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一點多兩人才回了小區。雖然提議出去喝酒的是沈少東，但喝得意識朦朧的卻是蕭陽。沈少東半摟著她拿出鑰匙開了房門，客廳的燈剛被他打開，她便急速推開他飛奔進洗手間，不多時只聞一陣陣的嘔吐聲。

沈少東原本要上樓的腳步微微頓住，而後改變了方向朝洗手間邁去，剛剛走出兩步後又不禁頓住。因為不遠處陳心琦正靠坐在墻角的位置發呆。房間裏雖然有暖氣，但是處於這樣的季節和時間段，寒氣依舊很重。而她卻不似察覺，裹著一件棉襖坐在地上。

沈少東皺著眉頭幾步邁過去，微微一使力便將對方扯了起來，他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她瘦了很多。沈少東心裏的不暢著無處發洩，此刻像是找到了小小的發洩口，冷冷地質問：“你坐在這裏幹什麽？”

她的沈默不語和恍惚神色讓他更是憋屈，沈少東扯著她的胳膊朝樓梯口走，聲音一冷再冷：“上樓去睡覺！”

陳心琦在他的推搡拉扯和質問間意識漸漸歸位，神色也慢慢覆原，待看清對方之後不著痕跡地掙脫開，退後兩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她的抗拒更是刺激著他的神經。沈少東不自控地想要重新拉住她，縮短彼此間的距離，手指剛剛伸出，便聽見‘噗通’一聲，在寂靜的深夜和寬敞的客廳裏那聲響映襯得尤為響亮。

沈少東的臉色已經沈到不能再沈的地步，不顧輕重地拽著她的胳膊將她剛剛觸及地毯的膝蓋扯了起來，咬牙切齒道：“起來！”

陳心琦很溫順，任由他將她大力扯起，而後看著對方輕聲道：“我們談談吧。”

*****

在一起四年左右，前不久她才可悲的察覺兩人從沒有過一次深入交談。每次陳心琦想要提起話題，沈少東要麽以忙為借口推脫，要麽讓她的問題根本問不出口。她現在才明了知道，原來他一直在回避。

在這段感情裏，她放下自尊地邁了一百零一步，他卻冷眼旁觀地退後了兩步，兩人終究沒有百步的終點之說。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沈少東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沈默著等她的下文。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很緩，仿佛再講一個與己無關的小故事：“最開始的一切我不想再去回想，你究竟使用了多少的計謀。一路走到現在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認了。但是也請你發發善心行嗎？我現在所遭受的一切應該可以抵消對你弟弟的傷害了吧？大學四年，四年還不可以抵消你心裏的怨恨嗎？”

陳心琦從沙發上‘噌’地站起來，屈膝，再次跪地。沈少東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這次卻沒有彎腰攙扶，只是厲聲地質問：“你想幹什麽！”

她擡頭，尊卑一目了然。陳心琦語氣悲涼無奈：“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麽讓你可以踐踏了，想來也只有卑微的尊嚴可以搏你一樂了......”

沈少東打斷她：“夠了，起來。”

她固執地保持跪地姿勢：“我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沈少東？”

他重覆：“起來。”

沈少東的面龐因為低頭的動作被黑暗遮掩不少，兩人一站一跪的處境很好地彰顯了尊者和弱者的現狀。

他面色僵硬，忽然俯身將她攔腰抱起，一路起伏的胸膛恰似聚集了太多的怒氣，最後卻只是抱著她走出書房，然後走進臥室將她安置在床上，淡淡道：“好好休息。”

事情卻遠沒有這樣簡單的落幕。沈少東將她安置到軟床之後就要擡腳離開，背後的陳心琦卻跳著站在床上，手間握著一把鋒利的剪刀，眼睛瞪得通紅：“你要覺得不夠，不解氣，那就殺了我好了，來啊！”

沈少東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奪過來甩在走廊旁的花瓶上，陶瓷破裂聲瞬間響起。陳心琦看著一地或大或小的陶瓷碎片，笑了：“你應該特想把那剪刀扔在我身上，對吧？沒關系，來啊，我保證不動！”

她跳下床要去將地上的剪刀撿回來，沈少東一把扯過來她大力地往書房的方向扯。他力道極大，直到將她扯到電腦前才松開，陳心琦的手臂上泛起一圈紅痕。

沈少東按了電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覺得自己現在遭遇的一切就可以抵消對小宇的傷害了嗎？！不夠！”

陳心琦被按在了座椅上，他找到對應的文件夾打開，掰著她的腦袋直視畫面：“你仔細看看，你覺得自己還得起嗎？！”

陳心琦驚呆地看著照片裏的沈新宇。從出車禍以來一組組的照片，由最初的血肉模糊但最後安裝假肢努力鍛煉。照片雖然是死的，但是那一組組照片所構成的動態畫面卻是很易想象的。她沒想到當時的一番的氣話，會讓那個高中時代陽光帥氣、備受女生推崇且經常活躍在操場的男孩，成了殘疾人......

