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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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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外面就有人來報說夫人讓他們都過去。幾個人走到正廳,夫人楊氏坐了上座,沈卓和沈湘已經貌似老實地站在了楊氏的身邊,楊氏旁邊的座位坐了一位和她年紀相仿的夫人,可面容極美,細長的柳葉眉,丹鳳眼,神態端莊,穿著非常講究。雖然在顏色上並不是亮色,但衣料暗花繁覆衣邊的繡工精美異常,頭上的幾件首飾也是不可多見的寶物,看來這就是平遠侯娶的那位身家極富的商人之女。她身邊站了個七歲左右的女童和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都表情恭順。十幾歲的女孩子的打扮是正常富貴人家的樣子,七歲女童的相貌並不如那位夫人美麗,可穿著從頭到腳都金玉耀眼,奢侈得過分。

侯府的幾個孩子上去對著平遠侯夫人李氏行了禮。

李氏忙說:“莫要多禮了,多好的孩子!”示意身後的丫鬟,丫鬟遞過來幾個荷包,李氏一一遞給了沈家的幾個孩子,又介紹身邊的兩個女孩說:“這是我府的二小姐和六小姐,快去見過禮。”

沈汶知道平遠侯女兒的名字是張允錦,只不過這時女子的閨名不在外稱揚,外人只稱未嫁的女子某某小姐娘子或某氏,出嫁後就成了某氏某夫人了,從稱呼上就沒把女子當個獨立的人,連中國歷史上許多著名的女子都沒有全名。

兩個女孩子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連那個女童的姿勢都十分小心,不失分毫,明顯是經過很好的訓練的。

楊氏嘆息道:“看你府的女孩子們多有規矩,哪像我家的!”沈汶前世聽了這話都會心中不快,可此時知道這些是母親想讓李氏高興的話,母親對自己兩個女兒的愛沒少半分。但她可不能放棄這個締造自己形象的機會,馬上從袖中拿出手帕在手裏亂擰,臉上一副幽怨的神情,眼睛濕潤。

李氏矜持地微笑,拉了沈汶到身邊,揉著沈汶胖乎乎的小手說:“多乖的囡囡,這麽招人愛。”忙又扭臉對沈湘說:“大小姐也是好的,會武藝,日後可以助父兄一力呢。”她說話圓潤,不想偏袒一方。

楊氏嘆息:“我可不指望她助什麽力,日後嫁個好人,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就行了。”沈湘臉騰地紅了,使勁皺眉,十分氣憤的樣子。

李氏忙打圓場說:“誰不這麽想?對女兒家,平安是福。”

正說著,外面報有多府的夫人攜小姐們到了。楊氏站起身,迎出廳門外。前院裏,一群麗人相繼行來。

前世,沈汶頭一次見到這麽多舉止優雅話語溫和的婦人小姐,如同一場華美的演出,一個個出場的人物表演得都十分完美,滿院錦繡環佩,衣香花香彌漫,給了那時年幼的她足夠的震撼。

現在,她看著那位以美貌聞名的二品武官夫人和身後嬌艷的兩個女兒,想的是這個夫人抓了個錯令人把丈夫的小妾打死後,還讓把那個妾室的眼睛挖出來。那個儀態端莊被兩個年輕丫鬟攙扶著的四品文官夫人,日後把庶女嫁給了一個年老的高官為繼室,十五歲的女孩子一年內就過世了,不知道她心中可有絲毫可惜?而那個說話慢悠悠咬文嚼字的才女,日後逢人就說沈湘如何粗魯不堪,侯府品味如何低劣。……原來不僅是自己,許多人都有偽裝。

正想著,沈汶突然聽到下人的傳報:“秘書少監夫人孫氏攜大小姐,二小姐……”

沈汶的眼睛聚焦了,前世她都不記得這些人來過。秘書少監只是個從四品的文官,但這個文官的姐姐嫁給了三代為相的呂家長房太傅呂言博的長子呂正操,生下的女兒就是日後的太子妃。太子妃成為皇後之後,自己前世的丈夫就娶了這個文官的二小姐。

沈汶專註地看著走進來的孫氏和她身邊的兩個女孩子,孫氏該是三十多歲了,面容精致,掛著得體的微笑。她身邊十幾歲的大女兒,細眉長畫過眼角,唇點朱紅,很是漂亮,只是神情有些驕傲。小女兒應該才五六歲,兩眉間畫了一顆鮮紅的朱砂痣,襯出膚色雪白,玉琢粉雕一般,可見長大後的艷麗。

