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從哪裏說起呢？我想說說我的媽媽，因為溫鑫的原因，看到他的母親，我就想起自己的媽媽。母親總是出現在回憶裏，但她就像一片幽靈的剪影，只剩下無臉的殘像。當我沮喪時，我下意識認為她就在某處看著我，而我得意時，第一反應也是給她炫耀。

我活得太累了。

我問陸珵能不能枕在他腿上，我說我累了，很累很累。

他稍微向後坐了坐，在我躺下後，把毯子蓋在我身上。

我仰躺著直視他的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臉：“別人都說我媽和我長得特別像。”

“反了吧。”他說。

“管他呢，反正看見我就知道我媽長什麽樣子了。”我說。

“那你媽媽肯定是個大美人。”

“這種油膩的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怎麽就去了油。”

他笑笑不說話，卻把手輕輕埋進我的頭發裏。

從我記事起，我就跟著我媽去學校，她上課我就在畫室裏玩。我爸是建築工，常年在工地，我外婆身體不好沒法長時間照顧我，我媽也不讓我去幼兒園，我從小就在鉛筆和顏料堆長大。我還記得每天去學校的路，我媽從不抱著我，也不拉我的手，甚至不許我離她太近，生怕別人知道我是她的兒子。有一次我摔倒了，她難得停下腳步，卻沒有轉過身，只是在原地站了幾秒，等我自己站起來，我也不敢哭，因為哭了她就會走得更快。

陸珵說得沒錯，我媽媽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我四五歲的時候，有新來的老師以為她沒結婚，甚至還想追求她。別的老師就會起哄說，她的兒子都快上小學了。

可無論在哪裏，我媽永遠和我保持距離，我被不同的老師帶進不同的教室，她也不管，有一次帶我走的老師拖堂了，她下班直接回家，還是那位老師把我送回了家。

外婆正在屋裏數落她，問她怎麽能把我一個人丟在學校。

我媽只是淡淡地說，學校又丟不了。

外婆又問，別人怎麽看你這個當媽的？把孩子隨便丟給別人，不管不顧。

我媽看了我一眼，說，我就不該當他的媽。

外婆哽住了，抱著我去裏屋幫我換衣服。那天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媽第一次明確說她不想做我的媽媽，我沒上過幼兒園，也不知道其他孩子的媽媽是怎麽對他們的。可我不止一次見到樓上的孩子牽著媽媽的手，或者走路累了的時候，伸手向媽媽求抱抱，他媽媽會笑著把他舉高，拍著他的背說他真淘氣。

我也見過樓上的孩子挨罵，他媽媽氣得直哭，他也哭，最後母子兩人抱在一起，明天又一起開開心心出門上學。

可我的媽媽，從沒有向我展露過任何情緒，她不會誇我，也不會罵我，好像我和她毫不相幹。我也學過樓上的孩子，抱住她的腿求抱抱，她只是掰開我抱著她的胳膊，走到更遠的地方一言不發地坐著。

我只是想要她抱我一下，哪怕只是站在地上拍拍我的背也好。

我問陸珵：“這個要求是不是很高？你媽媽會抱你嗎？”

他看著我，想說些什麽，我在他快要開口時打斷他：“算了，你的媽媽一定很愛很愛你。”

他用力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在畫室學會了很多東西，美術的基礎課我差不多在上學前就學會了。

我只喜歡畫畫，文化課差得一塌糊塗，一年級的時候因為成績倒數第一被請家長，我媽就在同所學校，我放學後一直在樓道裏站著等她，那是冬天，很快就放寒假了，我冷得直哆嗦，直到我媽從班主任的辦公室裏出來，我才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去拉她的衣袖。

我說，媽媽，對不起。

她看了我一眼，只說了一句，不求上進。

我卻激動得哭了出來，站在樓道裏嚎啕大哭，差點背過氣，因為那是我媽第一次對我有反應，我媽也第一次沒有快步離開，而是站在一旁等我哭完，後來的事情我記不清了，因為我又冷又餓，哭完直接倒在了地上。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手上打著點滴。我聽到外婆又在埋怨我媽，孩子那麽小，大冬天站在外面哭你也不管他？孩子剛出生時，哭啞了你也不去抱他，你恨那個姓冷的也就罷了，孩子有什麽錯——

我迷迷糊糊地喊媽媽，她麻木地側過頭看我，又站起來走了出去。

外婆趕緊把我扶起來，說給我買了黃桃罐頭，問我想不想吃。

說到這兒，我笑了出來，問陸珵：“你小時候生病時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東西？我記得自己最喜歡吃黃桃罐頭，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陸珵說：“我喜歡喝高樂高。”

我記得很多細節，包括那天黃桃的味道，我問外婆，為什麽媽媽總是不喜歡我，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

外婆說，杉杉是個好孩子。

我說，我期末考了全班倒數第一。

外婆說，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杉杉畫畫好看，班裏的黑板報都是你畫的吧？

我點點頭，問外婆，可是畫畫好有什麽用呢？媽媽也不會喜歡我。

外婆說，你媽媽小時候畫畫也很好。

可她始終也沒有告訴我，媽媽不喜歡我的原因。

我問陸珵：“我的故事挺無聊的吧，就是一個小孩在抱怨媽媽。”

他說：“我說過，你可以和那對雙胞胎一樣，一心慢慢長大。”

我說：“我都老大不小了，再有幾年就三十了。”

他說：“你這四舍五入不對。”

我說：“怎麽呢，我今年都快二十四了。”

他說：“難怪你考倒數第一。”

我問：“那你多大了啊？”

他說：“我過完生日三十歲。”

我說：“哇你這麽大了啊，老法海。”

陸珵用毯子蓋住我的頭，我急忙求饒，說我的故事還沒講完。

我媽只陪了我九年，如果那也能算陪伴的話，永遠對兒子的需求沒有任何反應，無論我做得好與壞，她都沒有評價，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在我身邊，只是為了讓我看起來不像孤兒一樣可憐。那時我還小，沒有意識到我爸和我媽這樣明顯門不當戶不對的兩人，是怎麽走到一起的這種問題。

“後來我知道了，不過我打算一會兒再說。”我枕著陸珵的大腿，用力蹭了蹭，“陸醫生，從這個角度看，你確實挺大的。”

陸珵出人意料地沒有反駁我：“今晚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反對。”

我爬起來，在他耳邊小聲說：“那我們做愛。”

“不行。”

“我開玩笑的。”我說，手向睡褲裏伸了伸，“不過我講到後面肯定會想做的，我控制不了。”

“你有我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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