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就吃,就吃,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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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漢廣某次無意間看了部青春疼痛電影。電影拍得稀爛,男女主重逢的狗血橋段卻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此後,他就無數次地幻想過這樣一個不切實際的情景——

如果再見,他一定要找根電子筆戳穿那位的胸膛,把鼠標鍵盤顯示器統統砸在那位的臉上;或者幹脆上去給人一拳,將所有怨懟和怒火盡數發洩。

最好能把他額角打出紅腫,就像他們當年初遇,那位對他做的事一樣。

然後再繃著臉大吼一句:

“你欠我的用什麽還!”

可當這不可思議的瞬間猝然砸到眼前,他忘記了呼吸,渾身的血液都似流盡了;又像是個被刪了所有代碼的空殼軟件,哪怕一個簡單的程序指令都無法響應;甚至來不及想一下眼前這個身影,是不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俞漢廣放大了五感——周圍盡是淺色眼珠卷曲頭發的異族臉龐,空氣中有陌生的水煙和香氛味,咖啡占蔔師神秘兮兮的鳥語還在耳邊回響。

他揉了揉眼睛,覺得時空錯亂,身前一道巨大結界憑空而降,插在地上。

結界裏的那位,身著一件和自己毫無二致的、米白色的法蘭絨長袖襯衫。明明是隨性的打扮,不知為何卻透出清寒與孤郁。

俞漢廣這才確定這裏絕非夢境,更不是VR游戲情節。

自己的眼睛也沒問題,那位……

不,該叫他衛波。

衛波近在咫尺。

他怎麽偏巧出現在這裏?

他這一年來是怎麽過的?

他當初為什麽不告而別?

他記得我嗎?還愛我嗎?

他……身邊有新人陪嗎?

他……欠我的用什麽還!

生活不是小說抑或肥皂劇,一見鐘情、分手失戀、舊愛相逢、破鏡重圓……壓根沒有那麽多俗套的狗血可灑。此刻他若再吐出些澎湃的大吼大叫和歇斯底裏,更是能讓在場所有人腳趾摳出一家新的“陽光酒吧”。

俞漢廣心中如坐過山車,腦子裏竟是突然開了竅,憑空生出一句冷冰冰的問候:

“好久不見,衛老師。”

甚至還自持地輕笑了一聲。

“喲,衛波,俞總,你們認識?”方才那位炫耀自己兒子中考成績的大哥站了起來,看著二人一模一樣的穿著打扮,沖俞漢廣招手,“大水沖了龍王廟,這敢情好,俞總,來拼個桌!”

“衛哥,咱們來這裏工作快一年了,我可從沒聽你說過你國內的親戚朋友啊!”年輕人也附和。

俞漢廣眉尖狠狠挑了一挑,腦中纏覆的那些問題反倒把自己心頭早已堵上的血窟窿戳出了一條裂縫。那裂縫迅速四散蔓延,扯著皮|肉叫他撕心裂肺。

越想越痛——衛波的冷冷言語與自己的熊熊心火碰撞出巨大的鳴音。他按住胸膛,出口就有些失控:

“問我怎麽認識的?他是……”

未說完,只聽對面人發出很輕的鼻息,溫聲道:

“我是他的戀人。”

如今風氣開明,性取向不同這件事,絕大多數人聽說過,也能嘻嘻哈哈地笑著接受。

但當一切真切地發生在身邊時,他們的態度就不一樣了。

衛波的兩位同事恍神了好幾分鐘,才掰扯清楚二人的關系,笑容像敷了層面膜般尷尬地僵在臉上,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

“這裏不方便,”衛波眼光掃視吧臺,似在尋找什麽,“我們換個地方聊……”

“哈嘍?你哪位?我和你沒話聊。”俞漢廣冷哼幾聲。

鼻孔的氣還沒出完,腰際卻傳來溫熱。

——衛波一把摟住他肋骨下方:“換個地方聊。”

若對一個人有感情,他的習慣總是難忘。

若對一個人仍有感情,他的習慣甚至會轉移。

俞漢廣似乎繼承了衛波“口嫌體正直”的毛病,嘴上明明說著不要,可被這麽親昵一摟,竟然在眾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乖巧地隨衛波出了酒吧。

還更加乖巧地把衛波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俞漢廣基因裏自帶人來瘋的DNA,最擅在公眾場合表演;不過現下真和前任孤男寡男共處一室,詭異的沈默卻令他不知所措。

