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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等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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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照林是出名的難纏, 與她一道考上的林新之都已經是侍郎,她還在主事位置上打轉。在刑部更是上懟上司,下纏小吏, 人人見她都要繞著走,有理挺直腰桿, 無理講三分。

被她纏過一回的裴琛已是焦頭爛額,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 “你是不是故意的?”

“快些,我瞧瞧。你不知顧照林多難纏,倘若我不看一眼, 到時沒法交差。”溧陽不覺自己惡意, 坦然地笑了, 眉梢眼睛染著十八歲的青春, 好像這些笑容最純良不過。

她本是愛笑的, 一笑起來,冰水乍融。裴琛朝她努努嘴,“脫就脫,我不怕, 晚上我倆睡一起的時候你最好看好自己的衣裳。”

威脅很有用處, 溧陽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襟口與腰間,後退一步,十分提防著不懷好意的人。

裴琛動作迅速, 上衣脫了幹凈,直見白皙的肌膚, 起伏的雪山。裴琛的骨架偏小, 看著瘦弱無力, 肩膀弧度偏於完美, 胸前瑩潤,小腹平平,兩眼過後,她終於捂住胸口,“夠了啊,你眼睛都快黏我身上了。”

“我自然該看仔細的,太瘦了。”溧陽接連點頭,目光肆意,最後落在裴琛遮擋胸前的雙臂上,她伸手戳了戳,道:“你這麽瘦,竟揮得動長.槍。”

“所以好好珍惜我。”裴琛突然有些驕傲,高傲地揚起下巴,在空中輕輕劃過,“你可知曉我多厲害。”

“厲害、厲害。”溧陽拍掌,“你穿衣裳,我打發顧照林。”

閻王易對付,小鬼難纏。

花廳內的顧照林與林新之苦苦等侯,林新之嚇得不行,在廳內來回踱步,嘴裏不停地抱怨:“你說你啊,你腦子裝的是什麽,裴駙馬那麽弱,這點就不說了,溧陽公主殿下這般厲害,駙馬敢出去鬼混嗎?”

顧照林闔眸,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裴駙馬的玉佩就是鐵證。”

“哎呦,玉佩是駙馬的又怎麽樣,就算她二人暧昧又如何,關你什麽事。”林新之吼了一嗓子,忍無可忍,道:“你這樣會害了你自己。”

“我查案辦事,問心無愧。”顧照林道。

林新之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你的證據壓根站不住腳,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二掌櫃容貌如何與殿下比,你動動腦子成不成。”

顧照林無動於衷,林新之氣息粗重,噴在顧照林面容上,燙得她肌膚發紅,她眨了眨眼睛,淡然道:“你急什麽,怕什麽,我為朝廷辦事,並無私心。殿下若不理解,便是她心中無理。”

“閉上你的嘴巴。”溧陽聞聲走了進來,衣袂清掃過門檻,她的話有些無奈,走至顧照林面前。林新之瞬息間松開顧照林,顧照林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被殿下凝著也無所畏懼。

溧陽說道:“你每回都說問心無愧,以此為理,可你的證據有用嗎?駙馬的玉佩多如牛毛,少了一塊,她自己都不知曉,你偏偏拿著玉佩來說事。駙馬與我形影不離,這件事,你卻裝作未聞,你的問心無愧究竟如何來的?你的先生教你事實在前,主動忽略嗎?顧照林,刑部主事能幹就不幹,不能幹回女學教書,省得丟人現眼。”

顧照林不服氣,開口還要說話,林新之捂住她的嘴,自己與溧陽嬉笑道:“殿下查過了?”

溧陽不答,她只得繼續說道:“您既然覺得駙馬無辜,為何還要應她的的話去檢查駙馬?”

溧陽睨了林新之一眼,林新之瑟瑟,哪裏還敢再問,捂住顧照林的嘴巴將人往外拖,自己告誡顧照林:“你再說下去,主事的在位置都保不住了,別說什麽無所謂。我告訴你得罪那麽多人,沒了官職,隨便一個人都能踩死你。”

兩人拖拖拉拉的對外走,顧照林拼命掙紮,林新之終是怒了,“你鬧什麽,為何非要與駙馬過不去?”

