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情況就是這樣。”

不久之後, 和盧瑞他們會合的尤溪將三人帶到了那幅壁畫之前,手裏還捧著謝霖落下的鐲子。他口中發苦:“霖哥就是在這裏不見的。”

他已經把這一處山洞檢查了個遍,楞是沒察覺出什麽異常的靈氣流動, 也沒能找到其他空間的入口, 尤溪一生都在跟著別人跑, 以前是尤瑜,後來是謝霖,本就不是個很會拿主意的人,此時正是六神無主。

還好找到了受傷同門的盧瑞和朱成碧找了過來,他還能有個人商量。

但即使幾人將臨近的幾個洞都找了個遍,也沒發現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怎麽辦?”尤溪望著同伴們。

“沒辦法了, 先走吧。”這時候還得是朱成碧拿主意,“帶著這個鐲子, 咱們去找師叔祖, 師叔祖肯定有辦法的!”

“好。”也只能這樣了。

“也不知道師叔祖去了哪裏……”

·

謝霖能感覺到自己在下墜。

頭向下,四肢在上,不受控地, 平緩墜落。

平緩墜落本就是件不科學的事情, 這種時候,他竟然還有心情自我覆習了一下重力加速度的相關知識。

隨後就感受到了一種情緒。

很奇妙,分明沒有人開口說話, 他就是能從周遭的環境, 或者說空氣中感受某種類似於歡欣……或是欣慰的情緒。

再之後就落到了地上。

說是地面並不準確, 他能感覺到自己踩在了實處,但其實腳下是一片倒影。謝霖仔細看了一會兒, 驚訝地張了張嘴。

這是……仙靈幻境?

層疊樹影下, 一條一人抱不住的粗大黑蛇游走著爬上了一只恐暴龍的脖子, 謝霖以為它倆要打起來,沒想到氣氛卻很和諧;再換個角度,瀑布沖出來的寬闊大河旁,綠孔雀正用腦袋蹭著一只棕熊的臉,一旁的樹上,小猴子在給棕頭鴉雀遞果子……

看著看著,一團光從腳下升了起來,突破某種無色的屏障,懸浮在了謝霖面前。

他伸手去碰——

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靈力洶湧而來,幾乎是在瞬間就充盈了他的身體。謝霖心頭一驚,下意識後仰,指尖離開那團光時,靈氣卻又如潮水般退去。

謝霖這才發現,他手中的鐲子不知何時不見了。

那看來,這裏就是……他擡頭看了看四周紫黑色的天,心道,這就是鐲子內他未能探明的區域吧。

從仙靈幻境中帶出來的鐲子連著仙靈幻境,似乎並不奇怪,可裏面又封存著那位前輩的記憶與力量,這麽一看,事情就變得詭異起來。

謝霖從那裏出來後,曾想查詢一下有關仙靈幻境的事,卻很難在藏書閣中找到相關記載,唯一知道的,就是那處禁地存在的時間很長,或許從仙門建立伊始便存在了。

若不是知道這點,謝霖一度懷疑那處禁地是那位前輩開辟的。

那位……會寫五行相生修煉法的,會寫食譜藥譜的仙門前輩。

若是謝霖沒猜錯的話,應當就是……

瑤光君,謝如衣。

原本他還不能那麽快將這個名字同瑤光君對上,但曾經看過的食譜書裏,有同山壁上的字跡如出一轍的落款。

也就是說,他這幾年聽到過的所有有關「養師弟好麻煩」的對話,說的都是雲念塵。

謝霖:“……”

這誰想得到呢,所謂脾氣不好、不愛理人,得讓人變著法去哄的師弟,是那位修為登峰造極,常年面無表情的雲念塵;而那頑皮又愛異想天開,時常讓師父頭疼的記憶主人,就是傳言中「光風霽月」的瑤光君。

至於那位師父,就更是……

天星仙門的上一代掌門逍遙子,在仙門光輝的歷史上被記載成了一個嫉惡如仇、公正不阿,甚至有些死板到不近人情的人。

但謝霖聽見的,卻是謝如衣在提出「不該如此」時,告訴他「做自己認為對的事」的,滿是人情味的師父。

所以說,傳聞害死人。

但既然傳言不可盡信,謝霖就開始好奇真實的故事了。

“我曾經聽到過的,就是當年瑤光君同師父逍遙子聯手封印魔淵時發生的對話嗎?”謝霖對著那團光球說,“你既然願意借給我力量,那我能看看嗎?那段記憶……說實話我有點好奇。”