他搓搓滿是水煙味的頭發,一口氣喝盡了服務生提前準備在茶幾上的氣泡水,又撚了旁邊點心紙盒裏的蛋糕放入口中。

蛋糕用幹冰保溫,上綴的香草冰淇淋球尚未融化,下層又是巧克力慕斯打底。只是不知用了什麽工藝,嚼起來細細密密,滋味繁覆不一。

如重重心事。

他品著蛋糕,故作鎮定地窺探衛波的神色。

一年過去了,眼前這人眉骨依舊倔強高挺,嘴角緊抿,甚至連臨窗而坐的姿勢都沒變。

燈光落下,他濃黑頭發還是散亂地鋪著,偶爾反射出一絲極細小的銀光。光線映在臉上,和著米色襯衫就更是純粹的白,顯出難以言傳的清澈。

以前在一起時,每天清晨醒來,他都會撥一撥衛波額前這撮黑發。

一天裏,再沒有比這更溫暖安心的時刻。

俞漢廣很想擡起胳膊抱抱他——大作家的那句名言“愛是清晨六點的吻”在腦海中驟然閃現。

可他突然記起,下一句是“愛是想要觸碰,又收回手”(1)。

“對不起,”衛波盡全力仰起頭,怕低下就要淚流滿面,重覆道,“對不起。”

俞漢廣手指按住茶幾邊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小時,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就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現,都要和我說‘對不起’。”他苦笑著狠狠瞪衛波,“可為什麽好像錯的反而是我?”

是啊。

究竟是什麽時候起,好像自己才是那個把人生攪得一團糟的罪魁禍首?

衛波起身上前,沒有多說半個字,而是握上俞漢廣緊張扒在茶幾上的手腕。

隨後又引著那雙手,環上自己的脖子。

他不出聲,任由俞漢廣撕咬著發洩滿腔怨憤。那怨憤變成尖爪,變成利齒,變成狠鑿進冰冷心間的鎬。

他在這鉆鑿響動中願賭服輸,甘心臣服,引頸就戮。

抵|死|相觸。

待不那麽激烈之時,俞漢廣才回過神,睜眼望過去。

一望即知。

他總感嘆自己lonely,眼前這人又何嘗不是孤寂。那種足夠孤寂的眼神,震得他手指一縮。

孤寂是種幸運的氣質,幸運到能支撐兩個人各自走過坎坷的路程;它又令人悲哀,悲哀在能讓彼此看清這一步步走來的歲月中,每一寸細枝末節的痛苦。

思及此,俞漢廣在低|喘中慢下來,動作溫柔許多。

他欲換個姿勢,手腕卻叫衛波緊攥著,雙眼也被蒙住了。

黑暗降臨之際,俞漢廣卻想,哪怕這是一場夢又怎樣,哪怕明天他消失了又怎樣,哪怕今晚死在他身側,又怎樣。

就這樣捱過至苦一刻,俞漢廣嘗出了些甜。

茶幾上的香草冰淇淋球漸漸融化,與巧克力慕斯無聲交纏。

……

再度睜眼時,他雙手繳械投降一般高舉過頭頂,雖然滿頭大汗,身上卻還搭了條薄被。

因為時差,這一覺他整整睡了一圈多,現下已是周五下午五點。房間西曬,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一份酷熱的寂靜,俞漢廣在熱意中醒了困,隨手拿起雪白枕頭墊在腦後。

這種孤獨的感覺他太熟悉了;昨夜睡過去前,也做好了那位“事了拂衣去”的心理準備。

……大家都是成年人,無他,有些遺憾罷了。

只是身體酸痛無比,原本定好了要去科穆爾城幾個知名的密室逃脫店去實地考察,恐怕也泡湯了。

他在哈欠中摸了摸肚皮——昨夜飽餐一頓大葷,早已腹中空空——便決定起床去酒店餐廳碰碰運氣。

洗漱妥當後,他神清氣爽地開了門。

卻猛然看見一個身影靠在門邊,扭頭便對上了琥珀色瞳仁。

俞漢廣嚇得一個戰術後仰,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帆布鞋帶,眼見就要絆倒在地。

緊接肋骨的腰際,又適逢其會地被溫熱手掌拖住。

“餓了吧?”衛波將人扶正,另一只手舉著紙袋,笑了笑。

俞漢廣見紙袋邊緣滲出水珠,原本疊出的折痕都被浸軟了,知道衛波在門口等了很久,於是深吸一口氣堵在門口:“既然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

衛波不敢進屋,依舊自顧自地輕松道:“給你帶了兩份不重樣的,你愛吃什麽隨便挑。”

俞漢廣不服氣地低吼著追問:“為什麽還要回來?!”

