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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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情從總研所返回住處時路上又遇到了來訪者家屬。這幾天,秦姨帶領的隊伍越發精幹,完全有發展成“總所粉絲後援會”的趨勢而且情緒之高漲幹活之賣力,還不是單純的粉絲隊伍而是一只純凈的鐵粉精華會。

不過也可以見得總研所的名望之大,家長朋友對於其業務的需求之剛。

柏情知道有來訪者家屬在窺視不過最近窺視她的人多了去了,她根本無暇理會但沒想到連續的輕視之後,這次直接被堵在路上,來了個“公開處刑”。

她見了“粉絲團”,心裏膈應,對方見了她更加膈應,當場質問:“你怎麽還不離開呀?沒完了是吧?”

柏情無意撕逼,只想繞道。

“哎!”一個身穿綠羽絨服的女子攔了路因為體型龐大,仿佛一根松樹成了精“聽說你還去舉報了?好好的業務被你給逼停現在滿意了嗎?”

又一個熱心家長躥了上來一踮腳冒了個頭“我女兒若是以後的發展受到影響我第一個舉報你!”

被他們幾個英勇分子帶頭後面的幾個同時開沖,將柏情圍了個水洩不通,大有用口水把她淹死的架勢,來祭奠青少年們即將逝去的青春。

一時間,本來是來規勸的互助小組,變成了當街開幹的撒潑團,柏情一口難敵眾唾沫,暫時閉了聲,但又退無可退,只能雙手抱緊,在夾縫中求生存。

不過只是蠻橫了一陣,秦姨到底想起了高蔚來的囑咐,怕把事情鬧大,又安撫下了眾人。她知道硬剛對柏情沒用,便拉起她的手,換成了感情牌的苦口婆心。

“柏老師,你聽老人家一句勸吧,意研所的初衷就是為民做好事,結果你這麽一鬧騰,把人家做好事的路都斷了,你要是真有一顆做好事的心,就甭管這事了,看你這麽奔波勞累的,還被罵,我都替你不值!所以咱就回原來的地方去歇會兒,別擱這兒吃力不討好了行不!”

……

來珺的母親卓嫣,其實早就來到了上安,從總所處得知事情始末後,她一直想找柏情當面談話,但無奈柏情是個“大忙人”,不是去管理司赴會,就是到公安局喝茶,神龍見首不見尾。

但卓嫣和來珺一樣,都是行動派,不願做著幹等,直接殺到了燕郊大學之中,找來珺的同學朋友了解情況。

之前她從總研所那裏得知,柏情是來珺的女友,驚得心臟差點停擺——她一直對柏情印象不錯,以為是來珺的閨蜜,又懂事又貼心,但沒有想到,兩人竟然是這種關系,卻從來向她透露過。

而柏情提前到滬安工作,還總來她家裏探望,逢年過節,來珺還帶著她一起回家,很明顯是已經“私定終身”。卓嫣只恨自己眼光太直,沒察覺到端倪,不然……也許就可以避開如今這場禍害。

伍小奇認得卓嫣,而且還被她主動請吃飯,一時間又驚又喜,榮幸至極,說話都相當主動,卓嫣問一句,她能答兩句,再免費贈送十句,知無不盡。

“小奇,你認識柏情嗎?”

“認識呀,我們學校的風雲人物呢,意識界臺柱子。學姐她現在已經畢業了,但是學校裏依然有她的傳說,而且聽說她現在在滬安那邊也如魚得水,人氣比在校時還要高。”

卓嫣擠出了個讚美的微笑,“嗯,她和來珺的關系如何呢?”

伍小奇成功卡殼,說起來時滔滔不絕,但一旦卡殼,不自在之情就溢於言表,把“不一般”三個字頂在了腦門上。

“你別擔心,我知道她倆的關系了,這次來主要就是側面了解一下,畢竟挑女婿要慎重嘛!”

見卓嫣對這事不介意,伍小奇猶豫了半晌,終於正大光明地興奮起來,又打開了話匣子,說得比之前還要利索。

“哎呀,您都知道了啊,珺子都沒跟我說過,嘿嘿……怎麽說呢,她倆真的好恩愛的,雖然珺子並沒有刻意秀,但是因為她太喜歡柏學姐了,那股甜蜜的味道掩都掩不住啊……”

“她很喜歡柏情……是她追的柏情?”

“嗯對,”伍小奇從實招來,“她真的很喜歡柏學姐,追她那會兒,天天給她送早餐,為了一次晚上的約會,上午六七點就起床準備了,是真的特別喜歡,不過兩個人在一起後,學姐對她也很好,兩個人就是甜甜蜜蜜的。這下您接受了她們,珺子一定很高興吧!”

“是吧。”卓嫣笑得僵硬,喝了口熱椰汁,遮住大半張臉。

伍小奇興奮完,終於又疑惑了起來,“不過阿姨,珺子最近還好嗎?”

“……還好呀,怎麽了?”

