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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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西沈,被樹影切割的殘陽透過玻璃窗斜射進來,照在唐吟纖細瑩白的脖子上。

細小的灰塵漂浮在她身側,她仿佛一副靜止的畫面,一動不動半蹲在地上,捧著那雙小白鞋,思緒翻湧。

這是六年前顧深意送她的那雙鞋,唐吟僅穿過一次,後來她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以為早就被弄丟了,沒想到原來是被埋在了她媽媽的這些遺物中。

那年的唐吟剛剛十八歲,顧深意把她從沈大富的新別墅帶走了,然後帶她去醫院處理了傷口,還請她吃了一碗餛飩。唐吟借口男朋友等下來接她把顧深意支走了,其實根本沒有什麽男朋友,吃飽喝足她就自己回了家。

當她穿著這雙鞋回到家時,外婆還問她是什麽時候買的,她隨口說了句是別人送的。外婆緊接著又追問,是不是喜歡她的男孩子送的?唐吟聽了沒有回答,只記得被外婆笑著打趣她時,耳朵有些熱。

自從媽媽和外婆過世後,顧深意是第一個對她好的人。雖然當時顧深意的舉動可能只是舉手之勞,但對當時狼狽落魄的唐吟來說,那意義是不一樣的。因為意義非凡,才讓她記了這麽多年。以至於她心裏明明很嫌棄這雙鞋醜,可又舍不得丟掉。

看著這雙承載了她和顧深意共同回憶的小白鞋,唐吟卻沒有感到那種失而覆得的愉悅,心底的煩躁和怒火也沒有被撫平,而是被一些更為覆雜的情緒深深包裹住。

兩年前那個荒誕的夜晚,是她和顧深意一並促成的結果。顧深意心灰意冷,想用一夜放縱來填補內心的傷痛。而她,卻是因為不滿婚姻受人擺布,所以離經叛道地強行睡了自己準未婚夫的妹妹。

說白了,她和顧深意都動機不純,都帶著各自的目的。

在那件事上,她沒有任何資格去指責顧深意。

可她為什麽還是那麽生氣呢?

當時正在氣頭上,唐吟沒有心思去想太多,直到看到了這雙“失而覆得”的小白鞋。

真正點燃她怒火的,不僅僅是因為艾青對於顧深意的特殊性,更是因為在她們發生關系時,顧深意對她的態度和感覺。

唐吟從小到大總是表現得跟別人不一樣,她離經叛道,穿最暴-露的衣服,塗最艷麗的口紅,喝最烈的酒……在學校裏她不學無識,早戀,逃課,做盡了各種違反校規的事;出了社會她更是張狂,天天紙醉金迷,行為舉止放蕩不羈。在那些所謂的正經人眼裏,她就是“隨便”的代名詞。

或許那晚,在她借著酒勁撲過去吻住顧深意時,顧深意心裏大概也在想:這個女人怎麽可以那麽隨便?

她留給外人的壞形象早已根深蒂固。顧深意剛剛回國那段時間,不是也曾經口不擇言說過她隨便嗎?

唐吟從始至終也不認為自己是什麽單純、純潔的人,她曾經自甘墮落過,為了氣沈大富,她交往過數不清的男朋友,可她心裏十分清楚,顧深意跟過去她交往的那些人全都不一樣。

那一夜的荒唐不僅僅是個意外,也不僅僅是臨時起意,她心裏其實早就想這麽幹了。

想要破壞兩家聯姻,唐吟有的是辦法,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最出格、最荒誕的方式。她把顧深意睡了,消息一旦傳開,顧老爺子自然不可能再讓她和顧慕白結婚。而她的目的最終也達到了。

這是她的抗議,也是她的孤註一擲。

不是因為顧深意是顧慕白的妹妹,她才要拉著顧深意一起共沈淪。而是因為顧深意這個名字,這個人,她才心甘情願,不計後果地獻出自己。

兩人酒後亂—性被撞見,在顧家的客廳裏,當著兩家人的面,顧老爺子問她願不願意和顧深意結婚,唐吟說出了那句:“其實我很早之前就喜歡阿意姐姐了,能跟阿意姐姐結婚,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呢~”