他做了這麽久的夢,一直是朦朦朧朧的,有時候能看見周遭景象,卻看不清來來回回穿梭而過的人臉,只有對話清晰。

“你讓我進入這裏,應當是希望我看見的吧?”謝霖說著,再次向那團光球伸出手。

眩目的光溫柔地將他包圍。

·

春風居士的話讓雲念塵楞了好一會兒,漆黑的眼底有不甚明顯的暗色浮動。

但他並沒有流露出過多的情緒,既然幽譚石不在此處,那他就該離開了。

“你這洞府,一次開放多久?”

“約、約莫十天左右。”禿毛鳥答得戰戰兢兢,“原本沒那麽久的,此處的陣法也開始撐不住了。”

秘境的開放,原本就是洞府主人死後無人維護大陣所造成的結果,隨著洞府中的寶物和靈氣流出,秘境也終將回歸天地。

雲念塵終於多了些情緒,他垂眸壓下異色,緩聲道:“沒辦法的事。我替師兄向你問好。”

“謝修士都飛升這麽多年了,哪裏還能記得我。”禿毛鳥說,“不過還是多謝你……”

“嗯,我要去將帶進來的門中弟子領出來,少不得還要叨擾你一陣,見諒。”

“呃……”雲念塵說罷,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只綻開半個笑容還僵在了鳥臉上的禿尾驚枝雀。

“北辰仙君!!我這洞府經不起您造,您手下留情啊!!”

雲念塵沒有聽見它的嘶吼,又或許聽見了但是沒有在意。

他神識外放,感受到一個熟悉的氣息便一路踏過去,隨後如法炮制,去尋下一個。

若有機關陣法,一律以劍劈之。

慢慢的將帶出來的弟子一一找齊。

雲念塵動作一頓,看向盧瑞等人:“謝霖呢?”

“他……”

幾人面面相覷,尤溪硬著頭皮將黑色細鐲捧給他看:“霖哥他、他落下這個鐲子,消失了。”

雲念塵眉頭輕蹙:“消失?”

“對,剛剛……”尤溪將遇上的事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就是這樣,我只來得及抓到這個鐲子。”

“你說的壁畫,”雲念塵垂著眼,聲音低沈,“在哪兒?”

空氣像是驟然冰寒了幾度,尤溪還沒反應過來呢:“啊?”

“我說,壁畫。”他重覆了一遍,“在哪兒?”

雲念塵擡起眼,分明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卻看得人生生打了寒噤。

“在、在……”尤溪直面來自歸一境的威壓,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其他人也是嚇得面露驚恐,只有尤瑜,害怕裏還帶著一絲煩躁。

朱成碧將嚇傻了的尤溪拉回來,抿了下唇,努力鎮定:“師叔祖,我認得路,我帶您過去。”

雲念塵沒再說什麽,但看樣子是同意了。朱成碧一手拖一個,在前面帶路。

一行人很快回到那個山洞,沒再往前走,只讓雲念塵自己進去。等人終於走了進去,尤溪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師叔祖怎麽了啊……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可怕……”

“從你說「消失」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情緒就不對了。”剛剛朱成碧站得遠,倒是看清了雲念塵周身氣場的變化全過程,“說起來,那位飛升對師叔祖來說,不也是一種「消失」麽?而且——”朱成碧舔了舔唇,“若是我沒記錯,謝如衣,好像就是瑤光君的名字。”

尤溪&盧瑞:“……”

尤溪:“臥槽!你不早說!”

“瑤光君重要還是霖哥消失了重要?我哪有心思說什麽?”朱成碧說,“傳說中虛無縹緲的仙門前輩,和朝夕相處一塊兒長大的霖哥,傻子都知道該選哪邊吧!”

