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說著不想，林亦言眼睛卻是死死盯著程諾手裏的早餐，薄唇翕動，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心裏那句酸溜溜的疑問壓了下去。

為什麽要對蘇菀這麽好？

林亦言第一次這麽嫉妒蘇菀，嫉妒程諾冒雨幫蘇菀帶早餐，還嫉妒程諾心疼蘇菀的辛苦。

她不禁想到了那天在洗手間門口，蘇菀有句挑釁意味十足的話：“助理也只是暫時的，我們每天這麽朝夕相處，時間長了感情自然也就深了。”

當時林亦言覺得蘇菀可能只是在虛張聲勢，現在心底沒底了。

就在她理智快要被泛濫的酸水淹沒時，聽到程諾問小岳：“小岳姐，你要嗎？”

小岳擺手：“不用不用，我們來的時候已經吃過早餐了。誒程諾，你說這些都是給蘇姐帶的，又說蘇姐不是大胃王，那你買這麽多幹嘛啊，吃不完不浪費嗎？”

程諾手指蹭蹭鼻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知道蘇姐喜歡吃什麽，所以就都買了。吃不完也沒關系啊，剩下的我可以拿來當午飯。”

“原來是這樣。”小岳小聲道：“我就說嘛，蘇姐那麽瘦怎麽可能吃這麽多。”

程諾扯了扯嘴角。

有人往這邊過來了，談話暫時告一段落。

程諾認出是組裏專門給沈嘉文配置的兩名化妝老師，往旁邊挪了挪。

等兩名化妝老師和小岳先後進了休息室，程諾發現門邊還有個人一動不動，擡眼看過去，不其然地與林亦言閃著微光的眼眸撞上：“……”

小岳都進去了她怎麽還站在門口？

程諾想起她剛剛還耷拉著臉，這會兒看著自己好像很開心的樣子？覺得古怪，下意識問出聲：“……你笑什麽？”

程諾居然連蘇菀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這難道不值得開心嗎？

林亦言心底那些酸水瞬間褪盡了，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眸光如水地註視著她，壓低聲音，不答反問：“衣服帶了嗎？”

衣服？程諾大腦卡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她問的是那件外套，表情僵了僵，訕訕地解釋說：“對不起，我後來才發現你那件衣服被我不小心弄臟了……我昨晚其實已經洗幹凈晾起來了，沒想到昨晚下雨又被雨淋濕，所以就沒帶過來……明天行不行？明天應該能幹了。”

“明天沒有錄制。”林亦言輕聲提醒。

程諾後知後覺想起來，一臉尷尬：“那我……”

“下次吧。”林亦言柔聲打斷她，絲毫沒有因為這點小事責怪她的意思，相反，還因為多了個可以名正言順找她的理由暗自竊喜。

程諾被她眸底溢出來的笑意狠狠晃了一下，稍顯無措地轉開視線，清清嗓子，說：“下次我一定記得。”

“言姐——”小岳在裏面喊。

程諾眼眸一閃，順勢說：“我要去給蘇姐送早晨了。”沒等林亦言做出回應，轉身走了。

林亦言一直在門口看著她背影消失不見，才不疾不徐地走進休息室。

蘇菀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程諾提著早餐大步流星走過去，擡手要敲門，想想又放下了。她試著擰了下門把，很輕松擰開，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她以為蘇菀在睡覺，沒想到裏面亮堂堂的，蘇菀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不知道看什麽東西。

程諾腳步頓住，多此一舉地敲了敲已經打開的門。

蘇菀眼睛從電腦屏幕轉到她身上，因為熬夜而充血的眼眸倏地一亮，臉上揚起了笑，說：“這麽快。”

程諾走進來，驚訝道：“蘇姐，你怎麽不休息啊？”

蘇菀在她說話時打了個哈欠，條件反射地拿起杯子，卻喝了個空，放下空杯子，沖她笑笑，明明很疲憊了，卻故作輕松地說：“本來想睡的，想到你等下要給我帶好吃的，又睡不著了。”

“……”程諾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瞥了眼她放在手邊的咖啡杯，看到殘留在杯底的顏色，判斷這杯咖啡濃度應該不低，秀眉微蹙，說：“空腹喝咖啡不好。”

蘇菀不以為意：“一杯而已，沒事。”她鼻子動了動，看向程諾手裏提著的早餐，“好香啊。但這味道好像不是牛肉粉，你買了什麽？”

程諾忙把早餐放到桌上，小心覷她臉色，說：“不好意思啊蘇姐，今天牛肉粉沒開張，我給你買了別的，你看看有沒有你喜歡吃的。”

蘇菀看她一臉認真地把那五六種不同的早餐一一擺在桌上，啼笑皆非地說：“你吃什麽就給我買什麽好了，幹嘛買這麽多……你吃了嗎？”