楊氏與孫氏明顯不熟,只是禮貌地交談了幾句,孩子們自然互見長輩再相互行禮。沈汶扭扭捏捏地走了這個過場,顯出上不了臺面的小家子氣。孫氏的笑容沒有改變,她身邊大的那個女孩子臉上有一絲不屑:她的表姐就要嫁入皇室,自己的身價自然也水漲船高地不同了。再看這些武將家中的女孩子,一個個都面目平庸。

剛見完了禮,有人跑著進來說五公主來了,由三皇子護送著,快到了府門了。楊氏趕快讓人準備,自己親自去大門處迎接。這位五公主與楊氏有轉彎的親戚關系,今年八歲,原來說由著宮中的嫲嫲陪著來花會看看,可誰知三皇子會來?眾人都興高采烈起來,有個皇子參加,讓這場花會格調高了許多。

周圍似乎突然降溫了,沈汶寒戰了一下。她前世糊裏糊塗,只顧著羨慕那些夫人小姐們的風度,就是知道三皇子來過這次花會,也沒放在心上。現在看來,在大難發生的十多年前,就出現了蛛絲馬跡。

皇上曾有五位皇子,活著的有四位。

大皇子的母親是當今皇後,可是已經失寵皇帝多年。

去年底,大皇子與“一門三相”的呂府定了親事,娶呂太傅呂言博的嫡孫女為妻。雖然大皇子未來的老丈人呂秉操只是個政績平平的四等官,可他的父親太傅呂言博卻是門生故舊滿朝,比如,當朝的首輔就是呂言博的學生。大皇子這門婚事,表面上顯得平常,但後力無窮。明年,大皇子滿十八歲時,會被指為太子。

二皇子七歲時得了天花,不久就沒了,其母梅賢妃不久也抑郁而死。

三皇子的母親陳貴妃長年聖寵不衰,十三歲的三皇子因學文習武甚是努力,幾次得了皇帝的讚賞。

四皇子今年十一歲,去年夏天因墜馬而折了腿,醫好後還是瘸得厲害,不久,他的母親蔣淑妃病死了。沈汶死後才讀到,四皇子的腿是他的母親蔣淑妃指使人制造了落馬事故,然後趁機錘斷的。想來這位女子未雨綢繚,希望以此護住自己的兒子。但是後來太子登基,四皇子被幽禁,一直沒有留下子嗣,在太子重病時被毒死。可見就是斷了腿,也沒有過上好日子,不知道那位蔣淑妃是否後悔下了這樣的狠手。

五皇子還不到三歲,據說連話都說不全。日後北戎南下時,這個十三歲的皇子在逃亡路上病死。

此時,大皇子定了親事不過半年,他未婚妻的舅家就前來朝中第一武將府中參加為侯府長子議親籌辦的花會——大皇子的未來老丈人家已經為他在打點了。

前世,侯府沒有選擇孫氏的長女,而這次三皇子來又與沈毅沈堅等見面,按照前世的發展,會成為好友,這是不是就已經註定了侯府日後滅亡的下場?

沈汶此時六歲,如果是個正常的孩子,自然什麽都不懂。其他的孩子也沒好多少,侯府的長子沈毅方才十五歲,能有什麽政治的敏感?楊氏和老夫人都是性情直爽的婦人,而侯爺又長年在邊境秣馬厲兵地防範外敵,對朝政就是有心也沒有餘力。不管十三歲的三皇子是不是有意而來,但在此時此刻,侯府裏肯定沒有人會預見到這場花會埋下的惡果。

幾年後侯爺大約是察覺了不妥,把大哥和二哥都帶到了邊境,也許想以示中允。可此舉於大局已是無補,侯府早就被劃入了三皇子的陣營。手握重兵又如何?自有境外的強敵來收拾你。對方以有心算無心,以有備算無備,自己的一家從一開始就處了下風。

看著夫人楊氏帶著長子沈毅次子沈堅去往前院的背影,沈汶瞇著眼睛,面露傷感,有點兒要哭的樣子。

平遠侯的小女兒張允錦見了,挪了一步到了沈汶身邊,小聲問:“妹妹怎麽了?”

