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兩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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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其實也沒有選擇。

霜寒九州的劍修不是在跟他們商討,林祈雲漆黑的瞳最後只朝上面掃了一眼,便挽劍入鞘,轉身下臺,留下一眾面如菜色的長老面面相覷。

陳頌年想跟上去,練虛期的天劫這般厲害,林祈雲又在十年前傷寒留了病根,他怕林祈雲受內傷,想去問問情況。剛踏了兩步,跟站在林祈雲身邊的林洵卻跟他對視一眼,抿著唇,朝他搖了搖頭。

陳頌年於是停在原地,雀躍心情低落了下去,他看著林祈雲在人聲鼎沸中走遠,身形單薄,像世間喧嚷與他無緣無故一般。

——十年前的微命劍似乎殺了兩個人。

一個是世人唾罵,恨不得啖其骨血的魔尊,另一個,就是陳頌年那個意氣風發,鋒刃內藏的小師叔。他永遠忘不了那時仙門從林祈雲手裏搶走蕭宴池屍體,他的小師叔撕心裂肺的喊著還給我,淚水幹涸到眼底血紅,吐血昏迷。

北域的寒風跟入骨的哀傷如刀般割裂著林祈雲每一寸血管,他被帶回蒼梧世後就生了一場大病,那場病極為來勢洶洶,病來如山倒,仙醫日夜愁容滿面的進出林祈雲臥房,清河祈福的燈火從未熄滅。

誰也想不到一場風寒會威脅到一個修士的性命,又或許威脅他性命的並不是風寒。但誰又真的敢去明說林祈雲究竟是因什麽而纏綿病榻,又因什麽,連在昏迷中都要喊那個不可說的名字,眼角落淚。

陳頌年那會每日都要看他師傅咬牙厲聲問裴錚師叔,他到底為什麽因該死的人而這般傷心?傷心到性命不顧,傷心到難以蘇醒?

我不知道,青榆。裴錚師叔悲意覆雜的說,可祈雲要死了。

可祈雲要死了。

六個字,壓熄了他師傅所有的怒火。

兩人沈默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最後一句,他師傅道蓬萊也曾死過,就離開了大殿。

從那以後,陳頌年再也沒有在林祈雲的病床前看到過他師傅,卻每日都會在他師傅的默許下往玄漱送蓬萊的靈藥仙草,同時從別人口中聽聞外面的事情——

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原來人間也不得安生。

有個叫劉石的人去清河大肆汙蔑劍尊同魔尊勾結,斷他雙腿,試圖勒索清河,卻被林洵在大庭廣眾下質問劍尊親手誅殺魔尊,如今命若風中殘燭,勾結何在?背叛何在?

你又良心何在?

劉石說不上話。

清河跋扈的少爺捏緊了劍,明明頭一次有了獨當一面的大族氣度,轉過身卻眼眶酸澀,險些落淚。

他的處理不可謂不及時,可傳言還是不脛而走。

先是各地原本事不關己的世家出手壓制,再是清河火速宣告天下——劍尊即將繼任清河家主。隱隱割裂的世家們在壓制傳言這件事上出乎意料的統一了戰線,蒼梧世的迂腐長老們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處理方法——

他們要趁林祈雲昏迷,將蕭宴池挫骨揚灰,以表仙魔涇渭。

陳頌年聽完這個消息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他手腳冰涼的想,你們這哪裏是要斷絕謠言,這是要斷我師叔的生路。

他想提劍去往玄漱山,當夜久治不愈的林祈雲卻蘇醒了過來,陳頌年紅著眼,還沒來得及問他怎麽樣,消瘦得像張紙片的人先笑了,眸中閃爍藍光,狀若瘋癲的拿起微命,踉蹌著從床上爬下來,柔和的桃花眼中滿是殺意。

原來他死了你們也不肯放過他。

林祈雲嘶啞道,原來他死了你們也不願意放過他。

陳頌年不知道當夜林祈雲提劍殺上玄漱發生了什麽,他被攔在天階下,心慌的等到天亮,等來了結果——魔尊的屍體被保下,將被送入北方雪原靈柩冰封,但十年內,林祈雲必須收覆仙門所有失地,從此不得跟蕭宴池再扯上一絲一毫的關系。

