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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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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潯一番話讓裴熙啞口無言, 饒是心裏有數,在被明晃晃指摘出來後,依舊會覺得痛不欲生。

好在裴熙心性堅毅, 片刻後恢覆心緒,坦然說道:“我願做陛下一輩子的解藥。”

明潯深深看她一眼, “當真不改心意?”

“不改,我願做陛下的臣。”裴熙意志堅定。

“回宮。”明潯莫名心煩, 怎麽勸都不聽話,她能怎麽辦呢。

****

新帝登基兩月,封賞公主, 封賞百官, 卻從未封賞自己的駙馬裴銘。時日久了, 風聲漸起, 就連裴熙都被人指指點點。

新帝不為所動, 壓著朝臣提議立裴銘為皇夫的奏疏,照常處理政事。

回宮後,裴熙聽到些許謠言,裴家族人暗地裏要見她, 三言兩語都是在說駙馬的事情, 名不正言不順,她的父親沒有得到應有的封賞,她的地位也不會穩固,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裴熙聽了幾句並未在意,裴家族人一直在說, 她知曉, 裴家想要做外戚, 陛下不封賞, 裴家就很尷尬。

她認真聽了,連連點頭,糊弄對方:“待我回去與陛下說一聲。”

她說一聲,陛下也不會聽。

事情過去兩日後,遠在千裏外的州縣有人謀逆,反上京城,然而剛起就被壓住,消息傳入京城,新帝封賞當地官員。

裴熙聽後並未在意,只當尋常事情,唯有裴府內的裴銘氣得險些要殺人,他出不了京城,無法與下屬聯系。他被新帝困住了,無論他做什麽總是半途而廢,他覺得新帝在盯著他。

君君臣臣,他無法去質問君上的決定。

他的計劃失敗了,而他自己身陷囹圄。

裴銘在府上生悶氣,裴熙被新帝領著巡視六部。裴熙對朝政沒什麽興趣,稍有偷懶就被陛下盯上,巡視一半後就偷偷離開。

她悄然離開,回到公主府。府上門人送來一封信,她拆開一看,是七姨娘約她去歸來酒肆飲酒。

陛下登基,她的地位水漲船高,七姨娘再也拿捏不住她了。

她嘀咕一句:“七姨娘不是什麽好人,不去,你讓人去長公主府上傳話,就說我沒時間。”

誰願意和她喝酒,動不動就撒酒瘋威脅人。拒絕後,她照常回到府內更衣。

換過衣裳,她還得溜回去免得陛下生氣。

打馬離開,剛走一裏地,巷子裏突然跳下數位黑衣人,她詫異,天子腳下竟然明目張膽的行刺。

還沒數清對方多少人,對方拔劍沖了過來,數柄劍劃過虛空朝她刺來。

裴熙跳下馬,未及落地,數柄劍插入馬腹,鮮血迸濺,嚇得她後退兩步。她活到今日,何曾見過血腥的場面。她呆了呆,很快,劍風襲過,她立即拔劍橫擋。

對方來勢洶洶,招招奪命,她未曾帶槍出門,劍不趁手,一再避讓後,朝公主府跑去。

然而,這時後面沖出來數人,黑巾蒙面,阻攔她的去路。

退無可退,前方刺客逼迫,明顯來時有準備。十五歲的小姑娘心中湧起害怕,早知如此,就不該偷偷溜出來玩。她深吸一口氣,也不跑了,專心應敵。

刺客數量驚人,倒下一個,後面又沖來一人,無窮無盡。

劍刺出刺客心腹,血濺三尺,染紅了衣袂,她快速抽了出來,轉而刺向背後偷襲的刺客。

年輕人力氣大,血戰片刻,雙手染血,仍就奮力廝殺。不知殺了多久,她的眼前一片猩紅,地上屍骨堆積成山,她拼命地砍殺,如同沒有靈魂的木頭人,砍、殺、砍、殺。

巡防營經過之際,巷子裏堆滿了刺客屍體,他們沖過去,人群中的女孩周身浴血,站得筆直,他們沖了過去,卻見女孩朝她刺來。

“康樂公主、康樂公主……”

“您不認識屬下了嗎?”

裴熙聞聲停了下來,揉揉眼睛,血從眼睫滑落,她呆呆地看了一眼,再看到滿地屍骨,默默地放下兵器。巡防營眾人分散開來,立即去追拿逃散的刺客。

巷子裏血腥沖天,腐味刺鼻。裴熙仿徨地轉過身子,回家洗澡換衣裳。

她麻木地擡腳、跨過門檻,見到熟悉的婢女後楞了一瞬,然後告訴她:“我身上很臟,想要洗洗。”

“好、奴婢這就去,奴婢去找太醫,找太醫……”婢女嚇得哭出了聲,捂住了嘴巴,吩咐其他人打水、找大夫。

裴熙站在門口,不肯進屋,摸摸自己的衣袂,“臟,我不進去了。”

屋內幹凈,她不想踐踏這麽好的地毯,甚至後退一步,手足無措。

婢女嚇壞了,忙拉著她先去浴室,拿著幹凈的帕子擦拭她臉上的血水,一個勁地詢問可有哪裏傷了。

裴熙搖首,微扯了唇角,告訴她:“是別人的血,我沒事,我不該偷懶跑出來的、不會有下回了。”

“怎麽會是您的錯,您不要胡思亂想。”婢女拿著帕子仔細地擦拭臉上的血,血跡幹涸,幹擦不行,擦著擦著,她哭得更大聲了。

一桶一桶熱水提了進來,倒入桶裏,熱氣氤氳,裴熙踩進水裏,看著水面上的倒映,她摸摸自己的臉頰,一塊紅色的血跡凝固了。她拿著帕子拼命擦,擦得臉頰發紅,她忽而感覺到疼,低頭去看,手腕上一道傷口浸水後,鮮血不斷朝外湧,她沒吭聲,婢女又哭了。

她皺眉,到底是誰疼?