程諾模樣乖巧地站好，說：“我在地鐵上吃過了。你快吃吧，不然等下涼了。”

“服了你了，下次不準這樣了。衣服怎麽還濕了，外面下雨很大嗎？”蘇菀才註意到她被雨淋濕的半邊肩膀。

程諾望了望窗外，說：“我到的時候不大，這會兒好像大一點了。”

蘇菀瞥了眼外面濕淋淋的天氣，又轉過來看著程諾被雨打濕的肩膀，頓了頓，說：“我的錯，不應該讓你下雨天還給我帶吃的。”

“不是不是。”程諾赧然道：“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下次會註意的。”

“沒有下次了。”蘇菀輕嘆氣。

昨天加班到很晚，蘇菀一身疲憊，電話裏聽到程諾的聲音才稍微感覺好一些。她本來想的挺美，等程諾帶早餐過來兩個人一起吃，再重溫一次當初倆人一起在學校食堂吃牛肉粉的場景。沒想到程諾自己就先吃過了。

蘇菀繞過桌子走到她身旁，伸手摸摸她那邊肩膀，有些心疼地說：“都濕了，脫下來吧。”

“嗯。”程諾把外套脫了。

蘇菀看她裏面穿的是件粉色毛衣，毛茸茸的嬌俏可愛。粉色襯得她的臉都粉嘟嘟的，蘇菀真想捏一捏，但是忍住了，凝眸，由衷地讚嘆道：“這衣服襯你膚色，好看。”

程諾有點不習慣蘇菀這種目光，沒有接茬，不自然地低下頭，拉拉毛衣下擺，說：“蘇姐你快吃早餐吧。”

看到她躲閃，蘇菀才意識到自己眼神有點放肆了，目光收斂，輕輕一笑，說：“好，我吃。”

“那……我做點什麽？”程諾昨天的工作都處理完了，只能等蘇菀給她重新安排。

蘇菀隨手拿起一份早餐打開，下巴點了點桌上一沓文件，不假思索地說：“你今天就整理這些。”

程諾拿起來翻了翻，感覺也沒多少內容，估計一兩個小時就能做完了。她抿抿唇，試探道：“蘇姐，我今天能去現場看看嗎？”

蘇菀喝豆漿的動作一頓，擡眸看她：“你想去現場？”

“嗯。”程諾點點頭，目光熱切，“我都好久沒去現場了，想去幫幫忙。”

蘇菀吐出嘴裏的吸管，低眸不語。

在程諾腳沒有受傷前，每次錄制程諾都會去現場守著，蘇菀其實沒指望她能幫什麽忙，只是希望她能多看看多學點東西。昨天蘇菀故意不讓她在現場，第一是考慮到她身體不舒服，第二是因為不希望她和林亦言有過多的接觸。

蘇菀以為程諾會無條件服從自己的安排，沒想到只一天程諾就忍不住了。這請求一點都不過分，蘇菀卻遲疑了。

程諾看出她猶豫，忙又補充說：“我今天比昨天好多了，肚子不疼了也有精神了。”

蘇菀擡眸審視她。

如果自己態度強硬，程諾也不敢說什麽，但程諾仰著頭用一雙清澈又真摯的眼睛看著自己，蘇菀又有點不忍心，只好收起那些不為人知的私心，故作大度地笑了笑，說：“行吧，今天讓你去現場。”

程諾眼睛彎成兩只月牙，滿足了：“謝謝蘇姐！蘇姐我去忙了，你慢用！”

看著她抱著那沓文件蹦蹦跳跳跑出去，那活潑的馬尾在空中甩啊甩，高興之情溢於言表，蘇菀臉上笑容漸漸淡去。

這麽高興，是因為可以去現場觀摩學習，還是為了去看林亦言？

程諾回到辦公室時蘇菀剛好吃完。

蘇菀指著桌上還沒動的那幾分早餐，說：“這些我吃不下去了。”

程諾笑嘻嘻地收起來：“那我留著當午飯。”

蘇菀不讚同地說：“都冷了。”

“沒關系啊。”程諾說：“茶水間裏有微波爐，到時候我拿去熱一下就好了。”

蘇菀說不過她，特別後悔今天心血來潮讓她帶早餐，讓她吃剩的就算了，還害得她被雨淋。

蘇菀大概也能猜到，程諾為什麽不打電話或者發消息問自己除了牛肉粉還想吃什麽，無非是怕打擾她休息。

蘇菀看著她買的那些早餐就想笑，怎麽有這麽善良又這麽傻氣的人？

傻得還挺可愛。

吃完早餐程諾勸她休息一下，蘇菀也是真累了，把椅子調低，躺下，靜靜看著程諾認真整理文件的樣子。

因為擔心吵到自己，程諾動作格外小心。

善良，傻氣，還懂得體貼人。

蘇菀越看越喜歡，都忘記要睡覺了。

程諾一擡頭就發現蘇菀睜著眼看著自己，怔了一下：“蘇姐，我吵到你了嗎？要不我出去弄？”