顧深意以為的謊言,實則是她借著時機在抒發內心。

或許從那雙小白鞋開始,顧深意就在她心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只是唐吟從小缺愛,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她從未認真窺探過自己的內心,竟然不知自己心裏其實早就對顧深意產生了那些微妙的好感。

顧深意是她的不二選擇,換成任何人,她都不可能做出那樣的舉動。

在她心底某個地方,顧深意是最特別的存在。

而她對於當時當下的顧深意而言,卻並非如此。顧深意只求放縱,對象可以是任何人,那個人是不是叫做唐吟,或許根本不重要。

在顧深意心裏,她從來都不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她孤註一擲的勇氣,全都源於顧深意在她十八歲那年不經意間種下的那點好感。親密交融時,她眼裏看到的,心裏想的,只有那個叫做顧深意的女人。

顧深意抱著她時,心裏想著的人是她,還是艾青?

唐吟已經沒有勇氣再去求證了。

一次次地翻舊賬,一次次吃醋生氣……她就像個無理取鬧的潑婦,煩人,也煩己。

這樣還有什麽意思?

唐吟找不到答案,所以她選擇了逃避。

陽光依舊熱烈如火,背後被曬得滾燙,唐吟卻沒什麽感覺,手指用力攥緊,鞋底幹枯的黃泥掉落下來,弄得滿手都是。

她晃了晃神,拍掉手上的泥巴,想找點紙來擦幹凈,猛地站起,突然眼前一黑。

慌亂中她又碰掉了什麽東西,唐吟伸手扶住墻,才勉強穩住身形。

在一片暈眩中,她好像聽到有人在砸門。

“砰砰砰——”

暈眩感慢慢褪去,唐吟眼睛重新有了聚焦。她豎起耳朵,又聽到了“砰砰砰”的砸門聲。

“有人在家嗎?”說話聲清晰地透過生銹的門板傳遞進來。

確定不是幻聽,唐吟將那雙小白鞋裝進鞋盒,走出雜貨間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兩眼一亮,驚喜道:“我正奇怪呢怎麽裏面有聲音,原來是你啊吟吟,什麽回來的?”

來敲門的是住在對門的獨居老人劉奶奶,唐吟用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說:“劉奶奶好啊,我剛回來。”

劉奶奶樂呵呵地點了點頭,探頭往裏面瞧:“就你自己嗎?阿意是不是在屋裏呢?”

聽到顧深意的名字,唐吟笑容僵了僵。她只帶顧深意回來過一次,沒想到劉奶奶就記住了。

不想被劉奶奶看出來,唐吟扯了扯嘴角,若無其事地撒著謊:“她今天有事,沒有跟我一起回來。”

畢竟和顧深意只有一面之緣,劉奶奶也就象征性問一句沒有細究,見唐吟熱得一腦門汗,拉住她的手說:“你這孩子,熱成這樣怎麽受得了,來來來,快到我家吃點東西。”

唐吟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被熱情的劉奶奶拉去了對面。

劉奶奶家裏裝了臺老式空調,平時都不舍得開,今天唐吟回來了,她忙翻箱倒櫃找遙控器。唐吟說不用浪費,劉奶奶卻堅持打開,還拿了自己親手做的南瓜餅給她吃。

唐吟看老人家心情挺好,也就安心接受了。

吃完南瓜餅,唐吟沒有馬上離開,獨居的劉奶奶平時很孤單,她便留下來陪老人家說話聊天。人老了難免絮叨,劉奶奶反覆念叨著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唐吟也不覺得煩。

一坐就是兩個小時,唐吟說要回去時,劉奶奶還有點不舍。

但她必須走了,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唐吟又回到了外婆家,看到那雙小白鞋時,神情恍惚了下。

記憶回籠,跟劉奶奶愉快聊天的心情瞬間褪去,被低沈煩躁的情緒所取代。

她把胸腔裏那股氣慢慢吐了出來,蓋上蓋子,把鞋子放回原來的位置,關上雜貨間的門,最後又認真檢查了一遍門窗,才離開。

回到車上,唐吟發了會兒呆,最終還是從包裏拿出早已沒電的手機,連上數據線,等待開機。

有些事情無法逃避,她讓小丁在醫院裏盯著徐婕和那個司機,還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了。

