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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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不見來珺時白木青如臨大敵,四處尋找,一夜未眠但是之後她發現來珺的“失蹤”,失蹤得很有規律一般一個月會出現一兩次——徹夜不歸但是若是在工作日,又會準時上班從不遲到。

她開始猜想,來珺是有固定的活動她想要知道,但是不願去跟蹤,所以只有暗搓搓地猜想:是去朋友聚會?是有特殊任務?還是單純地想失蹤一下子?

可是就算知道是規律事件,白木青還是忍不住去找尋,她沿著湖畔向東、向西、向南、向北,一直到找到失魂落魄才回家。回家之後,也睡不安穩調好了七點的鬧鐘,早上伴著晨露到玉湖邊上見到來珺出現後才放心地回家。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留下了創傷但是沒有想到這個創傷的力量如此之大可以支撐她漫無目的地游蕩去找一個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的身影。

不過慢慢的她習慣了這種生活,她一貫的作息也發生了改變,原本的黃金作息,變成了倒時差式作息——睡到中午起,半夜歸,不管來珺多晚下班,她都能看見,目送她回家。

這樣的生活,看似顛倒,卻給了白木青莫大的慰藉,她之前情緒堆積,無法排解,便只有通過暴食和暴吐的方式發洩,而長期的嘔吐,損傷了黏膜和食道,好好的一個身體,被敗得營養不良,穿著個算命工作服,又大又空,像是根撐衣桿,東倒西晃。

但是來珺的身影,給了她情緒寄托的窗口,每天雖然只有短短一秒,但卻足夠讓她卸下精神上的苦楚,嘗到足夠的甜頭。

這一絲的甜頭,讓白木青甘之如飴,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安家,成了舊燕巷中的資深的神婆,日中而作,月升而息。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深秋,白木青穿上了毛線衫,有些舊了,衣擺耷拉,垂著幾個線頭。這是她從愛心捐贈箱處領取的,捐贈箱前排了長隊,她也去排著,但她不是去捐衣服,她是去領衣服,按照類別劃分,她屬於“養活”捐贈箱的那群人。

領回去的衣服,好些有了歲月的痕跡,歲數看起來比她都大,但都是真材實料,穿上去保暖,還不掉色,這一點白木青很開心,她終於不用走一步扯一下衣袖,生怕紅綠交雜的胳膊露出來,影響了市容風貌。

由此,白木青成了愛心捐贈箱的忠實粉絲,每隔一段時間就去一次,精心地為自己挑選衣物,冬天的花襖子,秋天的毛線帽,春天的黑皮鞋,夏天的七分褲。只要舒適,她都喜歡。

衣服都來自完全不同的人,往她身上一搭,就完美詮釋了什麽叫做“不倫不類”:一件直男格子衫,配一條闊腿五分褲,再踩一雙中老年涼拖鞋,有時候土得沒臉見人,她也不介意,只要自己看不見,那麽醜的就是別人。

這天,她穿著個賽狗屁的花毛衣,手裏掛著件大氅,慢悠悠往家裏走,中途經過王二姐家燒烤,從角落裏串出了個白影,圍著她不停,尾巴快搖成螺旋槳,升上天去。

白木青伸出手,拍打了幾下它的腦門,喚了幾聲,讓它優雅一點,不要一見著她就跟失心瘋一樣,瘋得不成狗樣。

但是狗子控制不住,一會兒跑進店裏,一會兒又回到她身邊,興奮得舌頭掉著半截,首鼠兩端,瞬移不定。

白木青笑出了聲,知道它被香味迷了神,想嘗嘗這烤肉,她大發善心,買了一大袋,手裏提著,香味側漏,這下不消她喚,狗子就屁顛顛跟了上去,一路尾隨,一時間都分不清,主人和烤肉,它到底更想吃哪一個。

白木青這次買了很多,足夠兩人的食量,但並不是為了暴食,她的飲食已經逐漸恢覆正常,自己做飯,自己養胃,暴食偶爾會有反覆,但是能夠快速調整,不會吐得要死要活。

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接受路邊攤這種東西。以往在學校時,她吃飯堂,在校外時,她愛料理西餐,路邊小食她從來不碰,但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和它們“狼狽為奸”處成朋友,並且習以為常。

王二姐將打包的燒烤遞給她時,忍不住對這位老顧客一笑:“哎喲阿青,這衣服還挺合身哈!”

