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麽？

很早之前程諾就跟林亦言說得明明白白了，她不認為她們還有聊的必要。

程諾想走，可是一時又走不了，林亦言堵在門邊，只要她走過去林亦言一定會攔住她，她不想拉拉扯扯太難看，只能假裝鎮定地關了水龍頭，手也顧不上擦，身體緊貼著冰涼的洗手池，眼睛戒備地看著林亦言。

林亦言一步步慢慢走向她，低眸，借著微光細細打量她的五官，近距離才發現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烏青，真想摸摸她的臉，又怕她抗拒生生忍住了，按下那股沖動，說：“你氣色看著不太好，是昨晚沒休息好嗎？還是工作太累了？”

這溫柔的語氣是那麽熟稔親昵，讓程諾有些恍惚。林亦言問得那麽自然，仿佛她們之間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程諾本來不想理她，可是林亦言越靠越近，鼻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清淡的香水味，呼吸被攪亂，心裏一陣煩躁，梗著脖子僵硬地說：“與你無關。”

“……”盡管不是第一次見識她尖銳的一面，但林亦言還是被她不同以往的冷漠刺到了，眸底微暗，眼睫微抖，換了個與自己有關的話題：“我昨天去找你了，可是你不在。”

程諾知道有這麽回事，還知道林亦言被陳冉臭罵了一通。今天沒有收到快遞小哥的電話讓她去拿花，程諾還以為是林亦言那樣驕傲的人受不了知難而退了，沒想到今晚居然會在這裏碰到。

她本來不想自作多情，可是現在看林亦言對她好像還不打算放棄的態度，她不得不多想了。她剛進蘇菀的項目組，昨晚趙越又打聽到了她實習的情況，今天林亦言就邀請蘇菀吃飯商量讓沈嘉文來節目裏當嘉賓的事，哪有那麽巧合？

也許林亦言就是為了接近她，也許不是，不管林亦言玩的什麽把戲，程諾都時刻警告自己不要再陷下去。上過一次當就算了，再相信她真的就太蠢了。

林亦言仔細觀察程諾臉色，見她不願搭茬，擰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麽，小心翼翼地說；“我送你的花，你不喜歡嗎？”

程諾想起被她和陳冉丟進垃圾桶的那些昂貴玫瑰花，突然一陣肉疼。隨即又想到那是林亦言付的錢，貴不貴的跟她有什麽關系？

程諾秀眉擰了擰，看著自己腳尖就是不看林亦言，語氣不善地說：“你送什麽我都不會喜歡，也不會收，林亦言，你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林亦言看著她頭頂被燈光照到的淺淺一窩發旋，想到那天陳冉說的話，心裏堵塞，輕聲：“為了你做什麽都值得，我不認為那是浪費時間。”

程諾猛地擡起頭來，兩個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逼仄的洗手間空氣不流通，關了門更是讓人呼吸不暢。程諾搞不懂林亦言跟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她一點都不想聽，突然覺得很煩。

滴著水的雙手悄悄握了握，程諾壓下心底翻滾的情緒，逼著自己與她對視，看著她那雙一次次蠱惑她的眼睛，深呼吸，更狠更絕地說：“我們不可能了，永遠都不可能。不管你送多少花，說多少次道歉都沒用，我說過，我不會再信任你。”

林亦言瞳孔震了震。

程諾說得鏗鏘有力，實則內心憋悶又難受。

剛分手的時候，程諾還是存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她整夜整夜睡不著，每天晚上把手機塞在枕頭底下，心裏默默祈禱著如果林亦言來找她覆合，她一定毫不猶豫重新投入林亦言的懷抱。她不是沒有給過機會，那段時間她一直在等林亦言，可是林亦言卻像是人間蒸發一樣再也沒有找過她。她並非一開始就死心，而是林亦言不聞不問的冷漠將她的幻想徹底摧毀了。

她已經倦了，累了，放棄了，為什麽林亦言卻不肯放過她？

“你做這些，只會讓我更加厭煩。”程諾最後又重重補了一句。

林亦言內心一痛，怔怔看著她。

程諾已經開始厭煩她了嗎？

林亦言不怕程諾對她冷漠，也不怕程諾故意躲著她，因為在她看來，程諾越是逃避越是說明心裏還有自己，放不下自己。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都不會放棄。可是聽到程諾說出“厭煩”這個詞，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曾經那麽喜歡她的程諾，現在居然說厭煩她……

這不是林亦言想要的結果。

程諾趁她發楞，悶聲往外走。

解開門鎖，擰開門把，外面的新鮮空氣湧進來，程諾還沒能吸上一口，看到站在門口擡手正要敲門的蘇菀，楞了楞，眼眸心虛地亂轉，低聲：“蘇姐，你怎麽也出來了？”

“剝蝦手弄臟了，過來洗一下。”蘇菀淩厲的目光在她和林亦言之間來回逡巡，眸底多了幾分好奇和探究，問：“你們在裏面幹什麽呢，怎麽還鎖門？”

