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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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清潔的要求很高,我們可以貧窮,但一定要體面。她經常背著籃子裏的我去采集一些香料原料,用她的話說,那是她的“秘密配方”。我的身子幾乎被埋在滿滿當當的香料裏,其中一種聞起來像柑橘。她用這種香料洗頭和洗澡,只需要在木盆裏加入幾滴,我們的頭發就不會像其他人那樣總是有股令人作嘔的積油味。母親死後,我依然保留著用她的香料配方洗頭的習慣,雖然和貴族老爺們沒法比,但這是我能做到的最體面的整潔了。阿克利總說就算閉著眼,聞到我身上的味道,也知道是我來了。

我忍住嘔吐的沖動,和阿克利來到劇院二樓的包廂。阿克利用一鏟爐灰蓋住地上的一灘液體,將它們掃成一團。我則用濕拖把將地面清理幹凈。整個過程不過一分鐘,十分流暢。味道很難聞,我試著分散註意力,舞臺上的演員正在演唱一首我熟悉的歌,那曾是我最擅長的曲子,角色是海妖。

可他唱得真難聽,所有音節都降了個調子,高音更是災難。

我冷笑一聲,提著拖把跟在阿克利身後準備下樓。那位醉得不省人事的大人抱著座椅軟癱在地,嘴裏嘟噥著“唱的什麽東西”,我忽然沒有那麽討厭他了。一般來說,醉酒的觀眾是不允許進到劇場的,除非身份特別尊貴,或其他觀眾不敢得罪他。他身邊那位戴著兜帽和半張面具的客人,似乎朝我的方向看了看,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請給他一個桶。”戴面具的客人說,我點點頭,他卻沒有任何反應,短暫停頓後,他輕聲補充道,“謝謝。”

晨星之神在上,他的聲音可真好聽。

我給了他們一個桶,看見他在幫同行的醉鬼順背,戴著面具的客人擡起頭看著我,光線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視線,他問我的名字。

我指了指脖子,擺了擺手。

即使我能說話,別人也很難念出我的名字,它是德雷佩斯語,我的母親說,對於男孩是一個非常好的寓意,但通用語裏沒有這樣的發音,只有近似的音節。

母親總能精準地喊我的名字,劇院的人會用近似的音節叫我,我曾經也能完美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母親死後,我只剩阿克利一個朋友,而他的發音是我見過的人裏最不標準的。

戴面具的客人在等我的回答,直到他身邊一位站著的侍從俯身和他小聲說了什麽,他才略帶驚訝地點了點頭,卻依然對著我的方向道了謝。

散場之後,我在後臺被那位侍從攔住,他告訴我,他的主人想要見我。侍從的通用語很標準,他一定接受過比阿克利更高等的教育。我擺擺手,示意自己還有很多事情,劇院不會允許我曠工的。他說沒關系,劇院的事情不用擔心,他已經打點好一切。

我用肢體語言表達了疑問。侍從有些為難,說他是奉命行事,馬車已經準備好。我跟著他出了劇院,眼睛一時不能適應強烈的陽光,一條黑布忽然出現在我面前,侍從雙手舉著布條,禮貌而不容拒絕:“請您戴上這個,我們要去的地方,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知道。”

我記憶中唯一一次被蒙住眼,是被帶到閹割我的醫生的診所去。我依然記得那張又冷又硬的床,他讓我躺到上面,摘下我眼上的布條,讓我聞那個會失去知覺的瓶子。侍從以為我的不做聲是默許,幫我系上了布條,我掙紮起來,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突然推開他,但接下來我脖子後一痛,他打暈了我。

醒來時,我已經坐在椅子上了,靠背很柔軟,布面價格不菲,很可能是從東方某個出口絲綢的國家來的。

眼前的布條被摘了下去,我睜開眼,被布條勒過的眼睛有些模糊,那個戴著半張面具的客人坐在我面前,隔著桌子,我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綁架我的侍衛站在他身邊,一言不發。侍衛彎腰對他說了什麽話,他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一根手杖被他握在右手,敲擊地板的聲音格外清楚。