“駙馬對公主不貞。”顧照林紅著一張臉,怒視著林新之,“我不明白你為何要遮掩,駙馬與旁人打情罵俏,這是死者生前自己承認過的事情,這樣的男兒讓人羞恥。”

林新之扶額,餘光掃到慢步走來的裴駙馬,心想完了完了,顧照林肯定被裴駙馬穿小鞋了。

裴琛慢慢走來,看著頑固不化的顧照林,抿了抿唇角,好心說道:“我與旁人打情罵俏之時,你們溧陽公主也在,要不讓她說說具體情形?”

林新之瞪大了眼睛,顧照林站穩了腳,她看向溧陽,等著對方回答。

溧陽輕笑:“我與駙馬的事情好像與顧主事無關。”

裴琛樂得不行,仔細凝著顧照林,從她的偏執中似乎看出不正經的名堂,比如愛慕?顧照林為臣,殿下為君,君君臣臣之間本無感情,可顧照林這般維護已然超出不該有的情分了。

顧照林被懟後有些失望,一時間無言以對,林新之趁機將她帶離了裴府。

院內靜悄悄的,婢女們大氣都不敢出,裴琛靠著柱子目送著焦急離開的人,唇角彎彎,她直接開口說道:“殿下,顧主事對你似乎有那麽幾分喜歡。”

“與我何幹?”溧陽轉首望向她,語氣冰冷,如人攀登雪山,冷意拂面而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裴琛吃癟,摸摸自己的耳朵,覷了一眼殿下如塗胭脂的臉頰,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算了,還是不找罵了。她瑟瑟地繼續貼在柱子旁,唇角抿了抿,而溧陽轉身走了。

裴琛立即巴巴地跟上,她這麽都沒想到,小鬼難纏的顧照林竟然是殿下的愛慕者,林新之太慘了。

裴琛溧陽回到新房,婢女們立即捧了帕子來擦洗,溧陽又換了舒服的家常衣服,裴琛坐在一側剝葡萄,時不時地擡首看一眼。

溧陽換好衣裳也坐了過來,“南疆使臣與鴻臚寺商議好離開的時辰,就在這幾日,待他們離開後,我們也啟程。你早些做準備,最好將青莞也帶上。她從江湖中來,對於江湖事,懂得自然比我們多。”

“好,我問問青莞的意思。”裴琛低著腦袋,側面去看,玉頸修長,清晰可見青色的血管跳動,一雙眼睛黏在了葡萄上。

溧陽托腮坐在一側看著她,時光忽而靜止下來,萬物不再轉動,屋內靜而寂,只見裴琛一雙修長的手在紫色的葡萄中穿梭。

裴琛剝了幾個,以竹簽插好遞到溧陽面前,她可單純了,笑吟吟說道:“這個葡萄可甜了,不酸。”

溧陽失笑,接過竹簽就咬了一個,汁水多,甜得人心坎都舒服,她點點頭,裴琛笑了,道:“我挑了很久的,比你上回甜多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溧陽抿了抿唇角,斂笑不語,裴琛低著腦袋,便什麽都沒有發現。

壞人壞得有些過分,好人善良得有些可憐。

裴琛一連剝了十幾個才擡起腦袋,扭扭脖子,將碗推過去,說道:“永安樓現在無主嗎?”