屏幕亮起,跳出十幾個未接來電提醒,唐吟點開,毫無意外,這些來電全部來自顧深意。

她懶得去一一查看,登陸微信,又是一陣“叮叮咚咚”響。

無數條未讀消息湧進來,出現在最前頭的,正是被她置頂的顧深意的頭像。頭像旁邊是一個醒目的紅色數字“7”,唐吟沒有點開查看,只瞥了一眼,看到列表上顯示的最後一條。

【假正經:老婆,我錯了。你在哪裏?】

看到那兩個字稱呼,唐吟心裏沒來由地煩躁起來,眼不凈為凈,她全部忽略了這些信息。

除了顧深意的消息,還有小丁幾個小時前匯報的行蹤,小丁說徐婕和司機從醫院出來後就回了沈家,那邊別墅區管理嚴格,他進不去。

唐吟讓小丁繼續幫忙盯著,關掉窗口,看到童伶也給她發了消息。

【童伶:還有兩個小時,怎麽還沒到啊,我屁股都快坐麻了。】

【唐吟:你要到哪兒去?】

【童伶:回C市啊,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唐吟:你跟我說什麽了???】

【童伶:???】

【童伶:[圖片]】

唐吟放大圖片,童伶給她截出來的兩個多小時前的消息【童伶:臨時接了份兼職,我要提前回去啦!先去檢票了,晚上見哈~】

【唐吟:我沒收到。[圖片]】

唐吟也給她發了張截圖,上面並沒有童伶截取的那條消息。

【童伶:好吧,可能是高鐵站信息不好沒發出去。】

【唐吟:什麽時候到?我去接你。】

童伶跟她說了具體時間,唐吟放下手機,驅車趕往高鐵站。

高鐵站在新城區,兩個多小時後,等唐吟趕到高鐵站時,天已經黑透了。

童伶等了她半個小時,看到她火急火燎朝自己跑過來,假裝不悅道:“你再不來我要餓扁啦!”

唐吟抱歉地笑笑,接過她手裏的包:“走啦,我請你吃飯。”

童伶去推行李箱,開她玩笑說:“今天是周末,你怎麽沒跟你家那位去約會呀?”

唐吟腳步一頓。她明明有意逃避,可這女人的名字總是被其他人提及。

這一次,唐吟沒有像回答劉奶奶那樣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她故意跳過童伶這個問題,看著那個巨大的行李箱,不答反問:“你又找了什麽新兼職?”

童伶只顧著看路沒發現她神色有異,順著她問題回答:“是人家找的我。就是之前我做家教的那家女主人,她說她有事要出差,家裏保姆又請假了,她女兒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問我能不能幫忙。反正我放假在家也沒什麽事,就答應她了。”

唐吟挑眉:“意思是你要住她家?”

“是啊,不然怎麽照顧她女兒。”

“那吃完東西我再送你過去。”

“好啊!”

把行李裝進後備箱,她們分別上了車。

唐吟問童伶想吃什麽。童伶一邊安全帶一邊思考,沒等她想好,思緒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

手機被隨手丟棄在中間扶手的卡槽裏充電,為某人專門設置的專屬鈴聲充滿整個車廂,唐吟眉心微不可查地動了下,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童伶以為她沒聽見,瞥了眼手機屏幕,看到她給顧深意起的“假正經”這個奇奇怪怪的備註,“噗嗤”笑出聲,提醒她說:“餵,你老婆找你呢,還不快接。”

自從開機後唐吟手機就沒消停過,回來的路上顧深意已經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唐吟一次都沒有接。

她只想冷處理,可顧深意偏偏不如她願。那惱人的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吵得她心煩想罵人。

手機因為無人接聽自動掛斷了,但緊接著下一秒,鈴聲再次響起。打電話的人似乎很著急,也很有耐心。

唐吟卻是忍無可忍,在童伶又一次的提醒下,她略顯粗暴地拔-出數據線,手指在屏幕上重重點著,掛斷,再拉黑,沒有片刻猶豫。

作者有話說:

說實話我特別怕撒狗血,艾青電話這個雷一開始就埋下了,吵架這段也是作為她們感情發展的一個重要轉折,可能我文筆有限沒能寫好,所以你們才覺得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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