沈湘也扭頭,見了沈汶的樣子,對張允錦嘀咕:“別在意,我妹妹就是這樣,時常要哭的,她可能是舍不得母親和兄長。”

沈卓探過頭來:“不,她是因為餓了,你看,她那麽胖,就是因為總是要吃東西。”

張允錦笑了,沈汶扁著嘴看沈卓,沈卓背手昂頭,不再看沈汶。

張允錦笑著拉了沈汶的手,低聲說:“妹妹別哭,你一點都不胖。”

在一旁的張允銘笑著拉了下沈卓:“你還不道歉?我要是說這話,可要被母親責備的。”

沈卓伸出有些腫的右手:“只是責備?看見沒有?!我的手都成這樣了,不多說幾句不虧了?”

沈湘小聲說:“你活該!”張允錦又低笑了一聲。

沈汶低頭,前世,她一直盯著那些文官的女眷們,不愛搭理沈湘和沈卓,他們也不惹她。張允錦那時與沈湘和沈卓相熟,後來楊氏曾經想與平遠侯府結親,可對方沒有接這個茬。想來平遠侯立意遠離朝政,不願與重兵在手的鎮北侯有瓜葛,其實最後也沒逃過去。

張允錦最後嫁給了她母親那邊的一個商家子弟,沈汶忘記了她後面的結局,而前世沈卓一直拖到了二十二歲才定了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張允錦。

楊氏迎到了五公主和三皇子,一群人又回到院落中。那邊有人攙著“在後面禮佛”的老夫人出來了,眾人又一通見禮。其實沈汶知道老夫人只是懶得一個個地接見來賓,等人都到齊了,出來見一面就行了。楊氏接著請人帶著小姐們去園子裏玩,自己領著夫人們前往後廳,那裏支了牌架子,有各種小食,能讓夫人們談天休息。

人群散開,沈卓沈湘帶著沈汶,引了張家的大公子張允銘、二小姐和六小姐張允錦往花園走。

沈汶遠遠地看向三皇子,許多小姐們不遠不近地圍在他的左近。這個少年頭戴著皇子所佩的金環,眉目端正,身穿了一領淡黃色的長衫,玉帶纏腰,身材筆直,有種皇家人士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氣質。五公主在一旁指劃著,沈毅和沈堅陪著他們說著話,忽然五公主指著沈毅腰帶,然後又指了沈堅的腰帶,沈堅轉身來回看,找到了沈汶這幫人,向他們招手,可不等他們過去,三皇子他們卻往這邊走來。

兩群人走到一處,旁邊圍觀的人也盡量不動聲色地往這邊來。前世,沈汶沒有給香囊,自然沒有得到三皇子和五公主的註意。這位五公主比自己大兩歲,和沈湘一般大,十五歲時被和番嫁給了北戎大汗的二兒子,北戎大舉進犯邊境前死的。後世有記載說她實際是被殺死的,以示北戎的絕決——斷沒有去攻打人家還留著人女兒當老婆的道理,萬一有了兒子是誰的江山得以承繼?也有野史說她知道了北戎的計劃,想逃回來報信,可是中途被殺,該被收入烈女傳。

沈汶躲向沈湘身後,一副膽怯的樣子。沈湘現在充大人了,一把緊緊握住沈汶的手,低聲說:“小妹莫怕,一會兒別說話就是了。”

不一會兒三皇子一群人就到了面前,作為同母的親兄妹,五公主眉眼與三皇子很相像,只是多了分女子的柔美,沈卓沈湘和張家的小姐們都行了下禮,五公主笑著說:“沈家小妹做的香囊可是真有趣。”

沈汶低著頭哼哼唧唧地說了聲:“多謝五公主。”

三皇子看著面前紮了兩個女童髻的黑腦袋頂逗沈汶道:“你給哥哥們做的香囊好有趣,就也給我一個吧。”

聽來只是少年哄小孩子,可沈汶滿心思都是陰謀詭計,自然懷疑其中蘊含的意思:他難道表示他就如自己的哥哥們嗎?這個十三歲的孩子是不是受了別人的叮囑來與侯府套近乎?正在思忖間,五公主說:“怎麽能只給三哥?要給也得給我才是。”

沈汶擡頭,很真心地說:“那些都太難看了,我有好看的,可以給三皇子和五公主。”說完看夏紅,夏紅忙拿出幾個丫鬟們做的香囊,針線要好得多。

三皇子搖頭說:“我不要那些,我要這種綴著珠寶的。”

沈卓笑起來:“這不是財迷嗎?”