沈少東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和煙盒，抽出一支叼著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霧。他隨手將東西扔在桌面上，靠著桌子的一角，淡淡地講述：“我那晚是要讓你勸他離開，不是讓你放狠話傷害他。那晚他和你分開後去了酒吧，第一次去酒吧，”沈少東嗤笑了一聲，“竟然是因為你。後來，回來的路上和人的車子撞在了一起，左肢的小半截被截取了。他那麽喜歡開朗的性格也是從小到大第一次躺在病床上抱著我痛哭，我他媽當時寧願被撞的是我自己。”

沈少東接著講：“國內的醫療水平比不了國外，在送他出國時那傻小子竟然還惦記著你，讓我和少西發誓不會動你才肯登機。你呢？你當時在做什麽？”

“考試成績估得還不錯，興高采烈地和朋友逛街吃飯，還是想著終於可以擺脫沈新宇了？！”

當時的沈少東如果不是沈新宇讓他這個大哥以親人發誓，他恨不得第一時間拿槍斃了這個叫陳心琦的女生。在他沈少東的世界裏，沒有能可以讓他吃啞巴虧。

“那傻子警告他所有的朋友不準將這件事告訴你。你說，是不是很崇高，我沈少東這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蠢蛋！”

“在美國，他每天過得什麽生活你能體會到嗎？”沈少東點著她，“你不能。你恨我把你的生活毀了。是，我是毀了，可他媽這些外在的東西能和我弟的身體比嗎？他每天忍著疼地安慰我們，夜裏咬著被子一個人受折磨，每天還要進行長達六個小時的鍛煉，這些你受得了嗎。”

他輕哼聲：“這些年他怎麽過得你清楚嗎，”他點點自己的胸口，“我清楚。所以每次看到你我除了恨，你說還有什麽？我不該恨你，報覆你嗎？”

她其實早已記不清楚當初講了什麽，她只記得她當時也很生氣，那時的她把自尊看得極高，沈少東對她的諷刺和指責她孩子氣地全部轉嫁到了沈新宇的身上。

陳心琦艱難地開口：“那你還要怎麼樣報覆？我媽媽住院，爸爸被你架空，我......”她擡頭忍住湧動欲出的眼淚，“這樣還不夠嗎？”她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失去了親人，這樣的報覆真的還不夠嗎？

沈少東不語。他想怎麼樣？是啊，他想怎麽樣？

“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心甘情願為沈新宇當牛做馬一輩子，求你放了我的家人。”

他猛然擡頭，冷冷道：“怎麽，你覺得害的小宇還不夠慘，我會再給你傷害他的機會？！”

陳心琦吼道：“你究竟想怎麼樣？！我贖罪也是錯，那你一槍斃了我也好過我現在生不如死地活著！我......”

“離開，明天放你離開，”沈少東打斷她，看著對方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緩了緩才說，“我希望你離開之後保證不會再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陳心琦不等他講完，馬上回道：“絕對不會！”

*****

收拾離開的時候，陳心琦才驚覺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購置了那麽多的東西。有她自己喜歡的，有嚷求沈少東買給她的，還有沈少東偶爾心血來潮賞給她的。看著半個床鋪的物品，陳心琦胡亂的卷成一團扔至角落。這些花紅柳綠的東西只能提醒她，自己曾經像個玩具一樣供沈少東玩弄了這麽久。

馮心鵝送她到院子外，一臉不舍地講：“吃了早飯再走吧，哪差這麽會兒功夫。更何況......沈先生已經上班了。”

陳心琦笑著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苦澀。她哪裏是差這麽會兒功夫，她只是不想再呆在這個牢籠裏，不想再看到與沈少東有關的一切。

忽然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了兩人身邊，車窗慢慢降落，蕭陽側著腦袋朝她微微一笑：“上車，送你一程。”

陳心琦歸然不動，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蕭陽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後面的黑色轎車，狡黠地沖她道：“如果你想自己打車離開貌似不現實，沈少東的脾氣你應該最清楚，現在有兩輛車供你選擇，你是想上我的車還是他的？”

陳心琦頓了兩秒，沈默地拉開車門。車子在兩人的無言中駛離小區，上了大道。

紅路燈的當口，蕭陽忽然發問：“為什麽執意要離開？”

陳心琦無所謂地講：“你一直看得很明白不是？我除了離開還能做什麽？”

蕭陽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平淡地陳述：“你是聰明人，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沈少東的心意。他自己或許有掙紮和困惑，但是你應該明白。”

陳心琦忽然臉色一沈，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也不想再聽到這個名字。請體諒，謝謝！”

蕭陽微微撇了撇嘴，肩膀上聳了下，無辜地講：“我只是覺得那家夥太傻，自導自演地一場游戲卻失了心......”

陳心琦直截了當道：“蕭小姐，你有什麽不滿直說，不用這麽指桑罵槐。我雖然沒腦子但是有眼睛，會看，你真以為對沈少東的感情可以瞞得天衣無縫？我這次離開對你來講也是好事一件，麻煩蕭小姐不要再開口，你這樣做是想羞辱我還是在膈應自己？”

“......”

蕭陽被對方打擊地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是對沈少東心存好感，但是也沒有她說得這麽齷蹉，她蕭陽只是在客觀地評價事實，也是想為沈少東說上兩句公道話，最後卻惹得一身腥，不提也罷！

兩人之後一直到保持沈默到機場，陳心琦下了車從後備箱取出行李箱，看著車身另一旁的蕭陽頓了幾秒邁過去，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我剛才情緒不佳，口不擇言，請諒解。”

一句話講得蕭陽滿心的怒氣無處發洩，自己何必和一個小姑娘置氣，只得擺擺手：“沒什麽，路上註意安全。”

陳心琦點點頭，朝她淺淺地笑了笑：“謝謝你，那我走了。”

“拜拜，就如我剛剛所言，你是個聰明人，但願不會為如今的選擇後悔。”她的意有所指僅換來陳心琦的勉強一笑和不帶一絲遲疑地轉身走進安全通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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