“你想要永安樓?”溧陽問道。

“想要,每回去太後跟前都能吃到新鮮的菜肴,挺不錯的。永安樓的特色便是聚齊各州各縣的特色菜肴,我覺得加上太後的菜肴,相輔相成,也是不錯的。你覺得呢?”裴琛笑瞇了眼睛,“還有一點,永安樓裏的消息都是最快的。我們可以開設一個點,收集京城內的趣事,吸引食客。”

葡萄太甜,有些膩人。溧陽不吃了,認真思考裴琛的問題,“永安樓的地契在淩宜姐妹手中,她死了,不知可會有人繼承。”

“不是說淩宜懷孕了,她的丈夫呢?”裴琛想起之前聽到的事,她試過去查,淩宜太過狡猾,她什麽都查不到了,只好從溧陽這裏開始著手。

溧陽將葡萄推到裴琛的面前,裴琛用竹簽插著一個放入嘴裏,故意裝出若無其事的姿態。溧陽自然沒有察覺她的不對,如常說道:“她沒有懷孕,自然也沒有丈夫,我讓人去查一查,倘若無主,我讓戶部去收回來,到時候你去戶部買回來即可。倘若有主也不怕,鬧了這麽大的事情,多半也無心經營,你讓人去將價格談下來。”

裴琛稍稍一頓,想起前世永安樓在戰亂中的作用,一則打探消息,二則籌集糧草,如今裴琛一臂又斷了。

事態發展愈發好了,她松了口氣,唇角帶著釋然的笑,道:“殿下,你缺銀子嗎?”

“不缺。”溧陽搖首,她花銷不大,最大的花銷便是府邸內仆人的月錢,再是衣裳首飾。

裴琛憨憨地點點頭,“這些時日我查過裴府的祖產,不查不知道,一查嚇死人,我是京城第一富戶了。你若缺銀子就直接說,我給你。嗯,我養你。”

溧陽笑了,瞧著她嫣紅的唇角一啟一合,如若桃花落雨,淩亂中透著一股自然美。

“你這麽大方啊。”

“那是自然,我娶你自然要養你的。嗯,你是我的人。”裴琛慢條斯理地說出自己的主權,朝她眨了眨眼,“顧照林之流羨慕我嫉妒我,說明我的眼光好,你說,對嗎?”

一句話將溧陽捧上了天,溧陽亦是哭笑不得,難怪明蘊吵著要嫁給裴琛,確實,裴琛是個很完美的婚嫁對象。

兩人說說笑笑,晚上吃的烤魚,味道鮮美,調味很符合兩人的口味。

吃過晚飯,溧陽去見幕僚,裴琛坐在屋內看著賬簿,裴家的祖產多,多是先帝賞賜,兼之顧夫人的陪嫁,這點就可以說明裴銘如何起家的。

裴琛看至子時,想起一事,喚來白露:“我想給女學捐贈些書冊和衣裳,再給一筆銀子給她們改換桌椅。你們覺得如何?”

白露自然叫好,“京城女學由朝廷管制的,不如,您去鄉下的女學,如何?”

“行,我們明日去看看。”裴琛點點頭,她對外面的事不熟悉,不如白露白霜,她們的父母就在外面,知道得多。

約定之後,她去梳洗,沒過多久,溧陽回來了,兩人照舊躺下。

許是沒有忘記白日的威脅,溧陽攥緊了自己的寢衣,又用毯子將自己裹得嚴實,裴琛被逗笑了,往日殿下端莊得不行,私下裏偏偏又有幾分趣味。

幾番潮起潮落,她發現了殿下不為人知的一幕。

裴琛翻身,伸手抱住她,這次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扣住手腕,自己的腿壓住她的雙腿。

“你……”溧陽被抱得猝不及防,幾乎沒有掙紮的餘地,她不料對方動作這麽快,一時間,自己竟然任人宰割了。

裴琛大咧咧說道:“白天就和你說過了,要你當心的。”

“猖狂。”溧陽低聲呵斥,翻身去抵擋,裴琛卻縱著她,將人壓趴了下來,甚至將她的手壓在後腰上。

溧陽狼狽至極,臉貼著枕面,手腳都不是自己的,裴琛就像捉拿犯人一般將她扣住。

裴琛貼著她躺下,將她的臉側過來,兩人四目相接,裴琛不小心笑了出來,溧陽羞得滿面通紅,裴琛得意道:“報應來得很準時哦。”