“也是哈。”

·

雲念塵沒過多久就出來了,但眼見著情緒還是不對。

那串石壁連環畫他們都看過,沒什麽特別的內容,無非是謝如衣閑著無聊,拿自己和此地主人編了個外來修士欺負人的故事畫在上面,至於雲念塵看見以後想了什麽,他們不敢說也不敢問。

雲念塵出來以後,對上一雙雙企盼的視線,才想起自己遺忘了什麽。他動作一頓,將一直攥在手心裏的黑色細鐲拿出來,輕輕點了點。

他並非鐲子的主人,需得用雷霆之力強行沖開認主封印……沒用上,除了開始的阻力外,這鐲子很快就放他的意識進去了。

當然,雲念塵只看見了謝霖堆在那裏的雜物,都是他理解不了的東西,因此只將貼貼放了出來。

其他人都不知道謝霖有這麽一只老虎,頓時發出一聲驚呼;三人組還好,但在看見雲念塵為其「點靈」之後,也驚訝得長大了嘴。

“你去找他。”雲念塵說。

“嗷嗚——”體內靈力大增的貼貼體積增大了兩圈,毛色亦變得比先前更深,它仰頭長嘯一聲,縱身一躍,竟是重新跳進了手鐲裏。

雲念塵皺了下眉。

在鐲子裏?

他竟完全沒發現,鐲子裏還有其他空間。

不過,妖獸的嗅覺比人類厲害得多,何況他的神識也沒能在此處發現謝霖的氣息,他將黑色細鐲收了起來,對諸弟子道:“走吧。”

“去、去哪兒?”

“我要回仙門一趟。”雲念塵說,“你等若是不想回去,留在這裏也可以。”

這要怎麽選?

若是沒有雲念塵在,他們這些小弟子勉強留在秘境中,怕是保證不了自己的安全。兩名雪霧峰弟子本就只想來見見世面,現在秘境進過了,也獲得了一些修煉法門,自覺可以離開;其他幾名弟子也覺得安全要緊,不過不打算回門派,只想離開秘境。

畢竟他們還沒有尋到自己的道。

問到尤瑜,他目露掙紮,一看就是不想走。尤溪捏了捏拳頭,或許是謝霖失蹤導致的情緒大起大落,他一時沒忍住,大吼一聲:“魚魚!”

尤瑜看向這個他從未正眼看過的族弟。

“師叔祖都要走了,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是要送死嗎?”尤溪一字一句地說,“誰的修為不是一點一點攢下的?不過就是修煉得慢了一點,值得你如此在意嗎?都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要是死在這裏,哪還有什麽修煉不修煉的?”

他的話自然有道理,但在這麽多同門面前,被一個從來沒看得起過的族弟當眾數落,尤瑜的臉登時就綠了。

朱成碧沖盧瑞吐了下舌頭,伸手拉拉尤溪衣袖:“別說啦。”

“嗯?”尤溪轉過頭看她,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麽,但他還是聽從了,“哦。”

尤瑜掐著自己的手,沈聲說:“那我也出去吧。”

雲念塵並不在意,既然諸人做出了選擇,他便將人集中到一起,隨便選了一處空間,以劍劈開,將眾弟子帶了出去。

他直接就要回仙門,到最後只有放心不下謝霖的三人組跟著他。

尤溪最後還想跟尤瑜說點什麽,被朱成碧拉住了。

“你哥本來就心態不好,你給他留點空間吧!”

“但是……”

“沒有但是,他多大的人了!再說,哪個修士的道不得自己去尋?你家可真有意思,反正我家,向來是誰修為高誰當家的。”朱成碧道,“你別管他了,有那工夫不如好好修煉。你的道尋到了嗎?”

“沒有。”尤溪是個心裏不裝事的人,尋道都不知從何下手。

下山的正事沒頭緒,尤瑜還一意孤行,這回更是連謝霖都弄丟了,想到這裏,尤溪喪喪地垂下了腦袋。

“我好想回山上啊,”他委屈地說,“那時候咱們天天一起修煉,什麽都不用想,魚魚也不會亂跑,家裏不會逼我看著魚魚……那時候可真好。”

“等霖哥回來,咱們各自尋到了道,還是要回山上的。”盧瑞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哥就是一時鉆牛角尖,霖哥那句話怎麽說的……「受點社會的毒打就能相通了」,你也別太擔心,各人自有緣法。”