程諾心裏咯噔一跳，她不清楚蘇菀有沒有聽到她和林亦言的對話，下意識斜了眼林亦言。

林亦言迎著她投射過來微帶求助的目光，眸底情緒湧動，按捺住，眼眸流轉，面不改色地對著蘇菀說：“是我鎖的。”

程諾：“……”

至於為什麽要鎖，林亦言沒有解釋，蘇菀也沒有繼續追問了，又看了眼側身給她讓道兒的程諾，若有所思。

程諾咬著唇瓣，怕蘇菀看出什麽，忙說：“蘇姐，我先進去了。”

蘇菀沖她點點頭，邁開腿進了洗手間，順便叫住了準備走人的林亦言：“林小姐，能幫個忙嗎？”

林亦言眼睜睜看著程諾頭也不回地跑進包廂，腳步微頓：“什麽忙？”

蘇菀擡了擡手腕，說：“我兩只手都臟了，你能幫我折一下衣袖嗎？”

林亦言看了看她手上的油汙，還有上身的長袖襯衫，沈默一瞬，說：“當然可以。”

蘇菀主動走過來，把手遞到她面前。

林亦言幫她解開袖口，把過長的衣袖翻折起來。做這些的時候林亦言表情看著很認真，其實心不在焉，以至於都沒聽清蘇菀下一句說的話。

蘇菀看她慢條斯理地幫自己折衣袖，幽幽說道：“林小姐，你好像對我這個小助理很感興趣？”

直到幫她弄完衣袖了，林亦言才反應過來蘇菀是在跟自己說完，擡眸，茫然地看著蘇菀：“你剛剛說什麽？”

蘇菀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頓了頓，說：“其實剛進包廂我就發現了，林小姐你一直盯著我那個小助理看，我那個小助理呢，她好像很怕你，都不敢正眼看你……難道你們認識？”

林亦言神色未變，面無表情地看著蘇菀，看了足足三秒鐘，輕輕一笑，說：“她是我朋友的學生。”

“……原來是這樣。”蘇菀見她表情坦然，也沒有懷疑。

林亦言退後一步，說：“我先走了。”

蘇菀晃了晃那兩條手臂，沖她笑笑：“謝謝林小姐。”

“不客氣。”

林亦言走進包廂時，看到程諾端坐著，兩只手托著下巴，模樣乖巧地聽張總說話。張總喝多了有點話嘮，他說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他秘書和她助理小岳配合著假笑。程諾也在笑，雖然有些不自然，卻讓林亦言看楞了。

“林小姐你可算回來了。”張總發現了進來的林亦言，舉起酒杯抱怨說：“你們這一個個都跑出去算怎麽回事，來來來，陪我喝一杯。”

林亦言註意到程諾在聽到她名字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心底一黯，垂眸掩去眸底的一絲失落，掀開眼皮時已經恢覆如常，淡笑著回到自己原來的座位。

林亦言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跟張總碰杯，一口悶完。

張總咂舌：“誒，你怎麽就幹了？”

林亦言瞥了眼對面的程諾，發現程諾從她進來之後就低下頭降低存在感，心裏更是堵得難受。她又給自己倒滿，跟還沒有來得及喝的張總又碰了一下，扯唇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說：“感謝張總，合作愉快。”

說完又是一飲而盡。

張總沒發現她有什麽異樣，樂呵呵地也幹完了。

蘇菀回來看到他們兩個在拼酒，看著林亦言冷白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紅暈，眼神卻還是冷淡清明，忍不住感嘆道：“林小姐酒量真好啊。”

林亦言視線掃過悶頭不語的程諾，停留數秒，才不疾不徐轉向蘇菀，淡聲：“還行。”

張總招呼蘇菀也過來陪他們一起喝。

蘇菀欣然說好。

幾杯黃酒下肚，張總一個大男人就被她們兩個女的灌得迷迷瞪瞪，不停地擺手求饒：“不、不行了，不喝了。”

蘇菀打趣道：“張總，男人可不能說不行。”

張總眼神已經迷離，像是怕了這兩個酒量過人的美女，推了推旁邊的秘書，說：“快，送我回家。”

秘書忙把張總攙扶起來。

張總醉醺醺地跟林亦言和蘇菀道別。

這場令人窒息的應酬終於結束，聽到蘇菀說了句“我們也走吧”，程諾長出了口氣。

一群人湧出包廂，蘇菀和林亦言去送張總，送完張總林亦言去結賬。

蘇菀轉過身，從包裏掏出一串鑰匙遞給程諾，說：“你先去把車開過來吧。”

程諾看看那串鑰匙，又看看蘇菀，訝然：“你的意思是，讓我開車？”

蘇菀擡眉：“不然我帶你來幹嘛？”

程諾想起之前蘇菀問她會不會開車的事，原來是這個目的！難怪飯桌上蘇菀不讓她喝酒，她還在想蘇菀這領導怎麽那麽體貼，原來人家根本不是關心她能不能喝，而是為了讓她帶代駕。

程諾兩只手抓著包包帶子，難為情地說：“蘇姐，我半月前才拿到駕照，萬一我開不好……”