溧陽輕輕哼一聲,不言不語,甚至有些抵觸,總之,就是不搭理得意猖狂的人。

“我臉皮厚,你可以罵我的。”裴琛發揮不要臉的本質,畢竟在對待妻子一事上,要臉是沒有用的。

溧陽沈默以對。裴琛見好就收,“你親我一下,白日占我便宜的事情就過去了。”

溧陽眨了眨眼睛,有些心動了,裴琛湊到她的面前,也學著她眨眨眼睛,“你考慮考慮。”

說話的間隙裏,她還不忘壓著溧陽的雙手,溧陽感覺自己的敏感被無限放大,肌膚發紅發燙,心中似有輕羽輕掃,撩得她心癢難耐。

“你放開我。”溧陽下定決定。

裴琛巴巴地松開手,將自己的臉往她跟前湊了湊。溧陽凝著她得意的眉眼,自己舌尖抵著牙齒,她略微一思索後,微擡起半邊身子。她靠向裴琛,氣息不勻地看著對方,萬卷書沒教過她該怎麽應付眼前人,更無人教導她該不該當真去親去吻。

唯獨一點,她知曉,今晚若不去親,裴琛不會放過她的。

她已懶得去理腦海裏繁雜的思緒,索性傾靠著身子貼向裴琛的面容。

她做的小心又翼翼,裴琛興奮又激動。

雙唇貼在一起,暴雨來襲,劈裏啪啦的雨水落入心口上,洗凈汙穢。

裴琛滿足極了,起起伏伏之間,唇角忽而一疼,溧陽的牙齒咬著她的唇角。

那麽大一人竟然在親吻的時候偷襲她咬她。

溧陽後退一步,禮貌又溫和地笑了一聲,“滿意嗎?”

“騙子。”裴琛捂住唇角低罵一聲。

“還要嗎?你的上唇可以咬的。”溧陽伸手就要去捧裴琛的臉頰。裴琛後退一步,疼得不行,氣惱地望向對方,“你可真不是好人。”

“是嗎?你喜歡我的哦。”溧陽扳回一句,心情美妙極了。

裴琛思緒迷亂,對方一張一合的唇角似在刺.激著她,引誘她犯錯誤。她腦門一熱,反覆撲上前將人壓在枕畔,“無恥。”

溧陽脫口而罵,頸間雪白的肌膚化為桃夭,羞憤難堪,她擡起腿,未曾碰到裴琛就被束縛。裴琛的唇角破了,滲著血絲,但她絲毫不在意,反而直接吻上溧陽的眉眼。

莽撞中點著虔誠,熱烈中帶著急切。

溧陽心顫的厲害,甚至四肢微微發軟,然而求饒的話始終說不出來。她有些慌了,緊咬牙關,不知不覺間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姿態,然而裴琛只當未覺。

那夜裏,殿下也是這副倔強模樣,可最後纏著她不肯放。

她冷哼一聲,用自己的額頭抵著溧陽的額頭:“錯了嗎?”

溧陽不答,甚至閉上眼睛作回應,雪白的肌膚漾著粉紅的顏色,大有寧死不悔之意。裴琛輕輕嘆息,手朝她腰間探去。

“你……”溧陽終於出聲,眼內一片猩紅,狠狠地瞪著裴琛,好像在說:我生氣了,很生氣的。

裴琛卻笑了,反覆去問:“你錯了嗎?”

“調.戲人家就該有承擔後果的勇氣。”

“你看看你,三句話沒說完就面紅耳赤,臉皮薄,哪裏來的勇氣?”

“我教教你。你別動啊。”

裴琛絮絮叨叨,溧陽眼眸映著少年人得意又放縱的模樣。她生性淡漠,平日裏不茍言笑,此時被裴琛說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錯了、我錯了。”溧陽紅著臉認錯。

裴琛的指尖挑著她的耳垂,聞言後,裴琛漫不經心地問一句:“哪裏錯了?”

