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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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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同時,蓬萊臨仙閣最後一聲晨鐘也落下。

顧青榆用手背擦了把臉上的傷口,臟汙的血跡在她臉上糊成一片,她環視過人仰馬翻的人群,薄唇微抿,而後微偏過頭,收起了青鳥劍。

冰冷的劍意隨著歸鞘消失,掙紮三日的眾人眼睜睜的看著,只見顧青榆背後緊閉的仙閣殿門緩緩開了一條縫,隨著吱呀聲越開越大,從門外洩出來的雲海日光包裹了劍修整個身體,讓她看起來分外單薄。

劍修深吸了口氣,一個“三”字才發了一個音,殿內眾人就下意識集體往後縮了一步,皆驚恐的看著她。

顧青榆:“……”

烏洵見狀,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整個大殿只有他一人在肆無忌憚的笑,笑聲回蕩在大殿內,叫人頭皮發麻。不少世家都朝他看去,靠在玉石屏風上的烏洵衣衫狼狽,坐姿隨意,指尖還滴著血,笑得肩膀不停聳動。

稍微平覆一些後,烏洵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道:“三日之期到了,放你們走還不樂意了。”

這些天跟烏洵和顧青榆打了不少架的世家們聞言,互相看去,眼神交流中卻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盡是戒備疑惑的懷疑。

他們當中受傷的也不少,卻沒人傷得比烏洵和顧青榆還重。烏洵善陣群攻,顧青榆持劍殺人,這兩人年少時便以出身跟天賦而聞名於世,這些天來,無論世家怎麽掙紮怎麽撕破臉,他們始終如同兩道厚厚的屏障,讓所有人都無法越過臨仙閣。

世家原本想,這兩人既敢為林祈雲困他們,背叛仙門,那必然也敢為林祈雲殺他們,只有他們這些世家頂梁死了,再一次重創仙門,才能保住已經投靠魔尊的林祈雲。

所以他們才會反抗。

但……世家擡頭看臨仙閣外傾瀉的天光。

這兩個人,好像是真的只打算困住他們三天,然後放他們走。

有年輕膽大些的世家家主嘗試性的站了起來,一邊一步三回頭的看顧青榆,一邊踏出了臨仙閣的殿門,見顧青榆始終垂著眼沒任何反應,立刻撒腿跑出了門外。

有人開了頭,就有人跟。

陸陸續續的,世家都逐漸起身朝門外走,眼裏的冷意被困惑占滿,卻沒一人開口質詢。走到最後,殿內只剩下了清河寥寥幾個修士,跟烏洵和顧青榆。

清河家風就是執劍攻敵,只守不攻對清河人來說也難辦,幾個修士都或多或少的掛了彩。領頭的清河修士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也準備離開,走到一半卻像想起了什麽,先看了門邊的顧青榆一眼,又回頭看著烏洵。

烏洵跟他對上視線,稍微一頓後,拱手道:“多謝清河相幫,閣下是有什麽話要說嗎?”

“……”清河人捏緊了手,“長老,三日雖無人重傷,但……”

烏洵微微一笑,“抱歉,此番胡鬧,連累清河了。”

“不,他們詆毀家主,清河出面是應該的。中陸第一世家近千年的底蘊,並沒有那麽容易被撼動,但南疆與蓬萊不一樣。”修士低下頭,“家主現如今處境難言,蓬萊南疆為家主困世家三日,後果是否能承擔?”

殿內一靜,長風吹進殿內,搖曳著臨仙閣的輕紗,風聲輕嘯中,烏洵從一片狼藉裏撿起豁口的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拿著酒杯,借身後的玉石屏風撐起身,酒液輕晃,反射著如金箔般的日光。

“你也知道處境難言,”烏洵擡眼跟門邊的顧青榆對視,“戰場主將,清河家主,練虛劍尊,眨眼就變成了‘叛徒’。你說他一開始去撿魔尊屍體多好,最多是點閑言碎語,偏偏蕭宴池覆活了,他會怎麽選擇,你我不用想都明白。”

烏洵將酒水一飲而盡,旋即轉向清河修士,“你們家主啊,簡直傲慢到讓人生厭。”

清河修士瞪大眼,“您怎可——”

“怎麽不是呢?”烏洵打斷他,語氣極淡,“用十年把自己從意氣風發的劍修活成冰涼的鬼,不要命地征戰修煉,問他什麽都一句話不說,一句也不說,就像這個世上沒人會信他一樣。一個人去做選擇,無視同伴,這種做派,還不夠傲慢嗎。”

清河修士一噎,低聲弱道:“家主他或許自有考量。”

“考量。”烏洵極輕的重覆了一遍,“清河的包容真是無下限。當年民間傳謠劍尊勾結魔尊時,林祈雲就不制止,近年移權給林洵,讓清河拋棄自己的意圖那麽明顯。我還以為清河對他也很難辦呢。”