一只冰冷的手摸了摸我的臉,這個動作並不暧昧,更像一種打量。隨後俯身在我耳側聞了聞。

“你把他弄哭了,西奧。”手的主人得出結論後,轉身對他的侍衛說。

名叫西奧的侍衛對他表示了歉意,說我在掙紮,他不得已采取了這樣的措施。晨星之神在上,他可是還欠著我一個道歉。

我試圖從面具下面看清他的表情,卻突然意識到一個重要問題。

他看不見。他是個瞎子。

他的兜帽隨著他的動作掉了下來,他有一頭紅色的頭發,仔細看,裏面還夾雜著幾縷金色的發絲。如果你見過老皇帝的模樣,就絲毫不會感到意外,這樣的頭發是天生的,屬於阿爾托皇族。

晨星之神啊,他可是阿爾托家族那個看不見的瞎子,我們的皇帝。

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他走回了座位,撐著手杖坐下,和身邊的侍衛小聲交談,隱約聽到他們在討論“女人”“翻譯”“醫生”之類的詞。

最後他問我,是否會說德雷佩斯語。我搖搖頭,西奧轉達給他。

“那麽歌呢,你會唱嗎?”他又問。

我點頭又搖頭。

“你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嗎?”他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倒也不是不能,只是我原來的聲音那樣動聽,無法忍受現在的自己發出野獸般嘶啞的低吼。

“陛下。”西奧謹慎地插了一句嘴,在一個啞巴面前沒有必要忌諱皇帝的身份,“您要找的真的是他嗎?”

噢,我又想起來了,一個多月前的告示。

一個會用德雷佩斯語唱歌的女人。

可我既不是女人,也不能唱歌。

帝國皇帝好像很疲憊的樣子,身體後傾直接倚在了靠背上,我才意識到他的脊背剛才一直是挺直的。

“也許我們的方向一直都是錯的,西奧。”皇帝嘆了口氣說,“畢竟我看不見,僅憑記憶推斷那是一個女人,是很武斷的。”

“他甚至不能說話,劇院老板說他還是個文盲。”西奧說,“就連宮裏的學士們,掌握這門語言的也不多。”

聽到這話,我擡起頭來,睜大了眼睛反覆確認他說的話。牧羊人一族滅亡後,我以為再也不會有人能講德雷佩斯語,以我的腦袋當然想不到,全帝國最睿智的頭腦都在皇帝手下,為他服務。

“我不會認錯的。他身上有母羊和香料的味道。”皇帝說,“你養了羊,對吧?”

我點點頭。

“很好。”他說,“我們回去吧,這次可以不用把他打暈了。”

西奧走過來,抓住我的肩膀試圖告訴我方向,我甩開了他的手。我有很多問題要問,可我說不出來,他們也聽不懂。我表情猙獰地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了指他們。

“我們有奧帕特拉最好的手語翻譯。”西奧說,“或許你可以和他們談談。”

我竭力表達著自己想要知道究竟去做什麽的意思,西奧告訴我,我就是告示裏皇帝要找的那個“聲音空靈高昂,會用高地德雷佩斯語唱古民謠”的人。

“只要你能唱歌。”最後西奧補充了一句,“僅此而已。我們會為你安排全帝國最好的醫生。”

我的問題太多,他不得不按住我揮舞不停的胳膊,他說我激動時看起來能幹翻一頭牛。除了打暈我的那一下,出乎我意料的是,西奧算得上一個相當有耐心的人。當然坐在他身後的皇帝是一個更有耐心的人。

他和我解釋說,我們接下來將回到皇宮,為我找最好的醫生和手語翻譯,只要我能在大殿裏唱歌。

我對之後會發生什麽一點也不在意,我唱不出來,他們會殺了我,不過我不在乎了。他們動用最好的資源,只為了換取我根本唱不出的一曲。如此豐厚的善待,背後一定是最為殘酷的死刑。眼下我最擔心的是內莉,和它晚上該填滿的水槽和食槽。

於是我對他們比劃,我想回家。

他們允許我回去一趟,但就在籬笆外,背對著等我。我打算牽著內莉去找阿克利,他是我信任的朋友,可以把內莉托付給他。但不到一分鐘我就走了出來。

西奧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我猜他肯定以為我會和內莉待很久。

內莉死了。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水槽旁邊,頭朝著我離開的方向,身體甚至還有溫度,顯然剛剛死去不久。我摸了摸它,就像以前每晚睡覺之前,我會跟它說會話,甚至唱一首歌,它聽得見。

西奧允許我埋了它,甚至幫我一起在院子裏挖了坑,看著土一層一層蓋在內莉身上,我產生了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我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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