“你、過分。”溧陽熬不住了,自己何時這般低聲下氣過,偏偏對方強壓著自己,她惱恨道:“你不怕我不理你嗎?”

“怕呀,可該收拾的還是要收拾,不能心軟。”裴琛說得理直氣壯,唇角半勾著,壞得徹底。

溧陽:“……”自己是孩子?

她不服氣,裴琛的手從耳垂至脖頸,還不忘挑釁她,“殿下,你先犯規的。你若不趁機占我便宜,今夜怎麽會如此狼狽呢?”

“嗯,自作孽不可活。”

溧陽閉著眼睛,羞恥心占據腦海,裴琛的呼吸噴灑在耳邊,似警惕更似撩撥,攪得她心亂如麻。

“我錯了,我不該占你便宜……”

聲音如蚊蟲哼咬一般,若非離得近,壓根就聽不見。

裴琛見好就收,松開溧陽,自己滾回床裏側,將被子給她蓋好,美美滿滿。

溧陽也沒有再動,似乎被羞恥壓得擡不起頭來,滿滿地用毯子將自己全身蓋了起來。

見狀,裴琛悄悄去扯毯子一角,“你害羞嗎?”

無人回應。

裴琛抖動著毯子,利用縫隙去窺探,溧陽伸手按住那道縫隙,兩人暗自較著勁。

裴琛笑得收回手,側身看著那團黑影。

最後不知何時睡著了,一覺醒來,身側已空了出來。今日有事去做,不能懶怠。

收拾妥當,裴琛領著白露白霜一道出門,剛出門就遇見顧照林。裴琛頭疼,隔著車簾與顧大人問好。

顧照林一襲官袍,身子纖細,朝著裴琛雙手作揖,簡單說道:“我今日過來是想您幾個問題。”

“說吧,我知曉都會回答你你。”裴琛說道。

“問駙馬,您最後見二掌櫃的時候是什麽時候?”

“最後,你應該去問二公主,她死的那天,二公主見過她,其餘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裴琛解釋。

顧照林楞住了,似乎未曾料到又牽扯到一位貴人,比起裴駙馬,二公主才是更棘手的一位。

裴琛解釋道:“我見到二掌櫃的時候,她正與二公主翻雲覆雨,後來二公主被陛下帶入宮打了板子,晚上我們去二公主府探望二公主,也就是說那個時候二掌櫃被人殺了,你還要繼續查下去嗎?”

顧照林沈默了,面色尤為難看,站在原地思索了須臾,擡首望向駙馬:“駙馬去何處?”

“去女學送些書本桌椅,顧大人可要一起,多看些可愛的女孩子,驅一驅你心中的戾氣。”裴琛冷笑。

顧照林凝著對方,對方不太和善,但她也沒有生氣,頷首答應下來,“駙馬去哪裏的女學?”

“顧大人有好去處嗎?”裴琛挑眉。

顧照林是孤兒,家境一般,拍馬也追不上裴琛,寥寥數語對裴琛多了些改觀,思索道:“城外有幾所女學,先生少,書本更少,駙馬可願?”

“行,你去買書,我去買桌椅衣裳,速度快一些。”裴琛頷首,看了白露一眼,道:“你跟著她,帶好銀子,你付錢即可。”

白露點點頭,下了馬車,見顧照林一人,不覺皺眉,看向裴琛:“駙馬,我們沒有馬車。”

“讓他們去準備,顧大人,城門會合。”裴琛放下車簾。

兩人分頭行動,裴琛買了大量對應尺寸的桌椅,又去成衣鋪子裏買了許多鮮亮的衣裳。

午時到城門會合,顧照林購買了三輛馬車的書,白露曬得小臉通紅。

四人會合,分坐兩輛馬車,一路往西面走,走到天黑的時候才見到一座小村莊。

顧照林解釋:“這裏的女學匯集了附近村子裏的女孩,京城女學每年都會過來挑選拔尖的。挑中過後,就會給父母相應一筆的銀子,稱為獎學金。女學裏也有相應的獎學金,鼓勵女孩子認真學習。我就是從這裏走出來的,我是孤兒,當時的錢留給了我的先生。”

