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看著眼前笑臉相迎的貴婦，程諾依稀從對方聲音裏聽出了一絲親切和熟悉，只是還有一點不確定，“您……是林亦言的媽媽？”

“沒錯沒錯！”貴婦正是林亦言的母親趙清雅，她見過程諾沒有加濾鏡的素顏照，兩人還通過電話，一下子就認出來了，親昵地拍拍程諾的手，歡喜之情溢於言表，“阿姨總算見到你了，本人更漂亮嘛，亦言那什麽破技術，都把你拍醜了。”

程諾又驚又喜，喜的是終於可以見到趙清雅本人，驚的是自己身上不著邊幅的裝扮。她下意識低頭檢查，瞥見身上過於隨意的毛絨睡衣，表情僵住。

趙清雅順著她目光往下看，倒沒註意睡衣的事，而是看到了她白-白-嫩-嫩的小腳丫，驚呼一聲：“哎呀！你這孩子怎麽沒穿鞋啊，萬一凍感冒了怎麽辦！快進去快進去，外頭冷，一會兒可別感冒了。”

程諾還沒緩過神，就被趙清雅推進了房間，她也是才想起自己沒穿鞋，微微紅了臉。只是她的鞋落在客廳處，距離還挺遠，想先招呼趙清雅他們，趙清雅識破她的意圖，滿不在乎地說：“不用管我們，你先去穿鞋。”

“那……阿姨你們先坐，我去穿鞋，再去換身衣服，您看可以嗎？”畢竟不是自己家，趙清雅他們的到來讓人措手不及，程諾很是局促。

“可以可以，你快去換吧。”趙清雅非常好說話，對她始終是笑瞇瞇的。

程諾得了應允，先去找鞋，穿上棉拖，又快速閃進臥室。

鎖好臥室門，程諾一邊走進衣帽間一邊拿起手機給林亦言打電話。

第一次沒人接，她又打了第二次。

還是沒人接，她只好先把手機丟到一邊，打開衣櫃翻找合適的衣服。

換衣服的幾分鐘裏，程諾已經理清了思路，貴婦是林亦言的媽媽趙清雅，頭發花白身形清瘦的男的應該就是林亦言的爸爸林明華無疑了。至於那個高大俊朗的男子，正是林亦言的表哥，也就是光影娛樂的老板徐濤，剛才換鞋時程諾聽到趙清雅喊了那人的名字。

家長突襲，林亦言這個主人卻不在，電話也打不通，可把程諾急死了！

換好衣服，程諾又看了眼手機，自動撥號仍在繼續，林亦言的電話還是沒有接，她有點不知所措，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天，突然想起什麽，跑去床邊拿起垃圾桶，看到丟在裏面的幾個指T，臉頓時又熱又臊，趕緊把口袋紮緊，又覺得這樣不夠保險，她幹脆掀開床簾，把垃圾桶藏到了床底下。

門外隱隱約約傳來交談聲，程諾不好在裏面耽擱太久，做了個深呼吸調整好氣息，才打開房門走出去。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程諾身姿筆挺地站著，面向在房間裏轉悠到處看看的三位家長，臉上盡量擠出從容得體的微笑，而背在身後的手早就如麻繩般死死攪在一起。

三雙眼睛齊刷刷朝她看過來時，程諾表情管理險些失控。

“這麽快就換好啦？”趙清雅笑著朝她走過來，如之前般親昵地拉著程諾的手，指著房間裏其他兩位給她介紹說：“諾諾，這是亦言她爸，那位是亦言表哥。”

程諾果然沒有猜錯，她畢恭畢敬地喊人：“叔叔您好，徐總您好，我叫程諾。”

林明華看著好像很嚴肅的樣子，接觸到她目光時，意外地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聲音很有力量：“你好，諾諾。”

程諾有些受寵若驚。

徐濤與林明華並肩站在一起，對她的稱呼很不滿意：“叫什麽徐總啊，太客氣了，叫我表哥就行。”

程諾楞了楞，靦腆一笑，從善如流地叫了聲表哥。

“欸，這才對嘛。”徐濤絲毫沒有一點當老板的架子，和顏悅色地打量著程諾，說：“原來你就是亦言新交的女朋友？你好你好，我老早就聽她說了，想讓她帶你出來吃個飯吧，她還老推脫不讓我見。這麽漂亮一小姑娘，也難怪她把你藏得這麽好，哈哈哈哈！”

程諾沒想到林亦言家裏長輩這麽和氣，原本還擔心不已，這會兒倒是有些放松了。殊不知，在她躲進房間換衣服的時候，趙清雅早就嚴厲叮囑過這兩個人大男人，要是敢嚇著程諾，一定讓他們好看。

