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最後是怎麽結束的我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只記得回去宿舍後室友們還都沒睡下，看見我面露菜色地回來，都紛紛向我投去探詢的視線。

空氣凝固了一秒，我沒忍住，開口打斷這詭異的氛圍:“你們幹嘛這樣看我？”

“與其說我們幹嘛這樣看你。”江羽西收回視線，繼續對著鏡子往臉上擦護膚品，“不如說說你又經歷了什麽。”

我否認:“我沒有。不對，什麽叫又？”

“得了吧。”葉敏敏已經躺在床上玩手機了，還堅持探出了腦袋，“你臉上寫滿了我好慘快來安慰我。”

“剛開學的時候，你也每天這樣生無可戀的。”

我冰凍的心又裂開了幾分:“我有那麽明顯嗎？”

“你有啊。”

“那你們為什麽不來安慰我？”

“累了。”江羽西說起話來一點也不留情面，“剛開學的時候，我們每天都安慰你。”

她的輕描淡寫讓我又一次無地自容，欲言又止了許久，我捂住臉還是決定豁出去一次，扭捏著開口:“那…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跟你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你們覺得我會跟什麽樣的人在一起？”

三人這會非常默契的連頭也沒回，何琉捧著手裏的大部頭小說，淡然地翻過一頁，篤定道:“女的。”

江羽西把她的口紅一只只放回了收納盒，補充:“美女。”

葉敏敏反應最為激烈，翻了一個老大的身面對著我，撐著腦袋，一錘定音:“宋與眠。”

放屁！

我漲紅了臉:“我說是如果！如果！”

何琉又翻了一頁過去，擡頭看了我一眼，說:“我們說的也是如果。”

我氣急:“那你們幹嘛那麽肯定？”

何琉反問:“你喜歡男的啊？”

江羽西反問:“你喜歡醜的啊？”

葉敏敏剛要開口說一些危險的發言，我趕緊打斷:“好啦！知道啦！不要再說了！”

何琉又把頭埋回了書裏，說:“常樂，你太好猜了。”

我張了張嘴，還想嘴硬地反問她我哪裏好猜了，但又怕她們又說出來一些危險的大實話讓我掛不住臉，最後只得作罷，沈默著在心裏暗暗發誓，之後的日子裏封心鎖愛，不給這些人一絲窺視我的可乘之機。

之後幾天我的生活像是短暫的回到了正軌，正當我感慨封心鎖愛的效果很好，還沒松下這口氣時，在某一個初夏已至的黃昏，我走在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正是歲月靜好，不料手機突然開始瘋狂震動，帶著地鐵老爺爺看手機的困惑打開屏幕時，在微信的最頂端，赫然顯示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群名——

《小宇》劇組工作群。

我當下的第一反應就是，小宇是誰？

可這已經一點也不重要了，點進去，是清一色的整齊隊形，以張瑜打頭，底下一溜的“歡迎女二號進組”。

我這這才想起來還有這一茬，那天張瑜給我的劇本還被我隨意地遺忘在了宿舍的角落，別說小宇是誰，我連我是誰都沒翻開研究過。只記得張瑜和我介紹的那段，我，常樂，要參演一個短片，關於我人生的真實寫照，愛上直女的悲情配角。

夏天的風輕輕的吹過，帶來六月的雪，還有我內心的哆嗦。

我猶豫了半天，又不好意思拒絕，事已至此我看我也是箭在弦上，群裏的學長學姐們都這麽熱情，怎麽說，我也該禮貌的回應一下。

於是我回了一句，大家好。

接下來又是一大串的歡迎歡迎歡迎。

沒什麽想再交流的欲望，在看了看制片發布的開機時間和集合地點後，我就默默地把群消息設置了免打擾，切出了聊天的界面，在人來人往的校內人行道上以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姿態的駐足了好久，才稍稍排解掉了一些我心中滔天的悔意。

怎麽會，怎麽會。

第二周的周末，學姐們的片子如期開始拍攝了，我左思右想演這麽個角色也不好跟我的室友開口，便含糊地扯了幾句去劇組幫忙，低年級的學生去高年級的劇組當當場工打打下手是我們學院一直以來的傳統，聽到我這麽說，大家也都沒有多問，非常痛快的就把我給送走了。

劇組生活說不上輕松，但也算是有趣。和我搭戲的女一號也是學院裏的學姐叫言渙之，今年大三了，非常清新的鄰家女孩，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也會有弧度，因為漂亮又好說話，已經是我們學院各個劇組的禦用熱門女一號，據說上一屆的畢業設計幾乎每個組的女演員都請了她，來來回回的拍了十幾部戲，最後畢業展的時候屏幕上全是她的倩影，以至於不知情的觀展人員以為我們學院拍的是連續劇。

想像到那個場景，我沒忍住不厚道地笑出了聲，問張瑜:“言學姐是菩薩嗎，十幾個組的畢業作品都讓她給演了，這得多累人。”

“你懂什麽。”張瑜白我一眼，“那是人家思想覺悟高。她是我們學院的女明星，不知道多少人想跟她好呢。”

“這樣啊。”我蹲在角落看了言渙之一眼，用劇本擋住臉，又問，“她那麽受歡迎，那一定有男朋友了吧？”

張瑜也拿起分鏡頭擋住臉，向特務接頭一樣悄咪咪地回我話:“目前還沒有。”

“沒有什麽？”