裴琛驚訝,“竟還有這種方式,太後娘娘的思路別具一格。”

“太後娘娘改變了許多女孩子的命運。可陛下並未繼續她的想法,我在想,倘若太後薨了,接下來女學該面對如何的命運。陛下是天子,她的子民不僅是女孩子,而太後不同,她只愛護女孩子。我想成為太後那般的人物。”顧照林深深呼吸,“裴駙馬,我對你並無偏見,我想讓你……”

“你想讓從太後手中接過看管女學的重責?”裴琛接過她的話,太後的位置讓她有能力有財富去看顧女學,甚至偏愛女學。

哪怕的溧陽都做不到,除非溧陽繼位後,她的另外一半如太後一般對女學格外看重。

裴琛恍然大悟,“你不是喜歡溧陽公主,而是喜歡她身側的位置,試圖做第二個太後娘娘?”

顧照林羞得滿面通紅,裴琛卻笑道:“你為了女學可真是要奉獻自己。你可以從刑部出來,去女學做官,到時做什麽事情都是正大光明,至於錢財,我倒是可以捐贈一筆銀子給你做啟動資金,如何?”

就當為自為殿下積攢福德,上輩子自己殺戮太多,萬望這輩子減輕殺戮。

顧照林震驚,馬車在這時停了下來。昏暗的光線下,搖搖欲墜的屋舍□□著,屋角都掉了半邊,門上都沒有鎖,在一行人停下後,門內出現一位婦女,約莫四十多歲,一襲粗布釵裙,長發簡單用木簪挽了發髻,素凈雅致。

顧照林跳下馬車,沖著婦女行禮,“柳先生。”

“小林大人。”柳葉淡笑著,目光落在裴琛身上,有些驚喜,道:“這是你的夫君嗎?”

“不、不是。這是裴駙馬,來送書本的。”顧照林紅著臉解釋,然後指著後面幾輛馬車,“還有桌椅衣裳呢。”

裴琛皺眉道:“你可沒說這裏房屋壞得沒樣子,你的俸祿呢。”

“我的俸祿壓根不夠。”顧照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耳朵。

“林大人呢?”

“林大人不知這裏的事情,我覺得與她無關。”

“那你怎麽告訴我呢?”裴琛意外,自己很像怨種嗎?

顧照林低笑道:“是您自己要說捐贈的,既然都是送別人,不如送這裏。”

“來來來,進來吧,我做晚飯給你們吃。”柳葉殷勤地招呼著眾人,見裴琛肌膚雪白,似有些病弱,愈發小心地將人請進書堂裏坐著。

她扭頭看向外面,心跳突然噗通噗通跳,好多桌椅……

學堂內更為簡單,三三兩兩桌椅,有些椅子都沒有腿,貼著墻靠著,但很幹凈。

柳葉端了幾碗水送過來,對著裴琛一個勁地道謝,裴琛卻說道:“明日待回去後,我讓人來將屋舍修繕一二,這裏只有先生一人嗎?”

“還有一人,前些時日走了,目前就我一人,好在這裏的孩子不多,十幾人,我也能照應得過來。”柳葉笑得溫和,看著裴琛的目光中透著滿意,她問顧照林:“還不想成親嗎?”

