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的短暫一瞥之後，後來的日子裏，我再沒偶遇到宋與眠。

我也沒有無聊到會對別人的家事去刨根問底的研究，像個變態一樣不說，這種行為從道德上講，也太不尊重人了。

只不過那天宋與眠眉間難以抹去的悲傷，讓我又一次認識到我對宋與眠的一無所知。在我的印象裏宋與眠永遠是那個波瀾不驚，讓人難以靠近的AI一樣的完美女孩，完美到孤獨也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這讓我不禁思考我那些年少時期濃烈到鼓起勇氣去表白的喜歡究竟是從何而來，對於我這種鉆牛角尖型的自我反思，常喜非常地看不過去，難得收起不著調的笑，對我說：“常樂，喜歡是不需要理由的，若是世上做什麽都要理由和做足功課的話，那要喜歡做什麽呢？大家直接上廣場相親豈不是更明白。”

“你不懂。”對於常喜這種人生的體驗派，我總是難以跟上她的戀愛步調，我擡手捂住眼，對她說，“我只是覺得，我喜歡宋與眠的時候，太自我了。”

想到高中時那算不上轟轟烈烈的喜歡，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出自導自演，從頭到尾，除了像是通知一樣的告白以外，剩下的所有，好像都和宋與眠本人沒有太大的關系。

我只知道我喜歡她，會為她的接近而高興，為她的疏遠而傷心，卻很少去認真地思考過，她會因為什麽高興，又會因為什麽傷心，會不會也有需要被人走近的時候，而我直到現在，那麽多的長籲短嘆和杞人憂天，實際上都非常自私的，只在考慮我自己。

我想起那時為了掩飾我被拒絕的尷尬，還亡羊補牢一樣地為自己開脫，說沒關系，我們做朋友也可以。

說這話的人是我，最後落荒而逃了這麽多年的人也是我，仔細說起來別說做朋友，同學都算不上夠格的。

想到這裏，我終於明白了那天殺青飯時宋與眠像是醉話一樣的質問到底是什麽意思，她問我，常樂，你都是這麽說話不算話的嗎。

而這句問話隔了快一個季節，才破了雲一般地擊中我的心裏。

我記得她高中時單薄的脊背，可我從沒想過她會不會也覺得孤單。

明白了這些，我對於宋與眠的愧疚又增了幾分，要說一句對不起青春的話，我才是那個最應該道歉的人。可經年已過，我們又因為這些因緣巧合有了新的交集，比起高中時不相往來的架勢，現在也算的上是他鄉故知，專門為這樣的事情道歉，未免太過突兀又難堪。

思來想去，最終得出的結論也不過一句憤慨的自我苛責，再多惦記，倒是顯得是我放不過自己的矯情了。

那些要去英國交換的人在開學之前就要出發，連元宵節都來不及在家裏過。正月十一的時候常喜便開始收拾起出國的行李。

這也不是常氏集團大小姐第一次出國了，家裏人也見怪不怪，常喜本人也沒太當一回大事，收拾出兩個行李箱的東西就算是大功告成。

H城是我們的省會，那裏的國際機場也是他們集合的地點，走的那天我一如既往地睡到了日曬三竿，恰好錯過了送常喜去車站的機會，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到了機場，我想她現在一定是閑出屁來了，不然怎麽會在我非常敷衍的慰問之後還有心情反手打一個視頻過來。

我非常冷漠地把視頻邀請給掛了，手機安靜了不到十秒鐘後，鍥而不舍地重新響了起來。

彼時我還在洗手間裏對著鏡子刷牙，眼睛都沒睜開，被煩得不堪其擾，接起來就是一句火藥味很重的質問:“常喜，你想幹什麽？”

對比起穿著睡衣，嘴裏還叼著牙刷含著泡沫的我，常喜的打扮不得不說是十分的精致靚麗，我也想不通一會要坐國際航班的人為什麽要花那麽精致的全套妝容，但常喜從小到大本就是一個不走尋常路的奇女子，替她操心對我來說屬實是一種嫌自己命長的自找沒趣。