白木青咧嘴一笑,知道自己花得好看,相當昂揚:“那是我賣相好,再土的衣服到我身上,都能得到質的升華。”

王二姐習慣了她的瀟灑,又給她贈送了兩串烤肉,想讓她再瀟灑一些,以後把桌布披身上,都能走出超模的步伐。

白木青穿著土衣服,提著燒烤袋,帶著小狗子,一路往家裏走,步伐依舊瀟灑,成為舊燕巷中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她已經和這條小巷融為一體,幹著坑蒙拐騙的活兒,穿著廢銅爛鐵的衣,吃著煙火濃郁的菜,養著流落街頭的狗,生出放浪不羈的性子。

越往裏走,燈光沈寂,夜色低伏,悄然漫於她的腳尖,石板參差不齊,每走一步,都能硌出獨一的輪廓。白木青停了步子,站在路中,忽然回頭,望向這條兩墻夾出的小巷。

舊燕巷,舊燕巷。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她這只舊燕,飛入了這條小巷,終於真正地安下家來。

……

日子進展到第二年的歲末,寒冬已至,白木青有了經驗,提前穿上了厚羽絨,裏面鵝絨厚實,泡泡鼓鼓,穿上之後,外面再套工作服,就成了大號泡芙。於是她另辟蹊徑,將工作服穿裏面,外面套上羽絨服,一來保暖,二來專業,三來自成一股時尚潮流。

但是根據珞玉的德性,夏熱冬寒,怎麽保暖都不頂用,白木青長期坐著,老寒腿差點凍出來,就在旁邊支了個取暖器,大臉盤似的反射罩,將她的褲管映得發紅,雖然有損大師的形象,但是白大師迫切需要。

冬天的傍晚,黑得較早,往常天光還亮,如今已經擦黑,有了四合的前奏。又到了來珺下班的時間,白木青停下手裏的活,看向門外,凝神等待那一瞬間。

門外,過去了一個青少年,一個男人,一個大娘,一個女人牽著個小孩,一個年輕女人。

那個年輕女人察覺有人在看,轉過頭來,和白木青的目光相觸。

白木青覺得眼熟,迎上了她的目光,進一步打量……很快,她移開了眼,垂下了頭,目光落回到手中的風水論著上,不動聲色。

但是門外的女人並未停止凝視,她很快停下腳步,盯著白木青打量,最後似乎確認了身份,擡腳邁進店鋪,坐在她的對面。

白木青心裏發緊,不願正面相對,但是不論對方是誰,總歸是客人,她得擡頭迎接。

“你好女士,取名還是測字?”

尤若顏端然不動,凝視她的面頰,這回看得越發清晰,“小情。”

白木青笑容滿面,皮肉發緊:“小情?是要給小情取名是嗎?”

“小情,我知道是你。”尤若顏一臉嚴肅,將之前的驚詫都蓋了下去。

“女士,你認錯人了吧?”

尤若顏情緒激動起來,傾身靠近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沒有死,這事裏面肯定有蹊蹺!”

白木青就算再淡定,也沒想到在這兒遇到熟人,一時間不知如何答話,身子後仰,僵楞了少晌。

尤若顏等待她的回覆,將她的窘態看進眼裏,終於反應了過來,打量周遭,壓低了音量,“你這裏,不方便說話吧?”

……

小屋雖然破,但是接待一個客人,還算勉強夠用。但是小馬紮只有一個,客人坐了之後,白木青連個放屁股的地方都沒有,只有靠在床沿上。

尤若顏捧著一碗水,猶豫了幾下,還是沒下得去口。

“小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木青知道,當初新意案件的核心成員,是高蔚來、寧欒和林高懿三人,尤若顏不包括在內,她當初還準備幫忙,聽到柏情的死訊時,估計非常震驚,同時因為觸及到了案件的大概,肯定對車禍死亡存有懷疑。

“我只能說這是當初的處理方法,我需要離開意識界,換一種方式生活。”

她說得輕巧,但尤若顏知道事情並不輕巧,“他們真的拘禁了珺子?”

白木青背對窗戶,眉眼暗淡,過了這麽久,她已經無心談論當初的對與錯。

“若顏,你還是少知道的比較好,不僅對你好,對我和珺子都好。你看,現在我和她都挺穩定的。”

“你現在,能叫穩定嗎?”尤若顏口不擇言,這逼仄的房間,將她的心態也逼得急促。

夕陽漫入,經過塑料遮布一濾,都變得廉價,灑在白木青腳尖,將退未退。

尤若顏沒等來答覆,自知又是唐突了,她怎麽也只能算個局外人,沒有資格對別人的現狀評頭論足。但冷靜下來後,最後一層的愧疚又表露而出,之前只能悼念柏情的“亡靈”,如今面對活人,很難不一吐為快。

“其實當初聽聞總所內部的動靜,你又傳來噩耗,我就一度懷疑事情的真相……我真的很自責,你讓我幫忙在大樓裏找一下珺子,如果我當時堅定一點、硬氣一點,沒準真的能幫到你……”

尤若顏說著,恨不能捶胸頓足,痛罵自己的軟弱,白木青終於上前,拍了拍她的胳膊,給了強有力的一撫,“沒事,真的。”

也許真的找到後,她也出不來了,高蔚來為了信仰可以犧牲一切,白木青想,自己一個都救不出來,何苦再搭進去一個?