“先生,今年女學來過嗎?”顧照林生硬地扭轉話題,不敢看向裴琛。

柳葉哀嘆一聲,“來過,考核失敗了,題目越發刁鉆了,聽聞是太後出了一百道題,隨機挑選。”

裴琛唇角抽了抽,太後的題目不要按照正常思維來解答,劍走偏鋒,反而會解開。

三人說笑一番,外面的車夫將東西都搬了下來,堆滿了學堂。柳葉滿心歡喜,摸摸嶄新的書本又摸摸新桌椅,最後打開梨木箱子,裏面有布匹和成衣。

“這、這……”柳葉驚訝得不行,“駙馬、衣裳可使不得呦。”

“給孩子們買些衣裳罷了,不算什麽大事,倒是先生這裏屋舍需要修繕,不如先停課幾日,等修繕好後再正式讀書。一旦這裏煥然一新,會吸引更多的學生。”裴琛抿了口水,碗內什麽都沒有放,一片葉子都沒有。

她將碗放下,“今日怕是要叨擾您一夜了。”

“駙馬客氣了,是我感激不盡。”柳葉忙說道。

裴琛卻說:“您一人堅持著,束脩單薄,只怕也是難以度日了。先生不往高處走,堅持守在這裏,也讓我等欽佩。”

“談不上堅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我的選擇就是這裏,小林是從我這裏出去的,能有今日也是她自己的造化。”柳葉沒有驕傲。

一切收拾妥當後,白露白霜去廚房燒水,柳葉做了一大份面條分給車夫小廝,白露白霜也做了些包子面食。

顧照林吃著面條,大口大口吃,柳葉開始催婚模式,一個勁勸說結婚,裴琛覺得好笑,咬著面條後吞下,說道:“顧大人可忙了,沒時間說親事,倒是有人喜歡她,可惜她不領情。”

“誰啊,誰的眼光這麽好啊。”柳葉笑彎了眼眸,示意裴琛繼續說。

裴琛繼續吃面條,一面說道:“是林侍郎,可惜顧大人不喜歡。”

“林侍郎心思不在百姓身上,一心只關註自己的前程權勢,我不喜歡她。”顧照林難得說了句實話,嗦面的時候看了一眼裴琛,對方優雅溫厚,心思也有幾分純良。

與林新之大為不同。她垂頭繼續吃面,裴琛卻笑說:“你又不是擇選良臣,她待你好就成了。”

顧照林沈默不說話,繼續吃面。

白露送了些包子進來,裴琛拿了一個給顧照林,自己拿一口咬了,素餡包子,顯然這裏吃肉都很苦難。

突然間,她有些明白顧照林堅持的初心了,想要改變貧窮,唯有讀書。且如今的大周對女子多有優待,若不珍惜,只會越過越艱難,再者也不該不珍惜。

吃過晚飯,鄉下黑得厲害,連燈火都是奢侈品,百姓早早地熄滅燈火,外面一片漆黑。

裴琛與顧照林坐在空闊的院子裏,星星燈火,柳葉尋了些幹柴放在院子裏點燃,算作是燈火了。裴琛恍惚回到破廟內,窮得連頓飯都吃不起,她每日裏去要飯,將自己餵飽後就回來睡覺,餓了再出去,每日裏臟兮兮地往人家門口一坐,受盡白眼卻也要笑吟吟地看著人家。

她看著柴火,火焰劈裏啪啦地炸了起來,顧照林說道:“這裏靠近京城,可與京城還是不同的,裴駙馬怕是第一次過來。對了。您怎麽想起來捐贈一事的?”

“想起來了就去做,沒什麽原因,也不指望人家會感激。就像柳先生教導學生,也不指望她們會回報。顧大人,你明明可以過更好的日子,偏偏與世道過不去。你擡頭看一眼,稍作改變就能讓這裏改變。不是非要你趨炎附勢,而是適當的低頭會讓自己讓身邊的人好過許多。人活著有時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別人。你不甘又能怎麽樣,渾渾噩噩過下去,不如先站在高處,當自己有能力後再談改變其他人。”

顧照林沒有接話,而是沈默,扭頭看著少年人,在思考著對方說的話。

良久後,她才問道:“駙馬就是這麽做的?”