正當我們交頭接耳的不亦樂乎的時候，一道溫柔的女聲落在了我們耳邊，我和張瑜同時從猥瑣的八卦姿態中擡起頭，發現剛剛被我們討論的女主角，就笑吟吟地蹲在我們面前。

張瑜的態度趕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畢恭畢敬地露出了笑容，在我看來確實有那麽些狗腿。

“什麽也沒有，我在和她講戲呢。”

順著她的話，言渙之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我擡頭也看向她，一下子兩相無言，我想了想，主動沖她笑了笑，說:“你好，我叫常樂。”

她也笑了，對我點點頭:“你好，合作愉快。”

張瑜順勢站了起來，介紹道:“學姐，常樂演的就是阿妍。”

我這才知道我演的究竟是個啥，劇本舉了半天我也沒看進去幾個字，現在聽他們說起來，才懵懵懂懂地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言渙之看了看我，又笑了:“還真挺合適。”

片場裏彌漫著快樂的空氣，而我的心裏又被插了一把刀。

片子不長，計劃就是拍兩個周末，拍完了就差不多期末了，所以真正工作的時候也是緊趕慢趕，我雖然口口聲聲地說想跑路，但架不住責任心使然，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本色出演了一輪，熬夜通宵也沒少折騰，才終於熬到了殺青，算是功德圓滿。

殺青的那天還不算晚，八點多就正式收了工，別的工作人員還要去教學樓還器材，幾個演員就逃過了幹體力活的苦，可以先回宿舍去。

怎麽說也是一起工作了兩周的同事，言渙之本不是見外的人，我再慢熱，也不至於兩周了還跟個自閉癥兒童一樣，一場合作下來也算得上是熟人，又是住在一棟樓的學姐學妹，下了車後便一起相約走回了宿舍。

期間在言渙之的帶領下，我們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路，從文化產業到藝術理想，年級趣事到教授水平，一路歡聲笑語，直到快到樓下時，被我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鈴聲給打斷。

我向言渙之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上面果不其然還是那幾個大字:常喜邀請你進行視頻通話。

之前因為在片場的緣故，我拒絕了她好幾次通話請求，這會好不容易得了空，想到常喜的小心眼，我便邊走邊點了接聽，幾秒的卡頓後，屏幕裏出現了常喜的身影，沒一會鏡頭一抖，又多了一個人，我定睛一看，好家夥，居然宋與眠也在。

夜色中我的臉格外的模糊，常喜見了，披頭蓋臉就是一串質問:“常樂，你幹嘛呢，大白天的電話不接，大晚上的又在外面晃悠。”

我頭疼，看了眼依舊波瀾不驚的宋與眠，老實回答道:“白天去劇組幫忙了，現在才殺青。”

常喜不信:“什麽劇組啊，怎麽沒聽你說過。”

“就是學姐的劇組啊。”我舔了舔嘴唇，試圖轉移話題，“你怎麽又去宋與眠宿舍。”

“串串門嘛，順便一起看看你。”常喜樂呵呵地挽著宋與眠的胳膊，宋與眠看了看我，問道:“這麽晚了，你一個人走路啊？”

我下意識地覺得事情的發展可能會往不妙的方向走去，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又覺得當著別人的面不好，只得向言渙之投過求助的眼神。

沒想到言渙之完全沒有理解我的處境，會錯了我的意，了然地向我點了點頭，特別熱情地從邊上探過了腦袋，說:“還有我啊。”

隔著屏幕我都感覺到了空氣的凝固，不到一秒的停滯後，我聽見宋與眠問:“這位是？”

我硬著頭皮介紹道:“這是我幫忙的那個劇組的女主角，我們學院的學姐言渙之。”

言渙之笑靨如花地沖她兩打了招呼，黑夜裏笑容比旁邊的路燈還要燦爛。

“女主角。”宋與眠重覆了一遍，前置攝像頭的畫質實在太差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她又問:“那常樂你在劇組是幹什麽的啊。”

“我——”

我想了想嘴想隨便說個場記，言渙之就幫我回答了:“她是組裏的女二號啊。”

完蛋了。

我在心裏不斷的哀嚎，果不其然，常喜聽見後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搶過了話題，問道:“常樂還能有今天？那你們演的都是什麽角色啊。”

演了一個天使一樣的女孩。

我在心裏默默打好了草稿，只不過還沒輪到我回答，言渙之便笑瞇瞇地替我都說了。

“我演一個追求愛的直女。”

這回我真看到宋與眠的表情有所松動，雖然只有一剎那，短暫的像是沒發生過一樣便恢覆了常態，繼續問道:“那常樂呢。”

許是之前拍攝的時候騷話說慣了，言渙之非常順嘴地溜出了我們組裏常開的玩笑話:“她演愛而不得的女同性戀。”

愛而不得四個字落在空氣裏，竟比女同性戀的殺傷力還要大，我看見常喜和宋與眠，都明顯的受到了沖擊，楞住了。

救命啊。

此時此刻我又有了一種當年告白被拒的萬念俱灰感，這下只用三秒，我就可以落下眼淚來。

三。

二。

一。

只聽咚的一聲，對面把電話給掛了。

黑夜裏只剩我和言渙之，一個莫名其妙，一個欲哭無淚。

過了好像很久，又好像沒多久，言渙之抱歉地問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我以為你室友都知道你來當演員了。”

“那不是我室友。”

我又一次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不讓眼淚流下來，這次我連瞞都不想再瞞了，夏夜晚風吹的我眼眶發熱，我吸吸鼻子，無奈地長出一口氣。

“她是我…喜歡的人。”

下章回來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