修士指尖微微顫抖著,烏洵說的話如同刀刃,一下戳在了他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清河確實進退兩難。

林祈雲於清河而言太特殊了,他曾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小公子,耳濡目染皆是雪月風花,本該肆意輕狂,在清河和師門的庇護下無憂無慮一輩子,卻年少而夭,成為了那一代所有清河人心裏的一份愧疚和懷念。

後來失而覆得,便愈發珍視與包容,讓他成為家主,給他盡可能大的權力,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來。明明只有這樣一個想法,偏偏,偏偏命運不公,讓路不知道為何就走成了這個樣子。

天平兩端,一端是他們珍視的家主,一端是萬年清明的清河世家。要保全清河名譽,就要除名林祈雲,要選擇林祈雲,清河就擺脫不掉勾結魔尊的罪名。

答案在林祈雲那裏簡單得不像樣,他讓他們以清河為重,任性又決絕的替他們放棄了他,這個決定都不知道有沒有過猶豫,都不曾問他們如何想。

如何不叫人為難?

烏洵見清河人沈默就知曉他在想什麽,雖身份不同,但對林祈雲這種行徑感到無力與進退兩難的感受是一樣的,於是無奈的搖了搖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困住的都是世家掌權人,世家的追兵不得掌權人下令,就算知道了消息也沒多少人敢擅自去追殺他,”烏洵朝顧青榆走去,“三天,憑他的修為,禦劍繞著中陸跑一圈都夠了。”

顧青榆靠在門扉上,聞言偏頭看向門外,並無回應,初升的日光照在她臉上,照得眉眼明晰。

“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答應我。”

顧青榆頭微微側了一下,“嗯。”

“這樣就算徹底跟世家撕破臉了,南疆原本就沒什麽人,族人還在戰亂裏四散,沒什麽顧忌。蓬萊可不一樣,你們蓬萊修士在蒼梧世站穩腳跟不容易,這樣與世家作對,蒼梧世的長老彈劾你的理由就更多了。”

“沒機會了。”

烏洵一楞,有些意外,“啊?”

“去蒼梧世當長老原本只是想給蓬萊一個棲身地,”顧青榆不鹹不淡道,“幾年前姓林的把蓬萊打回來了,已經沒什麽必要留在蒼梧世了。”

“……”烏洵猶豫了一下道,“但……”

“烏洵。”顧青榆忽然側眸看向他。

“陳頌年不久就會接替蓬萊掌門的位置,蓬萊劍修也各有歸屬,在蓬萊被世家針對之前,我會先退出蓬萊,所作所為無關師門。”

“……還是第一次,”烏洵感慨道,“聽你說這麽多話。”

“所以,我並非是以蓬萊掌門身份困世家三日,報答林祈雲收覆蓬萊失地的恩情。”顧青榆一字一句道,“而是作為他年少相識的朋友,不問緣由,無關立場的跟你們一起,來信林祈雲。”

“但我沒忘記蕭宴池做過什麽。”

風過雲海林葉,傳來沙沙的響聲,朝陽開始染紅視野裏的一切。

烏洵怔楞著,在嫣紅的日光裏對上顧青榆冷然的眼神。

年少與林祈雲打得不分上下的劍修抱著劍道:“因此,若有內情,我過往致歉。可若一切為實,是他用盡手段誤林祈雲,你們就把姓林的綁回來。”

“……那你呢?”

“我剮了他。”

萬裏以外的蕭宴池忽然腳步一頓,在焦土上停了下來。

走在他前幾步的林祈雲察覺到他的停頓,回過頭看他,“蕭宴池?”

“沒事。”蕭宴池搖了搖頭,而後擡起眼,看向遠處在黎明中的雪山,日照金光落在潔白的雪頂,雲海翻湧裏,如同一場聖潔的夢。

但雪山之下,卻是荒山野嶺,枯骨遍野。昔日白玉不覆當年,桃花盡數枯敗,分不清是魔物還是人族的血,將整片玄漱抹上了洗不去的黑紅汙漬,比他剛重生時還要慘烈。

林祈雲覷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來他在想些什麽,解釋道:“玄漱雖是近些年收覆,但情況特殊,不像其他門派拿回失地就開始進行修整。”

“蒼梧世那邊不讓?”蕭宴池問道。

“……也差不多吧。”林祈雲用微命撇開道路上橫生的荊棘,“說這邊雖是故地舊居,但畢竟被魔物霸占多年,摧殘至深,沒必要再耗費人力物力修繕。”

“師兄,小心些。”蕭宴池伸手牽住林祈雲,防止他被藤條絆倒,“玄漱山好歹也是上萬年的靈山,沒人反對嗎?”