“曾經做過。”裴琛神思飄搖在外,殿下死後,自己臣服於裴銘,殺盡了大周良臣,氣得裴銘信任後,她又違心做了許多事情,直到自己殺了裴銘取而代之,改國號為周。

若可以一直挺直脊骨站著走到最後,何必往下脊骨呢。

她兀自搖搖首,顧照林緘默,“我從駙馬的神色中看盡滄桑,您似乎有許多故事。”

“朝不保夕,隨時都會死,這算是故事嗎?”裴琛淡笑道。

“駙馬說笑了。”

“我說的是真的,我的身子不好,隨時都會病死。有限的生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不要試圖去挑戰生存法則,你挑戰了這麽久,同伴成為侍郎,而你依舊在原地踏步,而你的試探便沒有了作用,徒勞無功。”

“顧大人你該反思自己的生存之道,究竟是你錯了,還是世道讓你感到不公,若是不公,你的反抗有用嗎?”

“若是有用,你就繼續去做,若是無用,你該及時止損。”

裴琛絮絮叨叨,嘲諷道:“你想做第二個太後,但需有第二個先帝陛下,你找到了嗎?若是沒有找到你在奢望什麽呢?”

顧照林臉色發紅,直接了當的嘲諷讓她無地自容,她不覺垂下了腦袋。

“該睡覺了,明日回城。”裴琛沒有深究,時辰不早,該睡覺了。

她起身離開,顧照林未動,望著對方消瘦的背影,突然間,自己萬分愧疚。

鄉下的夜黑深沈,蛙鳴陣陣,學堂內外都睡滿了人,隨行的人隨意找了地方安置一夜。

天色未亮,鄉下百姓就已經起床了,沒有點燈,抹黑起來。漸漸地,天色明亮,村子裏尚上空炊煙裊裊,漢子們扛著農具下田了。

柳葉起床燒了一大鍋熱水,昨晚吃的面條,早上吃青菜粥,搭配著昨晚吃剩下的包子。

裴琛坐了下來,伸展著肢體,看著柳葉忙碌的姿態,她忽而感覺出溫馨,人尋到了歸處,再苦再累也會怡然自得。

青菜粥味道偏鹹,就著包子吃很搭配,裴琛一連吃了兩個包子,顧照林姍姍來遲,柳葉端了一碗粥,“吃完粥就趕緊走吧,你們都是有官職在身的人,離開久了不妥。小林啊,走到今日不容易,且行且珍惜。”

顧照林愧疚,接過粥就喝了,這時裴琛吃完了,在學堂內走動,四處打量,腦海裏有了修繕的計劃。

等顧照林吃完,柳葉送他們出門,遠處可見奔走的學童,小道上青草翠綠,野花點綴著綠葉,生機勃勃。

裴琛登上馬車,看著走進學堂的孩童們,與顧照林說道:“我在柳先生身上看到一股力量,追求生命的力量。她是先生,滿腹詩書,歸於煙火,她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偏偏放棄,你還有什麽資格繼續與世道作對呢。”

回到城裏,已近午時,顧照林與裴琛分開,裴琛回府沐浴更衣,幹幹凈凈出來時,溧陽坐在床榻上。

“你昨夜與顧照林在一起?”

“你怎麽知道的?”

“林新之昨晚找來的,哭得梨花帶雨,說顧照林移情別戀了。”溧陽將手中的書冊放下,轉身看行一襲白衣的少年人,肌膚雪白,巴掌大的小臉透著紅暈,整個人很精神。

“去了一間女學。林新之與顧照林怕是走不到一起。”裴琛選擇在溧陽一側坐下,兩日馬車讓她有些吃不消了,渾身酸疼得厲害,但在溧陽面前,她只好繼續忍著,強顏歡笑。

溧陽依靠著迎枕,渾身舒展,“一日相處,你就有這麽大的想法?”

“顧大人一心想做太後一般的人物,而林新之不同,她的心裏有百姓,卻不僅僅給了女學。顧照林為人古板,而林新之圓滑,你覺得顧照林會為了林新之改變自己,亦或是林新之為了顧照林改變自己?她們都是獨立的,不能相融只能分開。”裴琛努力解釋,“好比冬與夏,完全難以兼容。”

溧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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