“我前幾天給她發消息,她一直沒回,不知是不是太忙漏看了,唉……她到所裏實習之後,就變得忙了起來……而且吧,最近好像導師也在問她的事情,還提到了柏學姐……她和柏學姐的事,對她的學習和實習應該沒什麽影響吧?”

卓嫣笑不出來了,只能保持語氣上的禮貌:“沒影響的,難為你掛心了。”

因為這次來珺的失蹤,懷疑對象是柏情,兩人是特殊的情侶關系,而懷疑理由又涉及到意識操控,事關敏感,管理司和市局權衡之後,決定先秘密調查,將消息控制在最小範圍內,所以目前大學裏,除了校、院級領導,其他人還並不知道來珺失蹤一事,還以為天下太平,意識界祥和一片。

同時也借此機會,卓嫣在詢問之中,得知了來珺的好友,對於她和柏情最真實的關系回憶。

原來從一開始,來珺就被柏情迷得神魂顛倒,什麽都向著她,什麽都寵著她,像著了魔一樣,居然還為了她,在大雨裏等了幾個小時?

柏情那人是什麽鬼?好好的約定說忘就忘,根本沒有把人當人看!

現在再回想起她時,卓嫣只覺得反感至極,她往日展現出的孝順和愛心,都顯得油滑、事故、居心叵測,像是戴了一張面具,笑面後是一張猙獰的鬼臉。

24日,柏情終於得了空,而卓嫣也終於了解到足夠多的信息,站到了她面前。

與在滬安見到了準岳母大不相同,如今的卓嫣,生疏、暴怒,眼睛裏爬滿了恨意,但看得出來她在努力地克制,沒有擡手先送她一記耳光。

柏情頂著倆不太禮貌的黑眼眶,禮貌地請她落座,但怎麽邀都邀不落座,挺直在她面前,態度堅決得可怕。

“柏情!你不配她喜歡,你不配!”

柏情試著去觸碰她,輕聲道:“不是的,您別誤會……”

卓嫣往後一退,恨意更盛,如果此刻手裏有刀,她一定會毫不猶豫架在對方脖子上。

“你把我的女兒還給我!快還給我!”

……

連續多日在總研所、管理司和公安局間擰轉,中途再加上來訪者家屬的圍攻,柏情的神志和心志交瘁,因為交瘁,她和滬安的聯系與日遞減,甚至無暇回覆最簡單的詢問。

許諾伊感受到那邊狀態不對,心急如焚,終於忍不住請了假,奔赴上安支援。程諺本來想陪她一起,但被許諾伊強行勸退——滬安所裏本來咨詢就多,結果意識師一跑就跑仨,別到時候沒把總研所解決,滬安所先垮一步。

許諾伊落地上安後,直奔小旅館。原來珺子的家,柏情已經沒辦法再回去。沒了住處,但她又不肯離開上安,只有龜縮在旅館裏,勉強度日。

房屋原本整理得像模像樣,但是許諾伊進去後,見許多東西都錯亂了位置,紙巾盒躺在沙發上,沙發墊滾到地上,地上滿是紙張,等著人來打理。

柏情作為唯一一個能夠打理的人,但是現在更像一張廢紙,順著墻癱倒在地,兩條腿前伸,如同一只攔腰折斷的圓規,身旁散落著咖啡罐,都被喝得一滴不剩。

許諾伊都不知往那兒站,也不知怎麽把她扶起來。她初來乍到,並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只覺得現在危急關頭,斷不該這麽萎靡不振!

“你別這樣,你……想想小芩,像她那樣的受害者還有很多,我們先別倒啊!”

“他們死不死,和我有什麽關系?”柏情的腿一動,踢到了個易拉罐,滾了開去,“也許高蔚來說得對,他們和他們家屬,確實需要個徹底的治療,來凈化一下腦子,免得臟了這片土地上的空氣。”

許諾伊訝異,嘴巴張成了個鬥,“這話你是認真的嗎……算了,我就當你是在抱怨,抱怨完立馬給我站起來!”

柏情的腦袋後仰,靠在墻上,眼神昏頹,長發散在面頰邊,讓眼前的世界都被割得四分五裂,她的目光已經失了準頭,在房間裏游移,不知該落向何處。

“我什麽都不要了,什麽都不管了……我只要她活著,只要她活得好好的……”

許諾伊走過去,在她身旁蹲下,漸漸融入到她的情緒之中,“小情,是珺子她……出事了嗎?”