這是個難如登天的條件。仙門當年花了二十年,也才只收覆了一半不到的失地,如今還剩大半,要林祈雲一個還停留在練氣期的修士去收覆所有,表明了為難。

但林祈雲答應了。

那是陳頌年記憶中林祈雲最後一次因無能為力而退步。

從那以後,林祈雲就開始變成了陳頌年不熟悉的模樣。他眼睜睜的看著林祈雲在戰場殺戮,微命似乎沒有一刻不血跡斑斑,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小師叔修為進步神速,繼承清河家主,又接手玄漱權力,一步步爬上眾人無法忽視的位置,以絕對的強權推平所有桎梏。

裴錚他們再也沒受過長老們的施壓,人間路途從未如此坦蕩。

可陳頌年覺得很傷心。

因為他記憶中的林祈雲從不如此沈默寡言,死氣沈沈,一人孑然獨立世間,他該厭煩地位框條,是天底下最風流意氣的少年郎。

只可惜——

十年生死兩茫。

“武山等地今年的地俸我讓林程帶人去談過了,同意了減免,並且洽談了所有章程,讓武山境內收覆的地方休養生息,要是行得通,等下月相關地俸政策就會在清河收覆的失地內推行——”

林洵坐在四首烏的金車內,攤開手裏的竹簡卷軸,香煙裊裊,暖氣氤氳裏,他話音一頓,看向了一旁捧著湯婆,靠在車欄上闔眼休憩的林祈雲。

毛領蓋住他半張臉,顯得他整個人如羊脂玉般白凈,雜錯的額發下眼尾因車內浮動的暖意而嫣紅,弱柳扶風般,絲毫看不出這是讓群魔聞風喪膽的殺神。林洵盯他許久,默不作聲地垂眼在爐火中多燃了些靈石,將卷軸收好,任林祈雲安穩睡去。

家主將世家要事全然交付他,這是對他的信任,是好事,林洵心想。

他一定是累了才會把所有權力都逐漸移交給他。

隨後林洵沈默著將目光投向車外,蒼蒼白茫攜帶朔風冷雪映入眼底——

他們正在去往雪原的路上。

蒼北分為靈洞沙漠與白茫雪原,他們在北域時曾感受過來自雪原的寒風,那寒風給林祈雲帶來了一場險些去命的傷寒,也給如今絕頂天下的劍尊留下了難愈的病根,使他遇冷嗜睡,受風則咳。

林洵其實很反對林祈雲親自來雪原,除了此界地貌不利於他的身體,還因為此處距離當年魔界封印太近,總充斥著不安穩的因素。

但他也攔不住,因為這裏的千年冰潭裏還有個林祈雲思念十年的人。

思緒漫游中,他們便到了目的地。四首烏剛停穩金車,雪原領將就粗獷的揭開了他們防風的車簾,冷風趕走暖意,灌進林祈雲衣領,林祈雲咳嗽著醒來,正好看見了半挑著眉看他的應龍。

“幾年不見,”應龍一雙琉璃藍的眼瞳一如往昔,“你怎麽活得倒像你們人族的嬌小姐了?”

“是嗎。”林祈雲壓了壓肺腑刺痛,無甚反應的攏好大氅,把臉蓋入毛領中下了車。

應龍笑了一聲,“他們說你變成了小時候那副死人樣,我還不信,現在看來倒也沒說錯。走吧小姐,我看雪原的冷風要把你吹折了。”

林祈雲在風雪中輕輕咳嗽著。

兩人一直走入了室內,林祈雲拿過林洵送來的潤喉茶水,才感覺到胸腔刺痛好受了些。應龍看著林洵動作熟練的關門低頭走人,邊順手給林祈雲燃了個火爐,邊道:“我聽人說你這些年已經把清河交給了你們這位少主,他怎麽還給你當傭人使喚?”

“我勸不動,也懶得管。”林祈雲往火爐旁靠了些,“不是烏洵在雪原駐守,怎麽在這的是你?”