“唉……”

從西州回東原,此去甚遠,就算三人被雲念塵帶著,也得花上不少時間,路上無事可幹,就算再害怕情緒不對勁的雲念塵,他們還是要湊在一起說話的。

雲念塵一開始沒搭理他們,一直坐在他的虛影劍鋒處,聽到這裏,忽然開了口。

弟子問道,他一向學習逍遙子的風格,只回答「問心」二字,這回卻多說了一些。

“所謂的「道」,是你遭遇一切困難,被剝奪所有,仍想堅持走下去的路。仙門之所以要求弟子下山尋道,是因為在安逸的環境裏,你們不會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若是經歷不足,做些……想象力訓練也行。”

後面的詞他說得生疏,似乎是從哪裏聽來的,並不是他平日的風格。

三人沒想到他會接話,一時都有些驚訝。不過這個行為倒是給了他們勇氣,朱成碧問:“師叔祖,若是不冒犯的話……能問問你的道是什麽嗎?”

修士問道並不稀奇,不在意的人會與其他修士分享,甚至侃侃而談自己尋道的過程;忌憚的人則絕口不提,被問到或許還會發飆。

他們並不知道雲念塵是哪一種,朱成碧的行為可以說是非常勇了。

尤溪和盧瑞悄悄給朱成碧豎了豎拇指,朱成碧以口型作答:“霖哥說過,師叔祖不難相處的。”

然後「不難相處」的師叔祖就輕嗤了一聲,再沒張過口。

三人:“……”

氣氛突然就尷尬起來。

在這樣的氣氛中,雲念塵的劍影破開護山大陣,徑直闖入了天星仙門的地界。此時,天還沒黑。

“自去吧。”

雲念塵將三人從劍上趕了下去,又徑自向群山深處飛去。

三人剛落地沒多久,就見平日難得一見的易賀洲匆匆而來,見到他們就問:“人呢?”

“誰?”

“小……你們師叔祖!”易賀洲渾身狼狽,語氣竟有些著急。

“他走了。”盧瑞說完,朱成碧忙補上一句,“沒說去哪兒!”

“你們先回宿舍去,最好別出來。”易賀洲轉身就走,剛禦劍飛出一段,又折返回來囑咐,“註意安全!”

“怎麽了這是?”

仔細一看,三人這才發現原本郁郁蔥蔥的山林被砍得七零八落,像是經歷過一場惡戰。

“我的……天!”

·

雲念塵一路飛向瑤光峰,卻沒能在竹屋內找到本該在這裏的人。

他蹙了下眉,轉身前往北辰峰,整座山頭也只剩下一間空空蕩蕩的雜役屋,連原本該在裏面的雜役弟子都不見了蹤影。

面上郁色更重。

“小師叔……”易賀洲終於找到了人,連忙撲上去按住他,“小師叔,您別沖動!”

“發生什麽事了?”雲念塵向後退了半步,並不讓易賀洲碰他。

易賀洲倒也不介意,他現在這樣子不怎麽整潔,自己都嫌棄,見雲念塵沒有發飆,忙袖手站好,恭敬道:“您不知道嗎?”

“呃……”雲念塵沒出聲。

山上的事,他本該通過田心衣知道的,但現在,他甚至感覺不到田心衣的存在。

最後的記憶斷在……

追溯田心衣的記憶需要一些時間,他凝神思索,好一會兒才回想起一些畫面。

不合常理的煞氣數量……發狂的妖獸……還有……

他瞇了下眼:“方銘修……”

“啊?這事兒跟紫霄門主有什麽關系?”易賀洲沒能跟上。

雲念塵不答,問:“言師兄呢?”

“師父他……”易賀洲尷尬地笑了笑,“他……就是……當時山中有不少被煞氣附體的妖獸想要強闖禁地,師父他不願傷及無辜,妖獸數量又多,他一時不查,被……被撞到了禁地結界上。那個……褚師叔正在為他治傷,但是那結界震出來的傷有點重,他、他還起不來床,不能來見您,所以您看您能不能去見見他……他說有話同您說。”

“呃……”

“不自量力。”

他說完這四個字,便向主峰飛去;易賀洲尷尬地撓了撓頭,禦劍跟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