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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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電梯會節外生枝白木青不假思索,直往樓梯上奔。她從前在總所實習,這裏的構造算是熟悉一眨眼的功夫就上到了第二樓層。

按照現實中的對照,總所第二樓層應該是考核部的地盤也就是尤若顏上班的地方,從大門外的過道往裏走一段就是繼續向上的樓梯。

但是白木青剛一進去,就見迎面走來了三個人剛從對面的辦公室出來,打了個照面,發現都是認識的人——南頌和文言麗,帶著南藝芩,見了這個昔日的責任意識師他們並不親切,反而是一臉僵疑,皺起眉頭來。

白木青瞟了眼南藝芩見她行為舉止和之前一樣,處於失智的狀態並沒有被治好。她本來心存疑惑但是如今思緒都被占滿沒工夫理人徑直往樓梯口走。

“柏老師柏老師。”南頌打邁步追了上來還搶在了她的前面。

“柏老師我正有事情想要問你呢。當初是不是你操作失誤,才把小芩給弄成了這樣?”

白木青指著電梯的方向,沒有過多的神色,“這事你上到四樓去,去問所長。”

文言麗也趕了過來,態度比南頌的還要焦急:“就是你對不對,高所長本來把小芩都治好了,但是你檢查時操作失誤,把人弄得失了神志,你想要找總所的麻煩,所以就借題發揮了,不讓我們和總所聯系,拖著不讓小芩得到及時的治療。”

白木青心裏生煩,反應了過來,這應該是高蔚來在幻境中建造的記憶,想讓來珺誤認為小芩的出事,根源在於她的操作失誤,而不是死結的建立。

她不想再做理會,擡腳就往前奔,將這一家三口撂在了後面,朝消防通道跑去,可是剛上到三樓,身邊就圍上來一圈人,隊伍很好認,就是當年來訪者的家屬,以秦姨為首,手裏就差舉著應援牌,來支援總所,提供精神上的全力支持。

“柏老師,你怎麽在這裏?”

“柏情,你在這裏幹什麽?你又要挑毛病了嗎?”

白木青如今處於半瘋狀態,連續被攔了兩次,神經被點燃,當場剛了回去——

“我比誰都有資格在這裏,全部讓開!”

這一句宛如油滴入鍋,炸得沸水橫濺,剛開始還只是問話的一群人,如今張大了嘴巴,火速還擊。

“你沒有資格在這裏,趕緊滾——”

“總所才太平了幾天,你又來摻和什麽,你又來作什麽妖!”

“趕緊離開,趕緊滾,這裏不需要你,不需要你這種恩將仇報的小人——”

白木青無心對罵,只想上樓,但是周圍一圈人將她往回逼,她心裏發狠,綠了眼睛,橫沖直撞,卻被幾個人同時纏住,往角落裏攥。

秦姨抱住她的胳膊,跟考拉似的吊著,身上發力,嘴裏也不閑著,辟裏啪啦往外飆話:“柏老師,算我求你了,你快離開上安吧,如果可以的話,離開意識界!給我們的孩子一個安生的日子,他們需要最大膽的嘗試、最先進的治療,他們是我們的希望,是社會的希望,經不起你這尊大佛的折騰!”

白木青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將她甩翻在地,冷冷掃了一眼,擡腳跨過,往人群外擠。這一舉動,將周圍眾人徹底激怒,同仇敵愾之下,所有人一同圍上來,伸手往她身上招呼。

他們抓扯她的衣衫,撕撓她的面頰,邊打邊罵。人影晃動,力氣匯聚,白木青在其中翻來滾去,亂了頭發,臟了臉龐,頭上和身上都見了血,皮肉泛出腥味,但也壓不住這滿室的恨意。

剛開始時,她還奮力掙紮,但最後,寡不敵眾,失了力氣,在混雜的斥責聲中,她捕捉到了一句話,格外醒耳:我們的死活,和你有什麽關系!?

她忽然頓住手,掙紮都變得力不從心,閉著眼睛,感覺周圍的世界天旋地轉,汗水和血水交融著摩擦。

沒過多久,本來密不透風的人群,忽然破了開來,有兩個人強行插.入,和眾人較起勁來,分擔了火力。一個是尤若顏,一個是寧欒,邊拉開眾人,邊說話引導,吸引大家的註意。

“大家聽我說,她是我們請來的客人,是高所長的客人,來好好談話,大家不要激動,先不要激動。”

人群分開後,白木青靠在墻上,發絲散亂,雙目混沌,遍體都是傷痕,脖子臉龐被抓得不成樣子。她仿佛被戳到了要害,緩了幾緩,可是只是短短幾秒,眸子裏又綻開了光芒——她望向空出來的過道,抓住這個時機,飛奔著往樓上沖去。

經過三樓的暴虐,白木青知道,這所大樓裏的布局,並不能按照現實的邏輯來推斷。這裏的一切,都是建立死結時,高蔚來一手建造的,裏面有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只有他知道,而來珺到底被關在何處,也只有他才知道。