“他說近日多處封印陣法異動,去蓬萊看顧青榆了,讓我來看著你。”應龍道,“不是我說,你真應了他們十年不管不顧,也不怕他們動手腳。”

林祈雲冷漠道:“我跟他們說敢動他我就屠了長老殿。”

“哈,”應龍從喉口悶出一聲笑,指節抵在下巴上,微搖著頭低聲道,“烏蟲他們真是了解你。”

林祈雲擡眸看去,想問他這句話什麽意思,應龍卻繼續道:“要是屠了長老殿,你想怎麽讓清河獨善其身?”

林祈雲蹙起眉,心中隱隱不安,“你什麽意思,靈柩出什麽事了嗎?”

“讓我想想烏蟲怎麽說的啊,”應龍漫不經心道,“哦,他說現在的你大概率會用十年前被壓下去但沒解決的謠言,說自己與魔尊勾結,讓清河把自己除名,以證家族清白。無情點的話,你說不定還會讓自己死在清河的劍下。”

應龍撐著頭看他,笑道:“我說的對嗎?”

林祈雲沒回答他的問題,只問:“靈柩呢?”

應龍沒說話。

林祈雲噌的一下拿著微命起身,漆黑的瞳中如同翻湧風暴,一字一字問道:“靈柩呢。”

林祈雲沈下眉眼是一件相當嚇人的事。

那副令人見之心折的眉目一旦風雨欲來,展露給世人的就不會是驕矜柔和的漂亮,只會是劍修銳利無當的鋒芒,連瞳中微光都像是暗夜裏的冷刃月色。

應龍話音卻依舊不緩不急,“林祈雲,你不如先告訴我你想幹什麽。十年,你跟沒有來日般收覆失地上場親征,用位高權重彌補我們,疏遠我們,又用畢生所學教導後輩,你像處理後事一樣馬不停蹄了十年,你想幹什麽?”

“……”林祈雲捏緊了微命。

“就算你不去屠長老殿,你也篤定了自己會死。”應龍靠在座椅上,半闔下眼道,“這麽執著於他的靈柩,也是準備和他同葬。”

林祈雲沒有反駁,作為神獸,應龍遠不止在感知上敏銳,他解釋無異於欲蓋彌彰,多說多錯,不如沈默不語。

但沈默在應龍那裏也算是回答。

他見林祈雲神色便明白自己猜對了大半,兩人相對安靜一會後,應龍極輕的吐了口氣,問道:“你要去做什麽,為什麽篤定自己會死?”

“與你無關。”林祈雲終於答道。

“……”應龍眸中情緒冷了下來,他直視著林祈雲,“不過一個蕭宴池,你一定要不顧我們跟他同生共死是嗎?”

林祈雲唇線繃緊,微偏過頭,顯然什麽也不打算說。應龍也不追問了,他從檀木座椅上起身,道:“好,好啊。你要跟他一起瘋,我自然也攔不住你。不是問我為什麽會在這,問靈柩在哪嗎?”

林祈雲側眸看他。

“靈柩消失了,雪原殘留的魔物闖入冰潭,把屍體擡入了魔界缺口,烏蟲怕你想不開跳進缺口,就讓我來此看著你,”應龍道,“但我改主意了。”

林祈雲怔然一瞬,心跳一點點快起來,幾乎蓋過耳膜。

“他們這些鮮上戰場的陣修怕是連魔物長什麽樣都忘了。但你我都知曉,魔物除屠殺外,並無靈智,又怎可能在修士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靈柩搬入缺口。”

應龍閉上眼下了定論,“是有人操縱。”

林祈雲轉身就走。

但踏出門檻,攬入風雪時,應龍卻喊住了他。

林祈雲回頭看去,紅發藍眼的神獸朝他牽起笑,故作瀟灑道:“林祈雲,烏蟲他們把我喊過來,未必沒料到會發生什麽,但他們還是讓我來了。所以呢,我就替他們帶句話給你——”

風雪吹亂林祈雲的發絲,他心中一動,竟也不覺得寒冷。

“我們年少相識,曾共酒天涯,此去若能平安得歸,你隱瞞了十年乃至更久的一切……是否能以信任告知,共同承擔?”

應龍收了笑,在雪色中鄭重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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