“陽光大酒店”的外國客人不少,走廊不停有金發碧眼的住客經過,聞聲朝二人投來奇異目光,俞漢廣只得無奈讓開,把人引進房間。

衛波避過他的問題,將紙袋中的餐盒取出攤開:“西餐是酒店餐廳訂的,中餐是我……”

他擡頭,停住。

俞漢廣坐在沙發邊,不理會他,只是眼圈紅了。

衛波吸了口氣:“漢廣……”

“別跟我說對不起。”俞漢廣顫著聲問,“為什麽?”

“我沒問題,你也沒問題,甚至我爸爸媽媽都同意了,為什麽?”

衛波正在開餐盒的手頓了下來,怔在原地。

沈默良久,他還是道:“對不起。”

人生兩大“沒發揮好”——和愛過的人道歉,和還愛著的人表白。

他無數次地咀嚼過那句“你要想好”。

摸不準俞喬的態度。

他推動的頭顯硬件項目進展失控,還險些害得俞漢廣丟了性命。

也反覆地咂摸過那句“和我配合得很默契”。

他沒有能力,沒有人脈,甚至比孟艾晚了六年。拿什麽和孟艾比?

“對不起……”

俞漢廣雙目通紅,似要燃燒。他不可置信地搖頭,起身步步向前,把衛波逼到絕境:“為什麽不問問我?衛老師,你長這張嘴是做什麽的?只是用來說對不起的?!”

衛波將紙袋扔進垃圾桶,臉上泛起滯澀笑容:“對不起,這好像是我生來自帶的bug。”

二人挨得極近,鼻尖都滲出了汗,堪堪就要相撞。

衛波雙手甚至沒能撐住,回按在茶幾上,以保持身體平衡。

他吸了口氣:“我們做《你的99個故事》的時候,你還記得,我提到過一種遍歷算法嗎?”

“怎麽不記得?!”俞漢廣強壓住心悸感,低吼道。

每一張文案,每一行代碼,每一句話,都記得。

他都記得。

衛波繼續道:“這一年來,就算我遵循算法,將每一條路走一遍,甚至刻意繞遠路,也沒法回避最真實的情感。遍歷了這麽多路徑,我才發現,我始終會兜回來。”

“那種感覺……”

生活靜如一潭死水,但若是真正牽掛的人在未知遠方,那種感覺,就像一場隔著磨砂玻璃發生的火災。

燃燒,卻安靜;爆裂,卻無聲。

他小心地直起腰,手掌撫上俞漢廣的肩,像是下定了決心:“所以我後悔了,我想修覆這個bug。”

俞漢廣被說得一驚,臉上不甘消了幾分,人也不自覺後退兩步。

“我總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見到你——”衛波道,“我立刻跟你走。”

俞漢廣和衛波在一起的時間不算短,但何時聽過他如此直言不諱,額角青筋狂跳,伸出的手臂還懸在空中。

“哥……”俞漢廣喉結滾動著,紮到他的懷裏。

……

遠處夕陽完全墜入沙丘之際,俞漢廣才從衛波懷裏探出頭。四下寂靜,他肚子卻很沒有眼力價兒,好一陣咕嚕嚕。

“現在餓了吧?”衛波逗孩子似的,笑得露出了八顆貝齒。

他將俞漢廣輕輕扶在沙發上靠著,如扶住一束被暴雨澆透的花束,隨即又把餐盒推近:“都涼了,湊合吃些。你要是沒胃口,我們晚上去頂樓陽光酒吧吃。”

俞漢廣低頭看餐盒,一盒是黑椒牛排,焦棕色澤中透出嫩紅,肉眼可見的上乘貨。

另一盒就很清奇了:韭菜炒雞蛋,豆芽炒雞絲,豆腐湯。

他出過幾次國,知道這些食材基本只有國人愛吃,在國外絕不常見。

他的衛老師,是心思細膩的。

來的這兩天頓頓咖啡面包,俞漢廣眼下也確實有些饞了。見那韭菜綠油油的觀之可親,聞起來還是熟悉的味道,他突然心花怒放,調侃道:“常言說好馬不吃回頭草,衛老師,臉疼嗎?”

“就吃。”衛波趁他不留神,唇瓣蓋上他的嘴角。

“就吃,就吃,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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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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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小情侶:花前月下。

小俞和小衛:對著一盤韭菜破鏡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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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在國外留學,是真的特別饞新鮮的韭菜、豆腐豆芽什麽的,然後花高價在當地華人的小菜園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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