明白了這一點,白木青的步子有些趔趄,之前向五樓狂奔的氣勢,減緩了下來,生出了猶豫,想在這層樓逛上一圈,尋找來珺的身影。

果不其然,這層樓也不是咨詢部辦公區,墻壁藍白交加,字體規範廉潔,倒像是……公安局。

對面走來兩個警察,身穿制服,手拿證件,虛虛一晃,就帶著她往裏走,橫平豎直走了一圈,通向了訊問室。

白木青一時迷糊,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面對訊問室的房門,她不願入內,她知道只要一進去,沒個一天半夜出不來,白白耽誤了找尋的時間,她正準備反抗,兩個警察欺近了上來,強行將她帶到了審訊椅上,手腳都用手腳銬固定,杜絕了掙紮的機會。

頭頂懸著時間和溫度屏幕,面前對著審訊記錄方桌,此情此景,白木青再熟悉不過,她進公安局,不知進了多少回,甚至都能背出警方問話的流程。

負責訊問的警察是熟人,至少白木青已經眼熟,問話的警官年紀稍長,記錄的警官年紀較輕,但是敬業精神皆是感人,勢必要讓嫌犯口吐真相。

“我問你,12月19日下午四點,你在哪裏?”

一樣的情景,一樣的問題,只不過四年前的柏情,已經變成如今的白木青,變了身份,換了姓名,但還是擺脫不了被訊問和懷疑的陰影。

“柏女士,我希望你可以配合,你若是不說話,只會浪費時間,對你自己並沒有任何好處。”

白木青擡頭,看了眼身後的數字,額角青筋橫跳。按照標準,傳喚時間不得超過十二個小時,而案情覆雜、重大的,不能超過二十四小時,她作為過來人,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得挨這一刀,在這“老虎椅”上磨上半天。

她如今半瘋不傻,面對警方的問話,心裏雖然焦躁,但好歹給了答覆,做了敷衍,時不時還能憋出兩句“禮貌用語”,只奢望對方能見好就收,提早放人。

但這裏是總所大樓,是高蔚來經心設計的幻境,裏面全是對於她的質疑和攻擊,比現世中還要尖銳,警方對於她的懷疑,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淩厲,只等著她吐露真言,認下罪行。

白木青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之前不管是在還原記憶,是在風暴裏前行,還是在來訪者家屬中撕扯,她都沒有這麽累,只要她還有一個目標,還在奔走和行動之中,就可以不斷壓榨自己的體力,迸發出更大的能量,去逼近最終的那個目標,去接近想要找到的那個人。

但是如今,她被強行坐了下來,強行休息下來,但是腦子卻仍需要運轉,一刻不停地運轉,與內心的焦躁抗衡。

室內安靜,時間無聲走動,白木青不知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回答了什麽,她只覺得這麽多天來,第一次如此之累,累得上下眼皮粘粘,再也看不清眼前的視野。

疲憊從腳尖,爬上雙腿、腹腔、胸膛,最後占據整個大腦,失去了知覺的。

再次醒轉時,她只感覺遍體生寒,睡了一覺,但是神志並不見得清醒,頭腦依舊沈重,只是勉強多了些睜眼的力氣。

訊問桌上,換了一批人,之前負責問話的警官不見蹤影,換成了各大部門的頂頭人物——公安局副局長姜元緯,管理司副司長衛雨澤,還有旁聽的意識委員會會長江淑鴻。

四年前的“聯堂會審”再現,還是一樣的氣勢恢宏,像是兩座大山,沈甸甸地壓下來。

“你現在還不承認,對受害者所做的事情?”

白木青頭腦發糊,想閉目緩上一緩,可是快節奏的審訊逼問,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

“你難道會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對意識界造成的困擾?”

“受害的來訪者現在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

白木青心裏一顫,剛剛在二樓和三樓親身經歷的劇撕痛,再度湧向胸腔,憋悶得說不出話來。她的神志本來就在繃斷的邊緣,忽然這一記重拳砸下,砸得腦門眩暈,快要昏厥過去。

衛雨澤拿起意識鑒定書,咬牙切齒:“你承不承認,對來珺造成的傷害?”

訊問劈頭蓋臉淋下來,憑空生出了重量,白木青的背脊都壓得彎曲了幾分。她已經在這審訊椅上坐了一天一夜,面皮仿佛只是敷在了臉上,做不出任何神情,疲憊和眩暈感如同一雙大手,掐住了她的神經,阻斷了她的思考,最後停留在她的脖頸上,往下按壓,指引她認罪。

她疲憊傍身,神志失守,順著對方的問話走,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事實——四年前,是她莽撞沖突,只身調查新技術,拉扯著來珺入水,經歷了非人的折磨;而四年後,也是她存心謀劃,接近來珺,指引她深入總研所,逼近最危險的地方,破開了死結,失去了神志。