沈毅對沈卓皺眉:“不許胡說。”

三皇子擺手,笑著從腰上解下一顆大大的珠子遞向沈汶:“看,我用這個珠子和你換,這個珠子和你香囊上的差不多吧?”

五公主不甘心地叫起來:“我也有!”也把腰間掛的珠子拿下來,沈汶眼睛亮亮地,看著五公主的珠子說:“這個大!”馬上解下腰間的香囊遞了過去,現在她只能做這麽多了。

大家都笑起來,沈汶擡眼間見三皇子看她的眼睛,心中警惕,皇室的人都長了八個心眼,她可不能讓他看出她有意不給他香囊,忙接過五公主的珠子就往嘴裏放去,幾個人大叫起來,沈湘和張允錦幾乎是同時抓住了沈汶的手腕,張允錦笑著:“妹妹呀,這可是不能吃的!”

沈卓得意地說:“看看,我說什麽來著?她是餓了。”

張允錦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裏面是一塊雕刻精致小兔子形狀的糖,沈汶面露喜色,一把拿過來吃了,幾個人又笑了。

三皇子手裏的珠子也不收回去,就遞給沈毅說:“你的小妹妹真有趣,這珠子你替她拿了,做個釵子,別讓她吃了。”沈毅苦笑著接了,沈汶暗嘆:還是沒躲過去。

別人看他們在這裏談笑,漸漸地圍攏過來,間或有女孩子過來行禮,對著五公主但實際是三皇子自報家門,做出一系列微笑低頭等動作。沈湘拉了沈汶,慢慢地挪著步往人群外面走,沈卓看見了,也跟著他們撤退。

張允錦拉了下二小姐,二小姐沒動,她就自己隨著他們走開。張允銘想走,卻被沈堅一把抓住,不讓他動,只能硬著頭皮和沈毅一起陪著三皇子和五公主。那邊三皇子見禮和問答間忽然扭頭看來,沈汶這些人已經離開了些。沈汶見三皇子目光掃來,忙靠緊沈湘,又是一副怕怕的樣子,沈湘卻是對著三皇子做了個笑臉,腳下不停,拉著沈汶走得更快了。

幾個人一路走進花園,侯府的園子有個小湖,沿湖種了垂柳,鋪了石子小路,間或放置了假山,一處幾曲白玉小橋連著水中一個小亭子。

沈湘領著大家到那個小亭子坐了,在亭中望著園中一片姹紫嫣紅,倒是分外有意趣。旁邊的丫鬟們過來奉上了茶水手巾,等幾人擦了手,就再捧上了幾碟點心放在了亭子裏的小石桌上。

沈卓擠眉弄眼地對沈汶說:“這些夠嗎?用不用把湖邊那塊大石頭也搬過來?”

張允錦又一下子笑了,沈湘擡手打了下沈卓,沈卓哎呦了一下,抱怨道:“我是好心哪!她這次當著皇子公主吃珠子,還貪了人家的糖果,肯定是餓極了,不填飽了她的肚子,她一會兒把這亭子吃了怎麽辦?太陽大了,會把妹妹曬黑的……哦,其實根本不用再曬了……”

張允錦又笑了,她的長兄張允銘平時講究溫文爾雅,哪裏見過沈卓這樣愛說俏皮話的,一時忍不住連連發笑,讓沈卓大受鼓舞。

沈湘對沈卓連推帶打,嘴裏說:“走開走開!別在這裏找打!”