蘇菀臉色微變，想把鑰匙收回來，收到一半又頓住，目光審視著她，問：“你不敢開？”

程諾摸了摸鼻子，說：“我是怕你不敢坐。”

“……”蘇菀被她說得也開始擔心起來，歪著腦袋看了她半天，看她緊張兮兮的模樣，“噗嗤”一笑，拍拍她肩膀，說：“沒事，這會兒回去車不多，你慢點開就行了。”

程諾還想勸她慎重考慮，蘇菀卻不由分說地把鑰匙拋了過來：“我相信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程諾也不好再說什麽，對上蘇菀信任的目光，心一橫，拿著鑰匙去了停車場。

林亦言結完賬回來沒看到程諾，問蘇菀：“你助理呢？”

蘇菀發現林亦言對程諾的關註實在太多了，雖然問的時候風輕雲淡，但找人的時候眼神裏好像藏了什麽東西。她看破不點破，只說程諾開車去了。

林亦言心裏有些驚訝。程諾跟她在一起時還不會開車，小朋友是什麽時候去學的駕照？

意識到自己越來越不了解程諾，林亦言心底微酸，垂下眼皮，想了想，拿出手機，給去拿車的小岳發了條消息。

程諾到了停車場才想起自己沒有記蘇菀的車牌號，路燈光線不好，她只能憑著記憶摸索過去，走到一個大概位置，發現一輛車挺像，拿起遙控鑰匙正要按下去驗證看看，冷不丁聽到旁邊傳來一道聲音：“程諾？”

程諾看過去，借著昏暗的光線，發現喊她的人是林亦言的助理，眼眸微動，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才合適：“小岳姐。”

小岳已經倒好車，打開車門朝她跑過來，熱情地說：“我們加個微信吧，以後合作也方便聯系。”

程諾知道小岳是林亦言助理，心裏是不願意的，訕笑道：“小岳姐，我只是蘇姐的臨時助理，你加我可能沒什麽用。”

小岳當然知道程諾是蘇菀的臨時助理，要加微信也應該加另一個助理的才合適，可是剛剛林亦言卻發了條消息讓她把程諾的微信加上？

雖然小岳很奇怪林亦言怎麽在這種小事上特地提醒自己，但她也不敢問，畢竟問了只會顯得自己這個助理當得很不稱職。她腦瓜轉了轉，堅持說：“沒事，說不定以後還有其他事要麻煩你呢。”說著掏出了手機。

“……”

加個微信而已，而且對方還是打著工作的名義，程諾再拒絕就顯得自己小氣了，只好不甘不願地拿出手機，跟她互換了聯系方式。

小岳滿意地收起手機，沖她揮揮手：“下次見了，拜拜。”

程諾僵笑了下：“拜拜。”

等程諾慢吞吞把車開過來時，餐廳門口就只剩下蘇菀一個人了。

蘇菀似乎是等得不耐煩了，頻頻拿起手機看時間，等車停穩，打開車門鉆進副駕駛座，揶揄地看著她說：“按照你這個速度，估計半夜我也回不了家。”

程諾面色赧然，握著方向盤的手隱隱有些出汗，她遲疑地說：“蘇姐，要不你叫個代駕吧，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安全。”

蘇菀扯出安全帶，睨了她一眼，問：“那你呢？”

程諾清清嗓子，說：“我自己打車回去。”

蘇菀歪頭看她，說：“我喝成這樣了你把我交給代駕，這就算安全嗎？”

程諾怔了怔，她不是想逃避責任，她只是對自己的駕車技術沒有信心，張嘴想要解釋。

蘇菀卻不給她機會，“哢噠”一聲系好了安全帶，神色不耐道：“快走吧，回電視臺，我還有事要忙。”

程諾見她臉色好像有些不高興了，只好閉上嘴，暗暗吐息，握緊方向盤，重新啟動。

考駕照的時候程諾其實練得挺穩的，教練還經常誇她，幾輪考試她都是一次性過。她並不畏懼開車，也不怕上路，但畢竟這是第一次載人，多少有些緊張。不過不影響操作。

擔心蘇菀嫌她太慢，程諾慢慢加大油門。目前車況比來之前好了很多，她開得順暢，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松下來。

開著開著，程諾總感覺有雙眼睛盯著自己，抽空看了眼後視鏡，正對上蘇菀直勾勾的眼神，心裏突地一跳。

她以為蘇菀又要吐槽她開車水平，沒想到蘇菀突然問她：“你認識林亦言？”

程諾手一抖，警覺地看向前方路況，穩住心態，不假思索地說：“不認識。”

她不知道蘇菀是不是看出了什麽，也沒心情去揣摩領導的心思。她現在只想安全把蘇菀送達目的地。

程諾用力抿了抿唇，避免蘇菀再問些擾亂她心緒的問題，先發制人地說：“蘇姐，我怕我分神，你先不要跟我說話，可以嗎？”

蘇菀果然不再說話了，只是看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林亦言說認識，程諾卻說不認識。

一個坦坦蕩蕩，一個躲躲閃閃。

這倆人真有意思。真的只是朋友的學生那麽簡單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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