蘇菀表情一頓，忙閉上眼：“沒有。你做你的，到點了叫我。”

“哦……”

程諾忙完的時候發現外套還沒幹，她叫醒蘇菀，穿著毛衣和蘇菀去了現場。

剛踏進大門，突然鼻子一癢：“阿嚏——”

巨大的動靜引得其他人紛紛看過來。

程諾不好意思地捂住鼻子。

好冷啊。

蘇菀辦公室太暖了，當時程諾穿毛衣都覺得熱。而現場和蘇菀辦公室完全是兩個世界，由於棚內空間太大，組裏為了省錢沒有開空調，十幾度的溫度對她來說還是低了，尤其她還在生理期，抵抗力本來就弱。

她沒忍住哆嗦了下。

突然肩上一沈，程諾偏頭看過去，看到蘇菀脫下了呢子大衣往她身上披，左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識拒絕：“蘇姐，我沒事。”

蘇菀卻不顧她拒絕，動作強硬地拉起她的手要幫她穿上：“我裏面穿得多。”

程諾嘴硬：“我不冷……”

蘇菀看著她微紅的鼻頭，板著臉故作嚴肅地說：“我是不想你感冒了再傳染給我。”

又是這種讓人找不到破綻的理由……

程諾都不記得蘇菀這招用過幾次了，一想到蘇菀對她還有那種心思，她心裏一陣別扭。

就算蘇菀不喜歡她，她也不能穿蘇菀衣服啊！畢竟蘇菀是她領導。可是就在她楞神的間歇，蘇菀已經動作麻利地幫她把衣服穿好了。

蘇菀走到她面前想幫她扣扣子時，程諾終於回過神來，退後一步隔開蘇菀的手。

蘇菀手摸了個空，眸底閃過一抹異樣情緒，定定看著她，以一種命令的語氣說：“穿著，不許脫。”

“……”

程諾現在騎虎難下，她不願意穿蘇菀的衣服，可是衣服都已經套在身上了，她還硬要脫下來那就太矯情了。而且周圍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她們推來讓去只會讓別人更起疑。

呢子大衣很軟也很暖，上面帶著屬於蘇菀的氣息，程諾身體不抖了，心裏卻惴惴的，眼神不安地四處看看。本來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註意到她們，眼睛掃到門口，突然頓住。

錄制還沒開始，林亦言怎麽來了？！

林亦言是一個人來的。

去洗手間的時候路過蘇菀辦公室，發現裏面沒人，林亦言猜測她們可能是在現場，進到棚裏，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程諾身上穿著一件不屬於她個人風格的呢子大衣，蘇菀站在程諾面前，低眸一臉關切地看著程諾。

林亦言一眼就認出了程諾身上那件外套跟蘇菀昨天那件一模一樣，再看蘇菀身上沒有外套，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程諾放在胸前扣子上的手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門口的光線略暗，她卻清楚看到林亦言細長的眼眸危險地瞇了起來，迸射出微微寒光。雖然那目光好像不是對準她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沒來由地感到一丟丟心虛，忙背過身去，輕輕吐了口氣。

蘇菀剛得意程諾沒有脫下自己的外套，就看到她神色慌張地背過身，心裏納悶，順著她剛才的視線看過去，與林亦言涼颼颼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心下了然。

雖然林亦言的眼神很冷很有攻擊性，但蘇菀絲毫不懼。她還笑著跟慢慢走進來的林亦言打招呼：“錄制還沒開始，林小姐你……”

話沒說完，註意到林亦言嘴唇上的傷，蘇菀表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話鋒一轉，說：“林小姐，你嘴巴怎麽破了？”

程諾聽到嘴巴破了心裏咯噔一跳，轉過身來，發現林亦言已經走到她們面前。

程諾看著她嘴唇上的傷，又看看她額頭上的創口貼，心情挺覆雜的，也顧不上心不心虛了。

她其實想說對林亦言說，這傷口其實也不大，你用深色口紅遮一下就好了……她不理解林亦言為什麽一直不處理，是忘記了，還是不在意？

但因為蘇菀在場，她嘴唇動了又動，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

林亦言感覺到程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冷的眼神有了些溫度，眼睛看著程諾，態度堪稱敷衍地回答蘇菀：“咬的。”

蘇菀註意到她們眉來眼去，心下警覺：“……誰咬的？”

林亦言看著程諾默默不語。

蘇菀表情錯愕地看向程諾。

程諾感覺兩雙眼睛齊刷刷朝自己看過來，一個含情脈脈欲說還休，一個難以置信欲言又止。

氣氛好像哪裏不對……

她臉色微變，狠狠瞪了林亦言一眼。

看我幹嘛，又不是我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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