雖然三個長輩對她表現得都很友好，但畢竟是第一次見面，程諾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只放松了不到兩秒鐘，神經又緊繃起來，撓撓頭，說：“不好意思，林亦言她去公司了，我打她電話都打不通，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能回來。”

“連你也打不通？”徐濤狐疑，“其實來之前我們給她，還有她那個助理都打過電話了，也是打了很久都沒人接，奇了怪了。”

“怎麽會這樣？”程諾訝然，又有點擔心，“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應該不會吧，可能在開會不方便才接電話？”徐濤拿出手機準備又打給林亦言，突然手機響了。

“諾諾，好像是你手機。”趙清雅推了推發楞的程諾。

程諾恍然回神，發現響的是自己手機，尷尬地笑笑，手探入衣兜，拿出手機時，看到上面顯示的林亦言名字，內心激動，忙劃開接聽：“林亦言，你在哪兒啊？”

“諾諾。”林亦言聲音透過電流傳過來：“對不起，忘記跟你說了，我和小岳在片場，剛剛在看嘉文拍戲，所以手機全部靜音了。”

程諾大大松了口氣，接著又想到在場三人，用手捂住嘴巴，壓低聲音，幾乎是在求救：“你快點回來，你爸媽還有表哥現在在你家。”

林亦言聽得一楞，當機立斷說：“好，我馬上回去。”

“嗯，那先這樣。”程諾準備掛斷。

“諾諾。”林亦言突然叫住她，比之前更輕更緩的語調，“他們人都很好，你不用怕，等我回來。”

程諾一直緊繃的情緒被她安撫住了，彎了彎唇，說：“好，你註意安全，慢點開車。”

“嘖嘖嘖，我這表妹也太偏心了，明明是我先給她打的電話，她竟然不先打給我。”

程諾結束通話就聽到徐濤調侃自己，看了看眼前三位家長，竟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趙清雅幫她解了圍：“表哥哪有女朋友重要，她要是先打給你，我還得說她呢。是吧諾諾。亦言跟你說什麽了？”

程諾感激又害羞地看向趙清雅，告知對方林亦言沒接到電話的原因，人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

“行吧，我們慢慢等她。”林華明說。

趙清雅挽住程諾的手，說：“我剛剛去廚房轉了一圈，這冰箱裏怎麽什麽都沒有啊，諾諾，你能不能陪阿姨去樓下超市買點東西？”

怎麽會什麽都沒有，程諾明明記得前天她和林亦言一起做飯時，看到冰箱還是塞得滿滿的。她張了張嘴，見趙清雅一個勁給她使眼色，頓時明白過來趙清雅是故意要讓她陪，壓下疑問，換上笑臉，說：“好的阿姨。”

“還緊張嗎？”兩人一出房間，趙清雅就問她。

程諾笑著搖搖頭，說：“不緊張了。”

趙清雅剛剛就是看程諾太拘謹了，現在沒了外人，終於找著機會跟她解釋原委：“不好意思啊諾諾，我和老頭回市裏跟老朋友聚會，剛好碰到她表哥徐濤，想著順路就過來了，不知道只有你在家，嚇到你了吧？”

“沒有沒有。”程諾擺擺手，訕笑道：“就是……有點突然。”

趙清雅把鍋甩給林亦言：“這個亦言也是的，都不告訴我你們同居了，早知道我就不帶這兩個大男人過來了。”

“不是的阿姨，我們沒有同居，我只是……”程諾卡了一下殼，對上趙清雅微帶戲謔的眼神，臉一熱，支支吾吾把話補齊，“我只是……偶爾過來陪陪她。”

“我知道我知道。”趙清雅並不深究她們到底是不是在同居，拍拍她肩膀，笑得很歡快，“下次來之前，我一定提前跟你們打聲招呼。”

程諾感覺越解釋越不清楚，索性閉了嘴。

趙清雅並沒有讓她難堪，略過這個話題聊起了其他：“樓下是不是有家超市？進來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了。”

程諾順著她的話回答：“是的阿姨，那家超市挺大的，您想買什麽？”

趙清雅：“買點菜吧，阿姨給你煮點好吃的，好不好？”

程諾：“好呀。”

趙清雅問她喜歡吃什麽，程諾說都可以。

兩人雖說是第一次見面，趙清雅卻給程諾一種很親切的感覺，大概是因為林亦言眉眼和趙清雅有五分像的原因吧，跟趙清雅待在一起，她覺得很舒心。

進了超市，直奔生鮮區，趙清雅買菜很熟練，但也很挑剔，一邊挑一邊跟程諾吐槽大棚蔬菜不好吃，不如她和林華明在鄉下種的。程諾聽說他們夫妻倆在鄉下有一個大院子，種滿了各種瓜果蔬菜，表示很感興趣。

