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好一個心機boy

關燈
劉蕾蕾按掉手機鬧鈴,臉重新埋在午睡枕裏,準備多瞇兩分鐘。

下午的工作安排得很滿,她有些抗拒——

給《大腦狩獵計劃》的視頻被衛波的“不合格”三個字全盤否定,場景和文案幾乎要推翻重來,因而她這兩天一直忙不疊地在捋腳本。

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傳進耳朵,她瞬間擡起眼皮,把午睡枕塞到腰後,打開電腦屏幕就調出了排期表。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腳步聲來自她熟悉的兩個人,一套頻率固定,一套毫無章法。

但兩套步調都是既輕且快。

俞漢廣拉著衛波從池斕辦公室溜了一圈,想再聊聊招聘的事,怎料辦公室大門緊閉。人事組的小姑娘說,池斕這個拼命三娘請了病假。

他疑竇叢生地走回辦公區。

見劉蕾蕾直著身子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還顯示著更新的【項目排期表V3.1.2-最終確認版】後,他很快轉移了思緒,對劉蕾蕾道:“分鏡還有幾個地方要修改,我圈出來發給你了,你對照排期,deadline之前交給我。辛苦了。”

表格是他昨天緊趕慢趕堆出來的,除了任務排期,他還一鼓作氣攢出了項目組各工作的SOP,一並發到了【先肝為敬】的工作群聊裏公告置頂。

不需要奶茶咖啡,只需要制度規則。

劉蕾蕾也疑竇叢生。

不止是今天,她發現,俞漢廣自從被那個叫瓦斯的外國實習生斥責過以後,這幾天都不太對勁。

按照慣例,師父如果給自己分了很重的任務,就會藉午飯機會,從樓下咖啡館順一杯飲料給她。

但他此刻兩手空空。

聯想到自己時不時在地鐵口和俞漢廣相遇,劉蕾蕾合理懷疑,師父他老人家的變化,應該跟瓦斯沒關系——他要麽是剛付了首付,要麽是剛欠了裸/貸。

“蕾蕾,”衛波遞給了她一包芝士餅幹,他怕吵到正在午休的其他同事,聲音並不大,“再休息一會兒,有人跟我說過,別焦慮。”

在接收到劉蕾蕾一臉“還是衛老師善解人意”的神情後,俞漢廣朝衛波拋了個哭笑不得的飛眼——

明明是自己把團隊擰成了一股繩,可漂亮話都讓男朋友說盡了。

好一個心機boy。

……

【如果真有平行世界,希望那裏的你快樂。】

【我預見了所有悲傷,但我仍然願意前往。】

【當下才是全部。】

俞漢廣身經百戰,普通的營銷案子壓根兒瞧不上,可才打開視頻看了幾行字幕,竟有點上頭。

連暢的廣告素材,風格和在地鐵上看到的完全不同,溫柔治愈的調調,看得出來明顯是為了貼游戲而精心準備的。

他愈發有一種不願意承認的直覺,《你的99個故事》能和《大腦狩獵計劃》合作,是自己占了便宜。

世事大多有心栽花無心插柳,機遇總是披著掩人耳目的面紗到來。

俞漢廣掏出手機準備給連暢奉上彩虹屁;而看到群聊裏【衛老師】的ID後,趕緊晃了晃腦袋,趕走了那個討好型小人。

【俞漢廣】:【視頻不錯,我們會按時上廣告位。我發你的素材,你看了嗎?感覺如何。】

【連暢】:【tks, u too. 第四墻的idea,我有get到。】

俞漢廣拍板,給《99》重新做了個懸疑風格的視頻素材。視頻裏,游戲角色做任務的同時,還時不時跳出來沖鏡頭說兩句話,將懸疑氛圍拉滿,打破了所謂的“第四面墻”(1)。

VR被稱為虛擬現實,玩家進入游戲,就相當於進入另一個獨立的世界。他這一招反其道而行之,模糊了虛擬和現實二者的界限——

這是俞漢廣每日回去苦苦研究互動類型綜藝,從中獲得的靈感。

衛波說要把《99》做成一款行業最強的游戲,他沒動心,那是不可能的。

用一款拿得出手的作品說話,是每個稍微有點追求的游戲人的初心。但他知道,現在手上的籌碼玄之又玄,並且稱不上最佳組合;此時要求得“最強”,唯有不斷去找新籌碼,把牌局攪亂。