“反對也沒用,修繕耗力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法罷了。蒼梧世說白了就是仙門百家的聯盟,其中掌門長老號令百家,權力很大。但戰場地盤逐漸收覆,這樣的聯盟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權力瓦解,蒼梧世的長老席上可沒幾個人願意看到這樣的情況。”

蕭宴池懂了,“所以作為主心骨的玄漱搬不得,作為掌門的門派都從蒼梧世分了出去,蒼梧世剩下的門派瓦解只會更快。”

“對。”林祈雲點了點頭,登上了最後一階白玉梯,他跟蕭宴池站在一起,曾經留存過無數回憶的雪山白玉宮再度熟悉而陌生的重現在了他們面前。

白玉成灰石,檐鈴沾銹跡,竹簾與綢幔破敗,流蘇扯著長線,在刺骨的寒風中飄蕩。

滄海桑田,歲月不覆。

林祈雲的手無意識抓緊蕭宴池,沈靜的神色中,露出了一點懷念。

“師兄。”蕭宴池輕撫了一下他的指尖,語氣輕和,像是安慰。

“嗯,”林祈雲應了一聲,微微垂下頭,道,“陣法異動的消息傳由世家,要不了多久仙門就會知道這個消息,烏洵對陣法的感應沒有你精確,但他得知消息後,若世家願意重新聯手抗敵,有他跟裴錚他們在,十五日內應戰應當不成問題。”

蕭宴池看向林祈雲,盯著他微垂的濃睫,沈默了一會才繼續道,“若是拿修為發誓後依舊不信,集兵討伐你我呢?”

“那就先殺了天道,把明書救下,你我再一同死。”林祈雲沒有猶豫道。

“……”蕭宴池眼眸微彎,“好。”

“天道若想造勢讓仙門集兵討伐,蒼梧世這個聯盟他就不能不依賴,總不能讓他太好過。”林祈雲道。

“世家跟門派一起組成蒼梧世,清河跟瑯琊這種依附聯盟不深的世家應該很快就會分出去。褚……”

蕭宴池說著,忽而一頓,浮在喉口的“褚白”被他壓了下去,換成了“天道”。

“天道所依附的蒼梧世沒了鼎盛世家的支持,其他只有表面團結的世家必然也會受到影響。接著就是門派,各家門派領地才剛收回,獨立實在勉強,稍強的門派只有玄漱和蓬萊,玄漱處境特殊。師兄,顧青榆……”

“不用。”林祈雲道,桃花眼挑起,與蕭宴池視線相接,“我是玄漱嫡系,靈霄傳人,你是玄漱嫡系掌門,玄漱萬年傳承靈劍也在我們手上,玄漱在哪,輪不上姓代的說話。”

“……”蕭宴池有些意外,然後對著林祈雲這副理直氣壯的自信模樣笑了起來。

闊別多年,他果然,還是非常非常喜歡他的師兄。

林祈雲聽見笑聲,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紅了耳尖,豈料下一刻蕭宴池就微微彎下腰,將額頭靠在了林祈雲一邊肩膀上,發絲掃過林祈雲耳後薄薄的皮膚,正好觸碰到了溫泉夜留下來的吻痕。

林祈雲有些不自在,但也沒推開,“王君衡那天跟我說的話,讓我想通了一些事。”

“什麽?”

“我以前總想天道禍人這條路上不會有人信我,因此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去解釋什麽。但是王君衡說,他記得我十年征戰退魔,也記得十年前的北域你一人以命封陣。這些事在他心裏留下了痕跡,也讓我想,或許還有別人記住了。”

“師兄,你是想告訴他們天道的事嗎?”

“不。天道與系統是你我二人的道路,太危險了,無知無覺的受害者與之無關。我想說的是玄漱。賭一把十年戰功,跟北域封印,能讓多少人信你我清白,又能讓多少人脫離蒼梧世,把刀尖從自己人轉向魔物。”林祈雲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但是——”

他抓住蕭宴池的肩膀,把蕭宴池輕輕推開,卻也沒有推得太遠,兩人呼吸依然可以相互交纏。

“在那之前,”林祈雲接上自己的話,手指撫上蕭宴池耳側,溫和笑道,“我們先在玄漱萬代列祖列宗前,補上一場婚儀。”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提幾個點:

青榆跟小林想一塊去了,她想帶蓬萊脫離蒼梧世,小林正好也需要蓬萊脫離蒼梧世推動解體。

然後小林覺得是殺天道讓命運擺脫系統主要就是他們自己的事,而且他其實也不知道怎麽開口說,褚白是他們很重要的朋友。

而且小蕭怪細心的捏,註意到小林故意不叫天道叫褚白,知道小林是在逼著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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