沈汶撅嘴皺眉,張允錦笑著安慰沈汶道:“妹妹別生氣,你三哥只是在逗你玩。”也是在安慰沈湘的意思,沈汶心說,他在逗你玩還差不多。

沈卓被打得趴在桌子上,哀叫著:“當著人就這麽打我,你還要不要你的名聲了?”沈湘一通狠捶,叫著:“不要了不要了……”

沈卓突然大叫一聲,翻身起來,仰面朝天靠在椅子上,翻了白眼睛,舌頭伸了出來,含糊地說:“我不成了……”

張允錦笑得掏出手絹掩了嘴,沈汶也忍不住皺著眉笑,她偷眼看張允錦,雖然才七歲,沒有她母親李氏的美貌,看來和張允銘一樣繼承了父親的相貌,可面容齊整眉眼舒展,特別是一副好教養的樣子,舉止極為規範,讓人另眼相待。

沈卓看慣了奔放的沈湘和懦弱的沈汶,今天見了這位好容止的女孩就犯了人來瘋。

沈湘打夠了,一推沈卓說:“一旁待著去!別礙事!”然後笑著對張允錦說:“讓妹妹笑話了。”

張允錦微低頭,小聲說:“怎麽會?姐姐別這麽見外,你有如此兄長可以玩笑,本是好事。”

沈卓又活了過來,瞪眼說:“對她是好事,對我可就不是了。”

張允錦低頭又笑,也不擡頭說:“你明明……很歡喜的……”

沈卓看著張允錦張口結舌,沈湘哈哈笑起來。水面上聲音傳得遠,她的笑聲讓在遠處的湖邊被沈毅引領著參觀園中花卉的三皇子張望過來,沈湘卻沒有註意到。

沈湘笑完,問張允錦道:“你在家平常都幹什麽呀?”

張允錦低著頭說:“沒什麽,不過是讀書、寫字、繡花什麽的。”

沈卓馬上十分有興趣地問:“你讀了什麽書?”

張允錦老實地說:“剛剛開始讀《論語》。”

沈卓擺手:“那麽無趣,我跟你說,你要去讀《山海經》,或者《孫子兵法》。”

張允錦遲疑著:“我母親,大概不會讓我讀。”

沈卓出主意:“你爹是武將吧?你是武將之女吧?怎麽也得讀讀孫子兵法吧?你別跟你娘說,直接找你爹!這在兵法裏寫了,叫圍魏救趙!”他盯著張允錦,用食指摸下巴,做出很老謀深算的樣子。

張允錦捂嘴笑,沈湘皺眉:“我怎麽覺得不對呢?你不是在騙我們吧?”

沈卓翻眼睛:“你們都沒讀過,騙了你們,你們也不知道。不騙白不騙!”

沈湘大喊一聲,又撲上去打沈卓,沈卓哎呀呀地叫著,對張允錦說:“你讀了就知道我說的對不對了。其實……你讀什麽都成……就是別練武……哎呦!哎呦!”

春風和暖,花香柳綠,水中亭子裏的男孩子神采飛揚地叫喊,衣裝華美的女孩子矜持有禮地微笑……沈汶心裏琢磨著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青梅竹馬了,她現在已經很肯定沈卓前世為何那麽晚才定親。沈汶決定,這次重來,如果張允錦真的對三哥有意,就一定要成全他們,至於該怎麽辦,她現在還沒有主意!

沈湘打夠了,他們又接著聊天。一會兒講到習武,一會兒講到書中的故事,完全不在意呆坐在一邊的沈汶。

談性正高時,有人過來說三皇子和五公主要離府了,夫人說讓他們到府門處去送一送。沈卓有些勉強,但沈汶忙站了起來。前世她匆忙地到府前行了送別之禮,然後就回來了,沒有見到日後的沈毅娶的柳氏與沈毅和夫人碰面的情景,聽下人說,當日沈毅一見柳氏就留了意。

柳氏出自書香門第,她的曾祖父是聞名的大儒,學子滿天下,還曾當過是先帝的老師。據說因為當初讚揚過當今皇帝的兄弟,恐被當今皇帝不喜,就在皇帝登基後致仕養老去了。為免是非,也不再教學生。柳氏的祖父早逝,父親中了進士後,在官途一直逡巡不進,只是個四等文官,柳家其他子弟也沒有什麽建樹,柳氏一門明顯沒落了。

當初柳氏的曾祖父年輕時曾偶遇過老侯爺,兩人雖是忘年,還一文一武,卻交談甚歡。日後老侯爺名高權重時,兩個人反而再沒有什麽交往。但老夫人記得老侯爺曾經提過與柳老先生交往的事,老侯爺過世時,老夫人讓當時主辦喪事的楊氏給柳氏的祖父送過信。原來以為對方也就來個回信表達一下哀悼之情,可誰知柳氏的父親卻親自來侯府吊謁,這讓楊氏印象深刻,所以這次花會也給柳府發了一份帖子。

