩,難道皇家對鎮北侯府有不利之心了?回去得跟大哥他們說說。

沈湘也說道:“我是該與妹妹在一起的。”

沈汶終於止住了哭,眨著腫眼睛說:“姐姐是與張家姐姐在一起的,張家姐姐怎麽樣了?我沒來得及向她告別呢。”

沈卓的耳朵豎了些,想到既然張允錦來了,不知道張允銘來沒來?他周圍看看,也沒見有人過來。也許是怕麻煩不敢過來了,這個不仗義的家夥,沈卓對張允銘早就心生不滿,這下更看不慣了。

沈湘回頭看看,說道:“現在不能回去找她了。她說這之後要看燈呢,也許我們到燈市去看看,能碰上她。”

沈卓高興了一下,接著遲疑了:“出了這樣的事,我們還是馬上回府吧。”

沈汶馬上說:“可我也想看燈!”

沈卓看著沈汶:“你哭成這樣還想看燈?”

沈汶說:“可我已經哭過了呀,可以看燈了。”

沈卓看著沈汶滿臉紅紅的胭脂,可是含著笑的腫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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