趙清雅便拉著她的手說：“下次讓亦言帶你回去，阿姨讓你嘗嘗我們自己種的菜。”

長輩邀請去家裏做客，這就表示一種認可了，程諾沒想到才第一次見面，趙清雅就這麽喜歡自己，心裏既開心又感動。

她們逛得很愉快，出來結賬時，程諾掏出手機等待掃碼，趙清雅卻按住她的手：“哪能讓你付錢，阿姨帶錢了。”

“沒關系的阿姨，也花不了多少錢。”程諾堅持要付款。

趙清雅還想跟她爭，突然越過她看到了她身後，笑說：“付錢的人來了。”

程諾轉過身，就看到等在結賬臺處的林亦言，楞了一下：“你怎麽在這兒？”

林亦言走過來，先是對著趙清雅叫了聲“媽”，接過程諾手裏的推車，笑意溫柔地說：“回了家只看到我爸和表哥，他們說你們出來買東西了，我就下來看看。”

趙清雅瞪林亦言一眼，說：“我又不是什麽惡毒婆婆，有什麽好看的，我還能把諾諾拐跑了不成？”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程諾關註點卻停留在“惡毒婆婆”四個字上，不禁聯想到昨晚被迫叫了一次又一次的“老婆”，忍不住臉紅。

手指被人碰了碰，程諾低眸一看，發現是林亦言借著推車遮擋朝她伸出的手，心裏一動，悄悄把手放上去，立刻被緊緊握住。

三個人說說笑笑從超市回來時，林明華和徐濤正在下棋。程諾一臉驚訝，林亦言和趙清雅卻習以為常的樣子。

趙清雅湊上去問：“老頭兒，輸了幾局？”

林明華頭也不擡地盯著棋盤上的棋子，眉眼間難掩驕傲：“輸？我五歲開始學下棋，還能讓這小子贏了我？”

徐濤做了個甘拜下風的動作，向趙清雅求助：“舅媽救救我，我真是輸慘了，下了三局，一次也沒贏過！”

趙清雅幸災樂禍地說：“你自求多福吧，我還得去做飯呢。”

程諾小聲問林亦言：“他們哪來的棋子？”

林亦言在她耳邊說：“我爸是個棋癡，到哪兒都隨身帶著他那副寶貝棋子。”

程諾了然，心想這樣也好，不然幾個人大眼瞪小眼也太尷尬了。她提了提手裏的菜，說：“我們去幫阿姨打下手吧。”

趙清雅聽到了，回過頭來看她們：“哪用得著兩個人，亦言進來幫我，諾諾你坐著歇歇腳，看看電視也行。”

程諾想說她不累，剛一張嘴，就被徐濤洪亮的聲音搶了先：“亦言，你來幫我下。”

林華明見徐濤不好好下棋老想著找外援，有些不悅，又有些得意：“怎麽，怕了？”

“開什麽玩笑，我徐濤還能怕一個小小的圍棋？”徐濤被說中心思死要面子不承認，不由分說要來拉林亦言。

林亦言瞥他一眼，淡道：“我幫你下，你去幫我媽洗菜？”

“我一個大老粗哪會這些！”徐濤頗為苦惱地抓了抓寸頭，也覺得自己什麽也不幹不合適，眼珠子一轉，視線捕捉到某個地方，靈機一動，說：“我幫你修窗簾，這總行了吧！”他走向落地窗。

趙清雅註意到掛在窗邊搖搖欲墜的窗簾布，疑惑道：“這窗簾是壞了嗎？”

徐濤扯開布料檢查，說：“窗簾沒壞，是上面的鉤子掉了，我試試能不能裝上去。”

趙清雅向林亦言投去詢問的眼神：怎麽搞的？

林亦言目光游移，越過趙清雅，看到程諾漲紅著臉朝她做了個嘴巴拉拉鏈的動作，強忍著沒有笑出聲，擡手撩撩頭發，漫不經心地說：“可能，是被某只小貓抓下來的吧。”

程諾：“……”

趙清雅還在低頭找貓，羞得無地自容的程諾早就抱著食材躲到廚房去了。

很家常的四菜一湯，有程諾和林亦言兩個人打下手，趙清雅做了將近一個多小時。飯菜端上桌，那邊忙著下棋的林華明和徐濤才放下手中棋子。

上桌之前程諾還有點擔心，開始用餐後，她發現氣氛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查戶口詢問環節，林亦言一家只是在閑話家常，說說各自身邊有趣的事。程諾也沒被冷落，三個長輩時不時被話題扯向她，開些無關痛癢的玩笑。整個用餐過程都很愉快。