楊氏實際並沒有考慮過柳氏,這點她就如當初的老夫人一樣,一門心思想給沈毅找個門第尊貴的女子。柳氏的祖父雖然清貴,但畢竟那是往日之事了。誰知一啄一飲,沈毅卻因為這次相遇看上了柳氏,屬意於她,楊氏雖然猶豫了一下,但是想到自己的過往,最後還是定了柳氏。

現在沈汶到處都看到陰謀,柳氏的曾祖父曾經讚賞過現在皇帝的兄弟,侯府與他的孫女聯姻,是不是會被皇帝嫉恨?柳氏父親只是個低等的文官,這對侯府日後毫無助力,父母這麽決定是為了避嫌還是為了考慮大哥的喜好?這次沈汶想去看看他們的相見,好奇大哥怎麽一見柳氏就定了主意。

在府門處,沈汶躲在沈湘身後對著三皇子和五公主行禮告別,她有種感覺,三皇子的目光總看向這邊。終於等他們上車上馬,被一群仆從宮人簇擁著走了,沈汶才敢擡眼左右觀望。

在府門內的陰影中,站著幾個人。其中有一位少女,她的一襲淡藍色的衣裙襯得她的臉色白皙,細眉淺畫,面容清秀。沈汶知道她是柳氏才對她註意,大多人在送別了三皇子和五公主後的嘈雜中都沒有留意到這幾個人。

見人都散開了,有人向楊氏示意柳氏,低聲介紹了,柳氏帶人走了過來向楊氏見禮。柳氏神態嫻靜,行止文雅端莊,和那些文官的女眷沒有太大區別,沈汶看著站在楊氏身邊的沈毅臉上也沒有什麽異色。楊氏與柳氏笑著客套了幾句後,就轉身要往回走,忽然間,也許是累了,腳下一軟,身子一晃。

楊氏平時身體強健,根本不讓丫鬟隨身跟著,旁邊的沈毅手疾眼快地攙住了母親,才發現另一邊柳氏也已經伸出了手,停在了楊氏的胳膊邊。見楊氏沒有摔倒,柳氏收回了手,低身行禮道:“請夫人恕我無禮。”楊氏一笑,說道:“倒是多謝你。”

幾人一同向府中走去,沈汶見沈毅看向柳氏的目光已是不同。沈汶撅嘴,大哥也太好糊弄了,柳氏表示要扶母親,他心裏就有了偏向。可又一想,人之性情多從細節昭示,柳氏能這麽快地伸手,顯示她平素為人親和,那些被人伺候的小姐們,不見得有這樣的眼力價。柳氏很可能平時照顧長輩,對別人多了一分體貼。接著又為柳氏操心:一伸手想做件好事,結果就嫁入了這個家。雖然婆媳相處的好,夫妻和美了幾年,還有了兩個兒子,但是下場悲慘,不知道柳氏是不是覺得值?

她尚在惆悵中,張允銘卻帶著張二小姐來喚張允錦了,說日已過午,該同母親一起回家了。張允錦與沈湘沈汶告別,說會下貼子請她們過府來玩,又對沈卓施了一禮,臉上繃不住地笑。可沈卓臉上有些笑不出來了,眼巴巴地看著張允銘帶著姐妹兩個去見平遠侯夫人。

後面的半天,沈卓沒了興趣,自己去了藏書閣。沈湘帶著沈汶在那些小姐之間游蕩了幾個來回,沈湘一身戎裝,在片片七彩斑斕的裙衫中格格不入,沈汶記得前世她為沈湘感到尷尬,現在她卻自豪有這個任性驕傲的姐姐。她表情傻傻呼呼地跟著沈湘,在大庭廣眾下還絆了一跤,當眾哭起來,被沈湘拉著離開,十分丟份。

當夜,沈汶冥想後躺在床上思緒萬千。她現在才發現她面臨的不是一場兩場大戰,而是對方日積月累編織的羅網。現在對方已經開始行動了,她也該動手建立防禦系統。作為一個六歲的孩子,她根本不能指望她能說服父母或者長兄,只能隱晦地布置,不引起人們的註目。這期間,她還得註意一下沈卓、沈湘的姻緣,簡直比父母還替他們操心……沈汶突然明白了一個頭兩個大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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