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不說話？”

兩首歌過去，路途過半，我和宋與眠一個側著身子對著後視鏡孤芳自賞，一個目視前方專註開車，車裏安靜得連空氣都快凝固了，最後還是宋與眠先沒繃住，嘆了一口氣，略略沈了沈腰，松下繃著的力氣，往座位裏靠了靠。

我裝模作樣地對著後視鏡也挺辛苦，看也看不出花來，脖子側著梗了老半天都快得頸椎病了，差點就要開始研究臉上的毛孔，聽到宋與眠這麽一句，也是終於有了個由頭換個姿勢，於是也跟著長出了一口氣。

但立馬想到了自己此時正坐在我的前女友的車上，一別數年，也不知有沒有各生歡喜，可這猝不及防地撞上，還頭昏腦漲地上了她的車，怎麽想也覺得奇怪。分開是我提的，我當然沒什麽臉面去問她太多，最後也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情不自禁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提醒自己盡量平靜些，穩重些，成熟些——成年人的感情世界裏，本來也沒什麽容易的事。

這一抽一吸的，就跟煤氣漏了似的，有些傷感，但又有些好笑，我這人嘴毒，從前就沒少用這形容打趣別人，自己笑的東倒西歪，宋與眠卻總是不太感冒，我還一度遺憾她領會不到我的幽默，結果宋與眠瞥了我一眼，問我:“煤氣漏了啊？”

“……”

我條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好家夥，看來她不但領會了我的幽默，還學會了學以致用，雖然在這樣的情境下，很難讓人輕松起來。

“沒有。”我盡量讓自己顯得雲淡風輕，想著既然宋與眠都主動說了兩句話了，我再不說著什麽，也確實太過不識好歹，便挑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感嘆道，“這車挺好的，什麽時候買的啊？”

“我姐的。”宋與眠說，“她在H城工作，家裏就給配了。”

我的耳朵不著痕跡地支棱了起來。

這句話的重點在，她在H城工作。

言下之意，就是宋與眠，沒在H城工作。

我眨眨眼，困惑道:“那你呢？”

“我剛回來不久，還在投簡歷。”宋與眠開車不快，但是很穩，今天穿得也利落，邊打方向盤邊和我說話的時候，舉手投足間有種霸道女總裁的幹練感，“H城合適的公司還是少，我就先住我姐那，找到工作再說。”

我覺得奇怪:“那你為什麽不回去？反正也不是在這裏工作。”

宋與眠沈默了一會，垂了垂眼瞼，輕聲說了句:“我不想。”

我隱約著感到她的情緒有些不對，可是只是那麽一瞬，或許是錯覺，便沒太追究，沒等我多說什麽，她便重新擡起眼接著說了下去。

“今天我正好有個面試，就借了她的車出門，她就騎了電動車，結果就撞上學姐了。”

“…哦。”我點了點頭表示了解，又問:“你這是要找什麽工作啊，咱們省會都容不下你。”

宋與眠說:“我投了幾個會計師事務所。”

害。

“會計師事務所H城不少啊。”氣氛漸漸輕松起來，我也拋開了一開始的扭捏，笑道，“你這架勢，我以為你要去給巴菲特做助理呢。”

“有面試邀請嗎？”

宋與眠點頭:“嗯，過幾天去上海面試。”

“那挺好。”我心裏默默盤算著宋與眠定居上海的可能性，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問了下去:“什麽事務所啊？”

“普華永道和畢馬威。”

好家夥，我一個都沒聽過。

可話又不能斷在這裏，我只好撓頭憨笑，附和道:“哇，聽上去…好厲害。”

宋與眠看了我一眼，幽幽反問:“你知道什麽事務所？”

我一楞，然後搜腸刮肚地想了一圈，小心翼翼道:“…毛利偵探事務所？”

我感覺宋與眠在心裏翻了我一百個白眼。

但好就好在，這句話過後，我家小區的門牌就已經出現在了我們眼前，我直起身指了指門口的空地，對宋與眠說:“停那裏就行，我走進去。”

怕宋與眠誤會，還特地解釋了一下:“小區裏面擠，開進去浪費時間，還容易蹭著車。”

於是宋與眠就把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我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和她說了聲謝謝便等著她開鎖，好開門下車，沒想到快十秒鐘過去了，駕駛座上的人就跟入定了似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只好象征性地咳了兩聲，回頭提醒道:“那個，你車的鎖好像——”

沒給我打開。

話的後半截還沒從嘴裏溜出來，就被眼前的人一聲“常樂”給打斷了。

我下意識地誒了一聲，軍訓一樣地坐好，等著她後半句。

心裏撲通撲通跳。

耳朵呼啦呼啦燒。

不是我這個人自作多情，是因為此情此景，前任重逢什麽的，屬實容易讓人想多，何況宋與眠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個時候，欲言又止的，像是要對我說什麽。

我端端正正地轉了回去，深呼吸，然後問她:“怎麽了？”

車裏的燈光很暗，借著小區的路燈，我勉強可以看清她的臉，只見她頓了頓，面色坦蕩，問我:“你現在在做什麽？”

“做廣告策劃。”我如實答道，“找了個廣告公司，規模還行。”

“沒做電影？”

“沒有。”我笑笑，“H城也沒什麽影視公司，廣告至少和我專業搭點邊，收入也還行，就去了那。”

宋與眠沒笑，只是看著我，眼裏多了幾分認真:“那你可以去一線城市，北京，上海，那些地方機會多。”

“那也不是我說去就能去的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擡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子，“我沒那麽厲害。”

宋與眠說:“你也沒去試過。”

然後在我想再解釋些什麽的時候，轉過頭哢噠一聲，把鎖打開了，我聽到聲音還覺得有些奇怪，只聽宋與眠視線再沒落回我的身上，反倒是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所以你為什麽要和我分開？”

我開門的動作倏地停在了半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皺著眉不可置信地啊了一聲，確認了一遍:“你剛剛說什麽？”

宋與眠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盯著儀表盤，不知道是在放空，還是在研究什麽。

我心裏忐忑，可我早該想到若有一天我們可以再見的話，她一定會問我的問題。

我那是給她的理由是我們不合適，就像是無數電視劇或是小說裏用爛了的分手借口一樣，倘若她要和我要個說法，那不合適的具體理由，也能信手拈來地找出千千萬萬個。

我們寒暄了一路，聊的盡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最尖銳的東西都被粉飾著藏在了看起平靜的海面之下，可連我都知道，這分開得在她眼裏實在是太過倉促又輕易，放不過，才是人之常情。

但我又該怎麽向她開口呢。

於是我坐立難安地等了她好一會。

半分鐘過去，一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的時候，她終於再次轉過來看著我，眼裏波動著我看不明白的幽深，在我又開始打退堂鼓之前，說:“算了。”

這一聲算了就像是有千斤重，沈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

口腔裏彌漫開一陣苦澀，我扯了扯嘴角，想問她為什麽，卻終究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最後她重新發動了車子，對我說:“你回去吧，早點休息。”

我做了個吞咽的動作，思來想去沒有什麽立場再和她說什麽，便說了聲謝謝，輕手輕腳地下了車。

關上門的之前，我低下頭看見她輪廓分明的側臉，還是忍不住對她囑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她頷首，“再見。”

我說:“再見。”

踩著影子回去的路上，我有些無聊地想到。

這好像是我和宋與眠這兩年間，最平靜的一次道別。

我們常樂也會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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