吃飽喝足，三人也沒有逗留，徐濤回公司了，林亦言和程諾將二老送去車站。

分別前似有不舍，趙清雅拉著程諾的手，左看右看，怎麽看怎麽滿意。

程諾望望即將暗下來的天色，勸說：“阿姨，天要黑了，要不明天再回去吧。”

“不了。”趙清雅指指被專車司機恭恭敬敬請上車的林華明，打趣地告訴她：“你叔叔養了只寶貝鸚鵡，要是一天不回去餓壞了，他得心疼死。”

程諾沒想到竟是這個理由，一時啞然。

趙清雅又看向去給他們二老買水的林亦言，目光回到程諾臉上，突然感慨地說：“諾諾，叔叔阿姨很喜歡你，看得出來亦言很喜歡你，阿姨今天果然沒有白來，以後，有你陪著亦言，我們就放心了。”

程諾赧然道：“阿姨，您言重了。”

“不。”趙清搖搖頭，重重一聲嘆息，說：“你不知道，亦言她曾經都經歷過什麽。”

看著老人家眸底的神傷，程諾心裏一揪，輕聲：“您是指沈舒怡嗎？”

“你知道？”趙清雅一臉震驚，隨即了然，“亦言她跟你說了？”

程諾：“嗯。”

趙清雅：“那……她有沒有跟你說起另一個？”

程諾：“什麽另一個？”

趙清雅：“就是她前任，她以前找過一個女明星。”

程諾以為是林亦言還有什麽秘密沒有告訴自己，一聽到“女明星”三個字，心中了然：“您說的是黎曼吧？我知道的，林亦言很早之前就告訴過我了，我知道她和黎曼交往過一段時間。”

趙清雅：“什麽交往，她們那是在演戲！”

“演……戲？”程諾有點懵，“演什麽戲？”

趙清雅又看了看正往這邊走的林亦言，估摸著距離，加快語速：“既然她跟你說了舒怡的事，那你應該也知道，她有段時間得了抑郁癥吧？”

“抑郁癥”三個字聽得程諾心口一跳，眼眸微垂，低聲：“我知道。”

“哎！”趙清雅又是重重一聲嘆息，說：“她好了以後，我們還是很不放心，見她好多年都不肯談戀愛，懷疑她是不是心裏還惦記舒怡，怕她又犯病，有時候就管不住嘴多念叨幾句，可能她被我們念煩了，居然找了個女演員來幫她一起演戲。後來聽說她們分手了，我去找黎曼了解情況，才知道她們從頭到尾都沒有在交往，只是為了不讓我們擔心，亦言才找人假扮情侶騙我們。你說她怎麽能這樣呢？”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趙清雅有些累，停了幾秒鐘，才繼續：“知道她騙我們，我當時挺生氣的，可是想到她這些年受的那些苦，那些心理上的煎熬，我又不忍心了。”她看著幫她拍背順氣的程諾，“諾諾，你能懂我說的意思嗎？”

程諾鄭重地點點頭。她完全能理解趙清雅的擔憂和顧慮，只是沒想到，林亦言和黎曼居然是逢場作戲！

難怪每次提到黎曼，林亦言的表情都過於冷漠，原來不是因為不喜歡了，而是根本就沒喜歡過。

“諾諾。”趙清雅毫無預兆地抱住她，嘴巴湊近她耳朵，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亦言以後就拜托你了，你跟她好好的啊，別讓她再傷害自己了。”

“聊什麽呢？”林亦言買水回來了。

“還能聊什麽，當然是舍不得諾諾啊。”趙清雅放開怔忪的程諾，捏捏她臉蛋，剛才的失落和悲傷在轉瞬間一掃而光，她笑容滿面地說：“我們走了啊，諾諾，下次再見。”

程諾在心裏驚嘆了一句阿姨也是個好演員，沖她揮揮手：“阿姨再見，一路順風。”

林亦言親自為趙清雅開了車，把兩瓶水遞給二老，又叮囑了幾句，關上車門。

黑色專車噴出輕微的尾氣揚長而去。

林亦言走回程諾身邊，發現她看著大馬路在發呆：“人都走遠了，別看了，我們回去吧。”

程諾抓住她晃在眼前的手，擡眸望過來。

“……怎麽了？”林亦言才註意到她表情有些不對。

程諾繃著臉，緊緊擰著眉，表情看上去前所未有的嚴肅。腦子裏盤桓著趙清雅在她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程諾越想越覺得蹊蹺，忍不住問：“林亦言，你以前，有沒有做過什麽傷害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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