果然我的憤怒和不滿絲毫沒有感染到常喜，人還沒到英國，她便已經帶上了貴婦的範兒，笑吟吟地開口說了起來。

“親愛的，怎麽才起床呀，姐姐已經在候機室好久了，你猜猜，姐姐身邊坐著的人是誰？”

“我不。”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

“哎呀，別這麽無趣嘛，你就猜一下，會有驚喜哦。”

我淡淡地撇了一眼屏幕，蹦出三個字:“夏如斯。”

“放屁！”這個回答果然打到了常喜的七寸，剛剛還在溫聲細語的人一下就成了炸毛的貓，“常樂，你故意氣我的是不是？”

我皺眉:“你能不能小點聲，反應這麽大，人家聽到得多傷心。”

“她不會聽到的。”常喜壓低嗓子，“她去買咖啡了。”

我嘴角抽了抽，問她:“給你買的？”

常喜得意道:“嗯哼。”

我痛心:“你這個渣女。”

“我沒有！”常喜又炸了一輪毛，解釋道，“是她來的時候太匆忙，把眼鏡給落家裏了，我看她也不容易，我們度數也差不多，就把我的備用眼鏡給她咯，她說請我喝咖啡感謝我呢。”

“你還有覺得別人不容易的時候？”

“唉。”常喜做作地嘆了口氣，“我們怎麽說也共事這麽久了，雖然她總是對我不仁，但我總不能不義吧。說不定這次我幫了她，她被我的善良打動，以後就不找我麻煩了呢。”

“女人，你還是心軟了。”我隔著屏幕又一次嗅到了柑橘味香氣，非常真誠的給出了祝福，“希望你們有情人——”

“打住，不要說這麽危險的話。”常喜迅速地比了一個stop的手勢，拿回了對話的主導權，“言歸正傳，快來猜猜我旁邊坐著誰。”

“常喜，你要美式還是拿鐵？”

還沒等這個無聊的游戲重新開始，屏幕裏就多出了一雙拿著兩個紙杯地手，再然後，我看到這雙手的主人也擠進了屏幕裏。

是我在公眾號上見過的那張臉，人如其名的氣質美女，夏如斯。

常喜那一刻的表情變得十分猙獰，拿過她手裏的美式後，作勢就要把人推開，“我和我妹妹視頻呢，你來湊什麽。”

“你不是讓你妹妹猜你旁邊坐的是誰嗎。”夏如斯不以為意地撥了撥額前的劉海，沖我露出非常客氣的笑容，“你好，常樂，初次見面，我是常喜的朋友夏如斯。”

“你有毛病啊！少跟我妹妹在這套近乎，誰和你是朋——”

這時我早就洗漱完畢從衛生間轉移到了陽臺沐浴起午後的美麗陽光，本著治一治常喜的頑劣態度，我也露出了甜妹該有的笑容，客氣了回去:“如斯姐姐好，之後半年，常喜姐姐就拜托你照顧啦。”

然後在常喜紅綠交織的臉色裏，我們情同姐妹地噓寒問暖了好一陣，期間常喜多次試圖加入群聊打斷我們，都淪為了無人在意的背景音樂，到最後實在忍無可忍，劈手把手機奪了回來，將人擠出了畫面，咬牙切齒道:“常樂，你胳膊肘往哪兒拐呢。”

我無辜地沖她眨眨眼:“不是說你們是朋友嗎。”

夏如斯的畫外音又響了起來:“我們是啊。”

“你少來！”常喜氣急敗壞，“我在宋與眠旁邊坐著呢！你看看你的態度，是不是對不起我？”

乖乖。

我的心已經不知道咯噔了多少次了，想到剛剛邋遢的模樣，冷淡的態度，做作的語氣，又想到這一切一定被她身邊的宋與眠盡收眼底，我就——

這要人怎麽活！

顏面盡失的我只想掛電話:“你怎麽不早說？”