柏情沒回應,她的視野模糊一片,數杯咖啡下肚,沒清醒她的精神,反倒衰頹了她的神志,讓記憶與現實混為一體,眼前浮現出神世中的畫面。

來珺坐在餐桌邊,背影疲憊,靜默而待,等來的卻不是愛人,而是一場暴虐。最後她跪地的姿勢,熟練而自然,仿佛已經等了千百次,也跪了千百回。跪了千百回,卻還是讓淩虐她的那個人,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

柏情捂住了臉,她終於知道了,高蔚來最厲害的武器,不是團結總研所,不是拉攏管理司,也不是鼓動來訪者,而是向她呈現了來珺受困的那扇窗。它如同一個摧毀人意志的生化武器,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讓人心崩膽裂、潰不成軍。

——之前不管如何被高層質疑,如何在審訊室裏受熬,如何被家屬隊伍汙蔑,她都可以化挫傷為逆反,只要沒被錘死,就在夾縫中爬行,做出翻盤的計劃。但在目視神世中的那個背影後,她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剝去了翻盤的動力,對於誰輸誰贏失了興趣,只想和來珺見上一面。

因為她終於意識到,真真實實地意識到,總研所已經走上了絕路,為了獲勝可以不擇手段,甚至毀掉手裏的“人質”。而她和他們的戰鬥,不是在抗爭,而是在玩命,玩的是來珺的命。

一番揉搓,她的眼圈越發紅了,與臉頰上病態的潮紅連成一片,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廢人,在做最後的喘息。

“我寧願她和其他人一樣,站到我的對立面去,攻擊我、打倒我、唾罵我,把我送進監獄去,讓我再也不能靠近……不管在神世裏,還是在現實中,我都希望這樣……因為這樣的話,我也許會好受很多,我只要知道她還活得很好,只要知道沒有人傷害她了,我就會……就會好受很多……”

說到後面,柏情的氣息出得太急,在嗓子眼卡住,已經擠不出一個字來,只有張著嘴,茍延殘喘。

許諾伊伸出手,默默將她的亂發理到臉側,沒有再扶她起來。

……

12月25日,聖誕節。平靜安穩之夜。

雜物間被收拾出來後,空間敞亮,空氣清晰,床櫃上還有一束香檳玫瑰,有了豪華酒店的格調。但因為折疊床上躺有一位“病人”,面色憔悴,被層層儀器環繞,最終成了間豪華病房。

高蔚來手裏提著保溫盒,裏面有他親手包的抄手,連同湯一起盛了過來,給來珺當宵夜,她這幾天食欲不振,消瘦得太厲害,看得人紮心,總想給她加餐補補脂肪。

寧欒提過袋子,才發現有兩個保溫盒,重疊到了一起,兩個人的份量,超出了加餐的食量範圍。

“給你也帶了一份,”高蔚來關切地一笑,“這些天你也眼見地瘦了。以前壓力一大你就瘦,可從來沒這麽個瘦法。”

寧欒聽罷,忽然轉向他,垂下了首,像是被壓得擡不起頭。

“怎麽了?”

“老師,我們……”

“沒事,有什麽直說吧。”

“我們已經盡力了。”

高蔚來的面色下沈。

“我們已經試過所有的辦法,幹擾了神世裏的觸感,模糊了她的記憶,更正了她的認知……她現在已經完全分不清現實和幻境,情緒接近崩潰,但是我們還是沒辦法讓她承認,柏情曾經傷害過她。”

寧欒說完,頭顱壓得更低,進一步彰示了現狀的無能為力。

劇痛她的體驗,碾壓她的精神,掐碎她的意志,但是還是沒能讓她低頭,沒能讓她產生根本的動搖。

高蔚來的目光移動,落到了臨時搭建的“病床”之上。

來珺睡得深沈,眼周的蒼白與睫毛的濃黑對比粲然,像是經過精心地描畫,但唇瓣又與皮膚融為一片,不沾任何血色,仿佛才從戶外的雪堆裏挖出來。

白得剔透,悴得動人。

她睡得那樣安靜,仿佛大腦中寧靜一片,沒有任何波動,又仿佛畫面翻轉,做著個盛世安夢。

高蔚來氣息呼出,低聲喃喃:“為什麽呢……”

為什麽他們大局在握,贏得了管理司,贏得了公安局,贏得了來訪者家屬,贏得了所有的勢力和輿論高點,勝利在望,距離終點,就差這最後一關,但為什麽偏偏卡在了這最後一關?

他們夜以繼日,加班加點,為了保證幻境的逼真,編寫了最嚴密的故事,動用了最高的技術,付出了最高的意識能量。他們累死累活,苦心積慮,但就是得不到相應的回報。

高蔚來想,來珺到底強在哪裏呢?

他們早就摸清了她的水平,客觀來看,她不過是才入門的新手,移意水平、意識強度和神世防禦度,在他們面前,都不堪一擊。

可以輕松地入侵她的神世,破壞她的記憶,打碎她的認知,讓她的信心和尊嚴四分五裂,但卻沒辦法讓她的神志破滅,走上“正確”的道路。

像之前無數次那樣,高蔚來細細打量昏睡的“對手”,忽然神色一慟,帶著些許知命的絕望,“她真厲害呀,她真的好厲害呀……比沐陽還要厲害……”

高沐陽說世界太爛,無論他怎麽懇求,都拉不回來,要逃離而去;而來珺卻認定世界還好,無論他怎麽勸說,都拉不走,非要逃脫回去。

她們都是站在懸崖邊上,他怎麽拉也拉不回的人。

她們都是厲害的人,就算在他手上,他拿她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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