匆匆洗了洗,換上幹凈的衣裳,婢女替她擦拭頭發,府醫匆匆趕來。

裴熙坐在坐榻上似個木頭人,她沒說話,婢女又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府醫嚇得臉色發白,推開婢女診脈。

傷口依舊流血,府醫顫顫驚驚地撒藥包紮,裴熙不哭不鬧,眼神呆滯,府醫說話,她似聽不見。婢女急得跳腳,詢問府醫,“殿下可是嚇壞了,您瞧她,坐著不說話呢。”

“我、我再查查。”府醫也害怕,腦門生汗。

裴熙聞言後,看向兩人:“我好得很,不想說話罷了,你們退下吧,我想靜靜。”

從小長到大,她從未殺過人。今日血戰,她殺了幾十人,冤魂索命,她怕晚上做噩夢。

人都趕了出去,她一人無神地坐在床上,渾身都疼,她有些坐不住,索性爬上床躺好。

疲憊湧上心頭,握劍的右手輕輕發顫,虎口疼得厲害,幾乎拿不住被角。裴熙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在發抖,她害怕了。

殺人後的快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後怕。她驀地爬坐起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前浮現猩紅色的一幕。

她捂住眼睛,做了兩個深呼吸,徐徐躺了下來,慢慢地蜷曲身子,慢慢地,猩紅色被黑暗取代。

黑暗不過一瞬,被子被人掀開,熟悉的香味撲入鼻尖,心狠狠一顫,她眨了眨顏,扯了扯唇角,微微一笑。

明潯望著她,眸色閃爍,“受傷了嗎?”

“沒事的。”裴熙搖首,爬坐起來,跪坐在床上,濕漉漉的發梢不乖巧的翹了起來。明潯摸摸她的臉,“害怕嗎?”

“有點,你說,他們會不會找我索命?”裴熙微笑,雙眸清澈,她主動攥住明潯的手腕,舌尖舔了舔唇角,“我怕他們找我索命。”

“不會的,沒有鬼神一說。”明潯混亂安慰著,手腕被她緊緊攥住,心軟得一塌糊塗,“晚上,我陪你。”

“不用的,你那麽忙。刺客都捉到了嗎?”裴熙收回自己的手,爬進自己的被窩裏,躺下來,心口跳得厲害。

明潯搖首,“還未有消息,你傷在哪裏?”

她急忙掀開被子,裴熙羞得厲害,急忙伸手去按住被子,“手、手。”

聞言,明潯又擼起她右手的袖口,一圈一圈紗布纏著纖細的手臂,明潯又問:“只這一處?”

“嗯。”裴熙點點頭,心暖暖的,口中一再保證自己沒事,當時害怕,不管不顧地殺人,現在回想,只覺得自己殘忍。她告訴明潯:“我今日殺了好多人,數不清。”

明潯不在意,她眼中只有明潯,旁人死了也死了,且是他們咎由自取,怨不得裴熙。

裴熙神神叨叨,一個勁說著自己殺人、自己殺人。明潯聽了幾句才反應不對,仔細觀察她,發覺她雙眸無神,是嚇壞了。

“裴熙、裴熙……”明潯忙喊了兩聲。

“在、在呢。”裴熙軟軟地應了一聲,沒擡頭,哪怕明潯望著她,她也沒有像往常一般擡頭迎上她的視線,相反,她呆呆地看著前方。

明潯又喊了兩聲,“裴熙、裴熙。”

裴熙照舊回應:“在、我在啊。”

“你看著我。”明潯抿唇。

裴熙沒動。明潯擡起她的下顎,逼著她看自己,“你看著我。”

裴熙眼珠轉了轉,半晌才望向明潯,彎唇笑了。明潯有些受不住了,雙手捧著她的臉,目光緊緊地凝著她,“裴熙,那不是你的錯,不用愧疚。”

“我不愧疚,就是不想動彈,不想說話。”裴熙徐徐吐出自己的想法,“我累了,不想動,可躺下又睡不著,腦子裏就會胡思亂想。”

說話的時候,她看著明潯,可腦子裏一片空白,她問:“我知曉他們該死,可我還是睡不著,還是忍不住去想。”

明潯皺眉,眼前的裴熙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小姑娘,未曾經歷過滅國仇恨,雙手幹凈,沒有染過一滴血。

陡然拿起刀劍殺人,她害怕,在惶恐,整日不寧。

她的劍下多了幾十條性命,她殺了人,明明覺得他們該死,卻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明潯望著她,傾身靠了過去,貼上柔軟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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