不斷跳出VR游戲本身的框架規則——和當初自主觀看廣告的想法,一樣。

【衛波】:【連,我們在地鐵上也看到了廣告。我冒昧問一句,你的資源如此豐富,為什麽會選擇和我們名不見經傳的新游戲合作?】

屏幕彼端沒有任何動靜。

IM這款聊天軟件打遍互聯網無敵手,它勝在服務器穩定,界面簡潔利落,收發信息速度快,幾乎人人都用。

什麽都好,就是缺一個功能:無法看到對方是否處在輸入狀態。

約莫過了兩三分鐘,連暢的回覆才跳出來:【我有自己的信息來源。】

連暢的腦電波和一般人對不上,他們在群裏跨頻聊天不是一次兩次,此時突然正兒八經提了一嘴,又把俞漢廣的好奇心勾住了。

【俞漢廣】:【連,上次我邀請你來宜州,你還沒回覆呢,有興趣來我們公司談談更進一步的合作計劃嗎?我盡地主之誼。】

【連暢】:【不了,最近忙。】

天兒又被他聊死了。

……

宣傳素材敲定以後,俞漢廣很快登上社交網絡,上傳了《你的99個故事》和《大腦狩獵計劃》的兩只互推視頻。

在社交網絡裏“上班”並不容易,添一分是自吹自擂,減一毫又像被迫營業。但這恰巧是他的拿手好戲之一。他在文案裏調配好了雞血和雞湯,把“感謝領導朋友合作夥伴”、“我的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工作”的意思表達得妥當。

俞漢廣看著一瞬間就噌噌往外冒的點讚小紅點,顴骨幾乎飛上了天。

人們在虛擬世界傳遞的,不是內容,而是情緒。大家在意點讚評論,尋求認同理解;歸根結底,還是寄希望獲得掌握自己命運的力量,哪怕這力量渺小而短暫。

他深陷其中,也不能免俗。

近百條讓人眼花繚亂的通知中,和他相熟的同事和同行占了大半;孟艾、鄒海遙、莊超飛都很給面子。甚至連還停留在2G沖浪時代的趙惠風,都在評論區留了個大拇指,讓他受寵若驚。

俞漢廣三步並作兩步迅速來到衛波身後,準備向他炫耀自己的人氣值,手機登時又稀裏嘩啦地響起了添加好友鈴聲。

他眼珠跳過【綜藝商務宣傳】、【求互推,大佬通過一下】、【網大合作加我】、【AAA139xxxxxxxx娛樂傳媒】等等五花八門的好友申請,發現衛波這個行走的社交絕緣體,竟然也在刷社交網絡。

刷的還是連暢的個人頁面。

俞漢廣從牙尖酸到舌根:“連暢好大的面子啊,驚動了我們衛老師。您平時可是連我的社交網絡都不看。”

“我看連暢,是因為他也發了宣傳,還在評論區給我們打廣告;以他的資源,相信你很快就會收到許多合作申請。”衛波舉著屏幕湊到他眼前,態度嚴肅地自證清白。

他聽出了俞漢廣嫉妒的小情緒,覺得好笑又可愛,心裏似有一股溫泉淙淙洗過,便把聲音壓得柔和:“我平時看你的人,就夠了。”

跟連暢打了這麽多天的交道,俞漢廣也覺得那小子不像是會挖墻腳的人,不對,那小子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他眼底的危機感這才褪掉。

被私人情緒影響了正常工作,他為自己的無端揣測和在辦公室打情罵俏而愧疚,當下竟然搭著衛波的座椅,思緒神游到冥王星去了。

“叮叮咚——”一陣極其特別的聲音,把他從外太空拉了回來。

是萬年不響一下的備忘錄提示音。

他看著手機沈默片刻,斂起神色問衛波:“你這周六有安排嗎?”

衛波道:“周六?有個淩水的老鄉會,我和粒粒一起去參加。怎麽了?”

“需要加班嗎?”見日程表上彈出了個關於關卡數值優化問題的討論會,他準備起身去會議室,“也沒問題,我白天有時間。”

“隨便問問,”俞漢廣手指在椅子上彈了一圈,面色如常地笑了笑,“其實是我家裏有事。周六我要回趟蘆城,這不是怕我們衛老師孤單寂寞冷嘛。”

還是……算了。

包廂頂上的燈球閃著五顏六色的光,又被音響裏傳來的跑調歌聲震得發顫,和著啤酒瓶的碰撞、骰子的搖動,輪番刺激著室內眾人的神經。

這家KTV的房間挨得近,隔音效果不算好,“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下雨天了怎麽辦我好想你”、“就算大雨讓這座城市傾倒”之聲此起彼伏。