每次都是她的企圖和用心,卻偏偏要拉著來珺跌入深淵,承受最大的傷痛。

如果沒有她,也許遠離她,也許來珺就不會有痛苦,也再也不會有痛苦。

劇烈的暈眩之中,白木青忽然覺得,她需要認下罪行,需要承認自己導致的所有傷害,然後徹底遠離來珺,將她留給她的媽媽,留給高蔚來。高蔚來熟悉這裏的一切構造,也深知失智的一切緣由,只要他想,他可以徹底將她的神世覆原,撫平她受到的所有傷害。

同時也清除掉她這個禍害。

白木青咬著牙,半耷著眼皮。在這寒冬臘月,汗水又打濕了腦門的傷口,白的紅的往下掉,酷似在受刑。

審訊室內暖氣充足,但是室外,總所大樓之外,孤島之周,卻飄起了雪花。

雪花不大,是粒粒白珠,乘著海風,晃晃悠悠灑進海裏,沒多久便與海水融為一體,成了真正的浪花。但是遠遠望去,可以見到大海之上,白意漫天,沒了之前狂風暴雨的淋漓,像是發洩完後,愁雲慘淡,蜷縮在天際無聲地哭泣。

汗水打濕了睫毛,流入了眼內,澀得眼珠發顫,白木青眉頭抖動,忽然覺得此種感覺格外熟悉——不是被審訊時的感覺,而是那一晚與高蔚來相對而坐,定下協議時的感覺。

那一晚,雪下得好大,在窗前垂下道密簾,堆在樹根墻角,埋出一地的冰寒。

定下協議後,她準備離開,被雪光晃花了眼,腳步趔趄出一身的落魄,高蔚來卻開了口,告訴她聽:你沒有一敗塗地,直到現在,她都還相信你,一直守在你身邊。

沈寂之中,久久沒有答覆。對面的審訊官沒了耐性,再度提高了音量:“柏情,我再問一遍,你承不承認,對來珺造成的傷害?”

汗水在眼角彌漫,白木睜開了眼,眼角澀得發紅,混合著鬢邊的血跡、渾身的傷痕,她這一副神色,全是亡命之徒的孤勇。

“我什麽都沒有做。”

“你們是不是問了她好多遍,要讓她作證,但是她都告訴你們,我什麽都沒有做?”

“她是不是還讓你們帶她來見我,她要來作證證明我沒有罪,然後再帶著我回家?”

“我沒有罪,她相信我沒有罪,那我就沒有,也絕對不會承認沒有犯下的罪行。”

滿地燈光落下,映照著墻上的電子時鐘,眼看著數字走向三點半,迎來傳喚的限制時間點。兩位審問負責人目光銳利,如劍如芒,但卻宛如打在棉花上,力氣都被吞散瓦解。

……

白木青不知自己是怎麽到的五樓,只感覺神志飄忽,雙腿無力。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麽叫靈肉分離,明明身子已經走出半截,但是靈魂還有氣無力吊在半路,跟不上步伐。

她經過了風暴,被過往的回憶百般撕痛,經過了三樓,被來訪者的家屬百般撕扯,經過了四樓,被各大機關的審問百般撕壓。她在風暴中掉了心緒,在三樓掉了血肉,在四樓掉了神志,如今一個人,雖然全須全尾,但又斷肝斷腸,腳步飄忽,仿佛隨時可能散架,化成一副空洞的皮囊。

她還記得寧欒的話,來珺在五樓,在五樓的雜物室,最走廊的最裏端,但是如今經過這幾番的磨折,她生出了懷疑,產生了動搖,不知五樓又有什麽妖魔鬼怪,也不知來珺到底藏在哪裏。

她只知道一路去找,只要還沒找到她,就要一刻不停地去尋找。

出乎她的意料,五樓出奇的安靜,是那種下班之後,所有人都離開,只餘茶水間的冰箱還在運作嗡鳴的安靜,腳步落在地磚上,能夠蕩漾出數圈波紋。

白木青半夢半醒,往最裏端走去,四處都暗了燈,但在走廊盡頭,卻透出一束光芒,吸引一路前去,逼近那處光芒。

二到四樓都發生了巨變,變得面目全非,但是這裏卻和一樓大廳一般,與現實中極度相似。白木青扶住墻,眸裏閃出了希望,一動不動看向前方。

雜物室的門旁,有一扇透明的玻璃窗,光芒就是從窗戶中透出。扶墻強撐了半晌,她終於靠近了窗邊,看清裏面的景象。

場景再度生出了變化,裏面不是存放雜物的逼仄房間,而是她們在瑞澤的家:沙發、茶幾、吊燈、餐桌,連桌布的花紋都有惹目的熟悉。

在餐桌旁,坐著個人,她一頭短發,發尾參差,搭在脖頸上,背脊微微傾頹,有些許疲憊,她背對著房門而坐,面向臥室的方向,她仿佛在等一個人,仿佛已經等了好久好久,等得整層大樓都暗淡下去,只有她的房間裏還存有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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