“我以為你能猜出來。”

說完沒等我再說什麽，就把鏡頭一轉，對向了宋與眠，前置攝像頭的拍攝下我們兩個都有些失真，毫無防備地被安排了個對眼，我們兩都楞了神。

最後還是宋與眠先反應了過來，開口喊了一聲我的名字，說:“好久不見。”

想著我剛剛那一系列讓人窒息的操作，我只想說不如不面。

但本能還是讓我露出了體面人該有的微笑:“好久不見，宋與眠。”

又怕對話太幹敗了她的興致，開始沒話找話:“你怎麽跟常喜坐一塊兒了。”

“怎麽就不能和我坐一塊了？”常喜不滿地湊了過來。

“因為現在就到了一部分人。”宋與眠好脾氣地解釋道，“我只認識學姐，就坐一起了。”

“哦，那你還是要小心…”我舔了舔因為緊張有些發幹的嘴唇，“小心不要被她帶壞。”

宋與眠笑了:“學姐人很好。”

哦。

我在心裏腹誹，這是幽默，一些誇張的修辭手法，宋與眠沒接住，還顯得我這個人非常的尖酸刻薄，總而言之，就是又沒法活了。

像是看出了我的失落，宋與眠補充道:“你也人很好。”

我的良心又一次受到了深深的譴責，比起宋與眠的大度與不計前嫌，我的那些自我中心的不甘又一次顯得非常的任性與傲慢，想到這裏，我也不好再去逃避，發自內心地跟她說了好多叮囑，從東西帶齊了嗎，到不要太緊張啊，到去了國外要照顧好自己，基本屬於我說一句她答一句的模式，絮絮叨叨的說到最後，宋與眠依舊帶著禮貌的笑意，對我說:“常樂，你現在好像媽媽哦。”

我:“……”

我分秒不差地把嘴給閉上了。

宋與眠又笑了，笑得春風化雨，和那天捧著花束的她判若兩人，對我說:“不過我都記住了，你放心。”

“常樂，夏天見。”

對話的最後，她這麽跟我說。

掛了電話後，我還久久地沈浸在燥熱的心跳回憶裏，直到我媽催著我吃飯，我才拍了拍我不爭氣的臉，穩住心神，假裝雲淡風輕地坐到了餐桌前。

兩菜一湯，有我愛吃的水煮肉片。

我帶著二十四孝頭一笑的克制笑容在我媽對面坐下，拿起筷子讚嘆:“世上只有媽媽好，做的都是我愛吃的菜。”

我媽雖然回到了自己家，可心就在常氏家族的麻將桌上，彼時正在手機上跟他們繼續網絡對照，面對我的諂媚，頭也沒擡的開口:“你是不是戀愛了？”

我差點一口湯噴出去，二十四孝出現了裂痕，“媽你瞎說什麽呢，哪有那麽好找的對象。”

我媽這才從手機上分出一眼給我，悠悠道:“那就是八字還沒一撇唄。”

“我真沒有。”我掙紮道，“我剛剛跟常喜聊天呢，你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我媽這會理都懶得理我:“吃飯，有些尺度你自己把握好。”

我:“……”

我媽又想起了什麽，強調了一遍:“別找你爸那樣的。”

我有點崩潰，正當我想要再說些什麽的時候，手機短促地震動了兩下，打開屏幕，常喜和宋與眠分別給我發了消息。

我先點開了常喜的，字裏行間透露出她的快樂與張狂:

姐姐要登機了，不要太掛念我，再見！

掛念個頭啊。

像看垃圾短信一樣隨意地劃過之後，我頓了頓，看我媽還全神貫註地在她的麻將上，才做賊一樣地點開。

宋與眠發了一張圖片，好像是在她家裏拍的，熟悉的獨角獸靠在碩大的行李箱上，是我送給她的那一只。

下面配的文案是:

常樂。

把你帶走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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