她不願再談論往事,另起了個話頭,“尤老師這次來,是負責考核的?”

“對,剛和王所長談完,近來考核了珞玉這一片的意識師,但是珺子缺考了,她手裏咨詢任務有點重。”

尤若顏終於喝了口水,緊張得口幹舌燥,“今年的遴選,姚老師很有競爭力……”

說著,她頓了下來,這是還把柏情當同事呢,可她如今已經和意識界徹底“斷交”,無心過問任何事宜,包括八卦在內。

白木青笑了笑,又給她倒了碗水,沒有別的東西招待,只能灌一碗又一碗的涼白開。

“謝謝你的拜訪,以後不要再來,就當我已經死了。”

碗中水波蕩漾,尤若顏的面色映入其中,卻是沈寂一片,她懂了她的意思。

如今的安穩局面,是她費了好大努力才爭取來的,不能隨便觸動,因為一旦破開,下面將是漫無邊際的動蕩。

……

這是在珞玉,過的第二個年,明明是團聚的那幾天,但也因為團聚,城中空蕩,店鋪關了門,往前走個幾百米,都不見車流,不遇行人。

白木青不能回家,因為每逢佳節客人多,她本想回去看媽媽,但走親串戶的多,要是真碰上了,還以為她死而覆生了,年都過不踏實。

所以她會一直留在珞玉,等到元宵之後,眾人散盡,再拼車回家看看。

平日裏,白木青還能和巷中街坊打笑談樂,但是過年前後,都各回各家,沒有人再搭理她。月姐見她孤單,本想邀請她前去做客,但白木青耍起了“大牌”就是不去——人家一大家子其樂融融,她一插進去,別人還得陪她尬聊,請她尬飯,多麻煩!

最落寞的時候,她會一個人散步,繞著玉湖走,循著巷道走,走到尼斯小區裏,走累了,就站在花園裏,仰望錯列分布的樓棟。

萬千窗扇中,裹含著萬家燈火,仿佛鑲嵌了無數暖色星光,與夜幕相襯。這千百扇窗戶,本來和別處的無異,但其中有一處,是來珺的家,所以也就格外不同,讓白木青次次駐足凝望。

她已經數日沒有見過來珺,來珺應該已經回了家,同家人相聚,但白木青還是忍不住想,也許她並未離珞,而是家人到了這邊,買了菜,做了飯,開了電視,飯廳和客廳之間燈火通亮,在外面能窺得一隅溫馨。

她繞著樓棟,走走停停,脖子累了,就低一會兒,雙腿累了,就坐一會兒,一直到深夜,朔風裹挾著細雪,吹得臉頰發疼,她攏了攏羽絨的豎領,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狗子狂搖尾巴,往她懷裏躥,白木青抱住了它,揉捏了一陣,熱了飯,狗子一碗她一碗,開著電視,一人一狗輪流打哈欠,一直熱鬧到了淩晨。

……

開春之後,意研所重新熱鬧起來,玉湖朝氣初顯,柳樹抽了條,芽苞脆嫩,長風乍暖還寒,但也吹動了一片生機。

白木青又見到了來珺,她身著冬裝,裹藏了身材,一張小臉不沾表情,比這寒冬還寒,但也比寒冬俏麗,艷壓了所園中的冬梅,冷香凜冽。

見到來珺,白木青心神歡喜,但見到另一個人時,她心神一驚。

她見到了姚遠東。

按照常理,姚遠東不應該已經獲得資格,調去總所了嗎?現在還在珞玉所當牛做馬,是不想“高升”,還是不幸落選?

其實現在,白木青遠離苦海一身輕,不想過問意識界的種種,但是姚遠東這個意外,還是讓她上了心。

因為一定時期之內,每片區域的遴選名額固定,比如今年鄂安省區,沒有遴選人員,那麽這一名額,將會留存到下一年。珞玉意研所,是鄂安地區最好的意研所,按理說遴選人員,很大程度上,會在它之中產生。

如果姚遠東沒有被選中,那這個名額,就可能會輪到珞玉所的其他意識師,比如季賢,比如來珺……

白木青搖了搖頭,她知道這不符合常理。

按照工作年限,來珺到明年二月,才滿三年;按照工作履歷,以來珺的資質,應該也沒有達到讓總所為之瘋魔、破格提拔的程度。

而且總研所也答應過,絕對不會再與來珺產生糾葛,所以被遴選的那個人,就算是珞玉所裏的保潔阿姨,也絕然不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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