衛波抱臂靠在散發著不明氣味的劣質沙發上,覺得自己也快要在包廂裏傾倒了。

淩水到宜州要倒兩班高鐵,再快也得四五個小時,因而南下打拼的人不算多。老鄉數量少,而且散落在各行各業,從賣板面的小老板到敲代碼的程序員都有,很少往來。

要不是偶然認識了石念三,他江南煙雨看久了,幾乎快忘記了故鄉幹燥凜冽的北風。

石念三作為老鄉會會長,幾乎是憑一己之力,把在這座繁華但孤寂的都市中打拼的“宜漂”們湊在了一起,很有威望。

他盡力地網絡一線牽,衛波自然也珍惜這段緣。

只是他慣於和冷冰冰的代碼引擎打交道,身邊又粘了個跟誰都自來熟的花蝴蝶,還是不太適應這種“聚餐續攤侃大山”的風格。

相比之下,衛粒都比他接地氣不少。

想到衛粒,衛波眼睛閉得更用力——自己這個年輕標致的妹妹,是整場推杯換盞飯局中的焦點。她一出現,有幾個人的眼珠就滴溜溜地圍著她打轉。

即使算上實習期,衛粒也就才步入社會小半年,她又處在有資格驕矜的年紀,一時哪能體會出人心鬼蜮的道理,正沈迷於無邊的讚美中,樂不可支。

因而他心裏再抗拒,也不得已跟來了KTV的二場。

“哢嚓——”一陣強光刺得他撐開了眼睛。

“衛老板,看這裏!我們合照一張!”石念三突然跳到他身邊,笑瞇瞇地舉起手機,閃光燈在黑暗中擦出一絲亮色,“怎麽不去唱歌呀?”

衛波笑笑沒答話,低頭看手表——妹妹和一個男生自告奮勇去購物區拿零食,已經過去十幾分鐘了。

男生在飯桌上沖衛粒大獻殷勤的時候,衛波特意側著身子聽了一耳朵,知道他剛考上宜州師範大學的博士,算起來,是衛粒的半個校友。

此君高高壯壯,臉長得不賴,眼鏡在鼻梁上也是架得板正,看上去是個書卷氣十足的小夥子,叫人討厭不起來。

包廂內乙醇和唾液澱粉酶的混合氣息愈發濃重,衛波讓這股令人作嘔的味道熏得胃中翻滾,便起了身。

走出門外的同時,他看到兩個影子,瞳孔瞬間縮了縮。

——男生那副斯文的眼鏡早已不見,以一種頗為霸道的壁咚姿勢撐著墻面,把衛粒環了個密不透風,嘴唇幾乎要貼上衛粒的額頭。

類似場景,他最近陪俞漢廣看了許多綜藝,因而並不陌生。放在屏幕上是迷倒無數觀眾的發糖行為,但衛粒極力想要閃躲的不自然表情,將他拉回了令人不適的現實。

衛波心中剎那間燎出一把大火,順著血流直往腦子和胳膊兩個地方裏竄,手臂青筋盡數暴起,拳頭也捏得死緊。

可剛準備邁開腿,身側竟有人影快他一步,迅速掠過。

“占人家小姑娘便宜?真有你的。”

石念三率先沖上去,一巴掌拍掉男生的臂膀,腳上的硬皮鞋又踢上對方的脛骨,把那男生踢得身子往一旁重重傾倒,屁股紮紮實實地摔在了大理石地面。

衛波三步並兩步跨上去,要把衛粒摟過來護住。

怎料衛粒下意識地避開了自己,而是自行躲到了石念三的身旁:“石總……”

“小章,莫怪哥沖動,”石念三陰著臉走到男生的面前,“你今天過分了啊,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嗎?”

名叫小章的男生這才忙不疊爬起來,神色訕訕地躲在一旁:“我,我沒有,再說是她……”

“你什麽你?”石念三目露兇光,邊吼邊作勢揮拳,“你還有理了?”

見小章縮了脖子徹底不囂張了,他又回過身,賠了個息事寧人的笑容:

“小衛,你沒怎麽樣吧?衛老板,實在對不起,你瞅瞅,我組織了這麽多場老鄉會,還從來沒遇到過這檔子事,你莫生氣,莫傷了我們的交情……”

衛波不擅社交,但人不遲鈍,早就明白了石念三的意思。

他頓了片刻,還是強行扯過了衛粒的衣角拉到身邊:

“沒關系,石總。業務上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我盡量和你線上溝通。老鄉會,我們以後就不參加了。”

--------------------

(1)打破第四面墻:影視戲劇術語,指觀眾在電影、電視節目中出現,或者演員直接對觀眾說話等等。最有名的“打破第四面墻”的例子是《紙牌屋》,下木先生經常對屏幕前的我們表露心跡。

-----

粒粒啊,你長點兒心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